清代边疆辽阔,地多人少,开发和建设边疆,就成为边防建设的根本性任务。聂士成在1894年巡察吉林边防时认为:“吉林边要,惟有广招民垦以固本”②。后又指出:“设防之要,首在开荒。否则地旷人稀,千余里设防,需兵甚众,军粮转运,劳费万端。荒土既辟,则穷民得所,而兵饷有资”③。但是,清朝的开发边疆政策的实行,却经历了一个缓慢曲折的过程。
一、东三省
屯田实边是清政府的重要边防政策,然而,如此简单易行的开发政策,却不适用于东三省。东北向被清廷视为“龙兴之地”,长期实行封禁。虽在康熙年间就于黑龙江省设立军屯、官屯,但只限于驻防八旗官兵耕种,严禁平民垦荒。这种长期封禁的政策,严重阻碍了东三省的开发建设。
1860年,黑龙江将军特普钦鉴于该省地处极边,官兵困苦,地阔人稀,俄人窥伺,奏请在呼兰地方开禁招垦。他认为“前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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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朱寿朋:《光绪朝东华录》(三),总第3175页。
②聂士成:《东游记程》,卷2,第20页。
③聂士成:《东游纪程》,卷3,第7~8页。
垦,恐与防务有碍;今因防务,转不能不亟筹招垦者也”。并指出黑龙江省“地方既属拮据,私垦之民,一时又难驱逐,与其拘泥照前封禁,致有用之地抛弃如遗,而仍不免于偷种,莫若据实陈明,招民试种,得一分租赋,即可裕一分度支。且旷地既有居民,预防俄人窥伺,并可借资抵御,亦免临时周章”。①清廷允准,于是黑龙江省开禁招垦。
但是,当时开放荒禁,还只限于省城附近地区,对于与沙俄接攘的边境地区,仍然泥守旧制,继续封禁,甚至有意推行虚边政策。对此,许多有远见的疆臣大吏进行了坦率的抨击,并提出了移民实边的主张。如1880年春,道员吴大澂奉旨随吉林将军铭安办理吉林边防,目睹吉林边守废弛,边地空虚的景况,便提出加强边防的三条措施:一购利器以讨军实,一招屯户以实边土,一通道路以便商旅。所谓实边土,就是移民垦荒,推行实边政策。吴大澂认为,推行实边政策,“近可为边氓生聚之计,远可备岩疆捍卫之资”②。1882年,吴大潋在珲春设立招垦总局,决定以珲春和三岔口为中心进行垦殖开发。数年后,吉林边境地区发生了巨大变化。据统计,仅宁古塔境内,自建立招垦总局后,开垦荒地达1.2万余垧,聚成村屯10多个,为加强边区建设奠定了一定的物质基础。
在吉林垦殖实边政策的影响下,黑龙江边垦工作也有了长足的进展。1904年,黑龙江将军达桂、副都统程德全奏请将黑龙江荒地全部开放,招民垦种,以兴地利,并在省城设垦务总局,总管其事。1905年底,署黑龙江将军程德全鉴于墨尔根、齐齐哈尔一带旧设660所官屯中,屯丁不知稼穑,招佃开垦,转卖渔利等因,奏请将屯官暨领催即行裁撤,并将屯丁改归民籍,对沿袭了200多年的官屯制度进行重大改革。1908年秋,黑龙江巡抚周树模认为:虽然多年来招民垦荒,但全省开放面积还不及1/5,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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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黑龙江志稿》卷8,第13页。
②顾廷龙:《吴意斋先生年谱》,哈佛燕京学社1935年版,第96页。
“放荒速而收价迟,领地多而开地少,阻碍垦务,损害边务”。他强调指出:“实边之方,必以辟地聚民为先务。自来策边事者,或主徙民,或主屯兵。顾徙民则患其费多,屯兵则患其食少,求其兵农合一,防守兼资,舍屯垦无他道矣”。①为此,他主张“以兵务农”,即指拨荒地,招工开垦成熟,并建置庐舍,然后以各镇陆军退伍兵丁自愿务农者,分年拨令到段,每兵授与熟地100亩,并给牛、粮、种籽银62两。俟收成后,垦丁第一年交回租费银3 1两,其后逐年增加。此外,在沿边地区安设卡伦,每卡设卡兵30名,其中以10名巡查边境,20名开垦荒田,定期轮替。但是,“以兵务农”政策推行未及3年,即以失败而告终。据周树模于1910年4月奏称:“所有退伍各兵,类多游惰自安、菽粟不辨者流,欲其从事耕凿,日习极苦之劳动,岁纳倍称之息金,势既不行,力亦未逮”②。他透露,上年应拨1000名退伍兵赴垦,但实到者仅200余名,又因先后潜逃和因事革除,一年后仅存100余名。为此,他只得取消兵垦政策,仍然施行“招农民承佃”之制。此外,鉴于黑龙江沿江地带“极边荒塞”,“食货奇艰”,按既定租价,几无人前往开垦,而对面俄国“岁迁民至十数万,布满沿边,建筑兵屯,修通道路,大有日进无疆之势”(弘故从开边兴利着眼,奏请将呼伦贝尔至瑷珲沿线荒地全部开放招垦,同时将原垦荒章程变通办理,每垧只收经费银400文,不收押租,以广招徕。这一奖励措施颇有成效,从1910年至1914年,沿边荒地共放出7万余垧,加快了边疆开发速度。
二、蒙古
鸦片战争以后,清朝的闭关自守政策被打破,列强竞相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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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黑龙江志稿》卷8,第51页。
②《黑龙江志稿》卷8,第62页。
③《黑龙江志稿》卷8,第58页。
国划分势力范围,东三省和蒙古地区也成为俄日争夺的肥肉。由于北部边疆危机日益加剧,自19世纪80年代以后,相继有不少大臣疆吏们提出筹边改制、放垦蒙地的建议0 1880年,内阁学士张之洞就提出:“俄人叵测,意在蚕食蒙疆”,应立即激励蒙古各盟“讲求牧政,简练成军”①,以增强实力。清政府也认为“俄人伺隙蹈瑕,狡焉思逞”,“边外转运维艰,刍粮不裕,应及时讲求屯垦,以足兵食”。②故饬令库伦、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各将军、大臣查勘屯田,择地开垦。但基本原则仍是“官屯”、“兵屯”,不向平民开放。
1887年,山西巡抚刚毅等奏请开放蒙禁,放垦蒙地,以“兴屯利而固边防”。但由于事关改变沿袭200余年的治蒙政策,清政府未敢遽下决心。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以后,边疆危机更加严重,清政府为维持其统治地位,不得不在各行省倡行“立宪新政”。张之洞、刘坤一等又趁机提出由内地移民到蒙地开垦定居,以充实边疆的主张。晋抚岑春煊还呈递了《筹议开垦蒙地》的奏折。清政府很快接受了这些建议,于1902年宣布取消其奉行数百年的蒙古“封禁政策”,开始推行移民实边的新方针。然而,清政府在蒙古实行的“新政”,并没有把巩固边防放在首位,而是通过放荒招垦,注重收取押荒租银,以敛财济困为主要目的。由于主要着眼于经济效益,加之没有统一的领导,缺乏与“实边”相联系的周密计划,致使这次移民成为无组织无计划的盲目活动。不仅因滥放滥垦使蒙古农牧业遭到很大破坏,而且由于蒙民不堪其扰,纷纷逃避,使蒙古兵役大受影响。1911年夏,沙俄政府以清政府“在蒙古办理移民、练兵、整顿吏治等事,蒙民深滋疑虑”为借口,向清政府提出照会,声称“俄蒙连界休戚相关,俄断不能漠视,势必至在交界等处筹对付方法”,公然干涉中国内政。③11月,沙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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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刘锦藻:《清朝续文献通考》(三),总第9572页。
②邢亦尘编:《清季蒙古实录》下辑,第105页。
③邢亦尘编:《清季蒙古实录》下辑,第465页。
政府利用中国内地发生辛亥革命之机,唆使外蒙封建王公在库伦策划“独立”。30日,外蒙王公在俄国军队的配合下,强行驱逐清政府驻库伦的办事大臣三多,12月1日,发表“独立宣言”,成立了所谓“大蒙古国”。以后虽经民国政府严正交涉,外蒙由“独立”改为“自治”,但中央政府在那里既不能设治驻军,又不能移民,实际上已处于沙俄的控制之下。
三、新疆
新疆屯田初有兵屯、回屯和户屯,后又增加犯屯和旗屯。清前期在新疆屯田重北而轻南,北路屯田28万余亩,而南路还不及其1/5。“其官兵则北路驻防,而南路仅换防;商民则北路挈眷,而南路不得挈眷”①,严重阻碍了南疆的边防建设。魏源指出:“诚使仿伊犁、乌鲁木齐移眷驻防之例,以回疆戍兵改为额兵,屯田裕饷,并许内地商民挈家垦种,以渐升科,计喀城、叶城以东两河沿岸原隰膏沃各数百里……卤莽为之,事半功倍,不数年兵民愈衍愈炽……今回疆各城官吏已许挈眷,而戍卒、商民挈眷之例尚未推广。夫家室不成,则生聚不盛,人心不固,垦辟不富。”②魏源所论,切中新疆屯田之弊,体现了他非凡的卓识远见。就在魏源编写《圣武记》,并发表上述议论之时,受到革职处分而被遣戍伊犁的林则徐到达新疆。他细心观察边界形势,考查西北防务,认识到“俄国势日强大,所规画布置,志实不小……将来必为大患”③,因而向伊犁将军布彦泰提出屯田实边,严防沙俄侵犯的主张。布彦泰非常器重林则徐,积极支持他的屯田建议。在布彦泰的推荐请求下,道光帝同意“委林查勘办理”。于是,林则徐协助布彦泰办理惠远城东阿齐乌苏废地垦务。从1843年至1844年,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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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魏源:《圣武记》上册,第190页。
②魏源:《圣武记》上册,第190~191页。
③来新夏:《林则徐年谱》,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438页。
开垦荒地19.4万余亩。①清政府还接受了林则徐的建议,把垦地全部拨给维吾尔族人民耕种。1845年,林则徐又奉命会同喀喇沙尔办事大臣全庆勘垦南疆。他们先到库车、阿克苏,旋往乌什、叶尔羌、和阗和喀什噶尔,往返行程2万余里,但见南疆回民“生计多属艰难,沿途未见炊烟,仅以冷饼两三枚便度一日,遇有桑椹瓜果成熟,即取以充饥”②,认为如不尽快改变边疆的落后状况,所谓巩固边防就是一句空话。在勘办过程中,林则徐和全庆每到一地,都注意结合当地的实际,研究屯田的方式,注重屯田的实效。他们认为:“巴尔楚克为回疆扼要之地,道光十二年已奏开垦屯田,未种者尚多,应先尽安插民户,俾成重镇”;伊拉里克垦地“东西两面,以‘人寿年丰’四字分号,各设正副户长一,乡约四,
择诚实农民充之,承领耕种”;“吐鲁番为南北枢纽,应安置内地民户,户领地五十亩,农田以水利为首务”。所请皆获批准,“自是回疆南路凡垦田六十余万亩”。③林则徐等人的基本思想是:扩大民屯,刺激边民的生产积极性;同时改屯兵为操防,加强军事训练,做到屯田与实边紧密结合,促进西陲的开发和军防。
阿古柏入侵新疆之后,边屯随之荒废。1876年,清军开始进行收复新疆失地的作战,左宗棠为解决军食问题,一面进兵,一面组织屯田。左宗棠认为,解决军粮的有效办法,主要不是靠兵屯,而是靠民屯。他抨击以往的屯田政策说:“从前诸军亦何尝不说屯田,然究何尝得屯田之利,亦何尝知屯田办法?一意筹办军食,何从顾及百姓?不知要筹军食,必先筹民食,乃为不竭之源。否则,兵欲兴屯,民已他徏,徒靠兵力兴屯,一年不能敷衍一年,如何得济!”④为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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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赵尔巽等撰:《清史稿》,第38册,总第11640页。
②林则徐:《遵旨将与布彦泰详议新疆南路八路城回民生计片》,见《林则徐集·奏稿》,中华书局1965年版,下册,第892页。
③赵尔巽等撰:《清史稿》,第38册,总第l1724,-11725页。
④左宗棠:《与总统嵩武军张朗斋提军》,见《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卷14,第6页。
绝以往屯田弊端,左宗棠多次指示负责在哈密组织屯田筹粮的提督张曜,对民屯、兵屯提出具体办法。关于民屯,他指示应先发给当地垦民赈粮,壮丁能耕者,每人每日给粮一斤,老弱者数两,“俾免饥饿”。尔后按耕垦地亩多少发给种籽耕牛,使其安心耕作。收有余粮,则照时价收买,以充军食。他认为如此则“缰头既得稍延残喘,且有利可图”,而“官军能就近买粮,省转运之费不少”①,岂不利国利民?关于兵屯,他指示应挑选好营官、哨长,多方激励劝督,每日出队耕垦,均插旗帜区分勤惰。每哨须雇请本地人一二名,以便随时请教土宜物性事宜。秋后收获“照粮给价,令勇丁均分”。他认为如此,“则各营勇吃官粮,做私粮,于正饷外又得粮价,利一;官省转运费,利二;将来百姓归业,可免开荒之劳,利三;又军人习惯劳苦,打仗更力,且免久闲致生事端,容易生病,利四。”②左宗棠还主张兵民分开。以前乌鲁木齐都统景廉曾模仿古人徙民实边的做法,从关内移民到新疆开屯,谓之“且耕且战”。左宗棠则认为,令兵勇屯田可以,从屯户中挑练兵勇也可以,但令屯户“且耕且战”却不可行。他指出:“取土著兵民及各处就食兵民授地耕垦,一备军食,一备战守,无事则驱其尽力农亩,有事则调其效命锋镝,谓之且耕且战,事非不劳,谓之即兵即农,名非不美,然调赴期会,则彼此观望,数日不能取齐,麾令前驱,则勇怯杂糅,气势不能完整,其何以战?且既挂名武籍,又令其从事耕耘,譬犹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两者相兼,必致一无所就。是且战之兵不能战,且耕之兵不暇耕也。”③他认为,寓兵于农思想已成过去,不能简单泥古套用。他主张划兵农为二,择其精壮有胆之兵编入营伍,进行正规操练,羸弱不任战者则散之为农,按户口拨给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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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宗棠:《与总统嵩武军张朗斋提军》,见《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卷14,第7页。
②左宗棠:《与总统嵩武军张朗斋提军》,见《左文襄公全集·书牍》卷14,第7~8页。
③袁大化等:《新疆图志·军制二》,第8页。
令其承垦。如此“简其精壮,营伍可得而实,散其疲弱,屯垦可得而增,两利之道也”①。经过左宗棠的整顿改革,又使新疆屯田迅速复兴,并得到飞快发展。
综上所述,新疆屯田之所以在林则徐、左宗棠二入主持时期得到迅速发展,是因为二人都采取了新型屯垦政策。清政府原举办屯田,主要为了解决军食问题。尤其是新疆,远离中原,交通不便,驻兵就要解决粮饷问题,而解决粮饷的最好办法就是屯田。正因为清政府把屯田仅仅局限在解决“军食”这样一个狭小的目的,所以往往不顾人民死活,采取竭泽而渔式的掠夺性政策,对屯民“勒派取盈”,“追呼迫索”,逼得垦民或造反起义,或弃地逃匿,致使边地随垦随荒,垦务滞缓。林则徐、左宗棠则与以往不同,他们把屯田看成是繁荣边疆经济、强化边防武备的重要措施,把屯田与边疆的开发建设、繁衍边疆人口和促进民族团结紧密结合起来。前者主张在兄弟民族聚居的地方扩大民屯和回屯,刺激边民的生产积极性。后者则看到了垦民疾苦,主张爱护老百姓,先给民食,后买军食。他们倡导的边垦政策,符合边疆各族人民的意愿,受到人民的拥护,促使边垦事业快速发展。
遗憾的是,清朝的边防建设始终没有一个稳定持久的政策,常常是一个将军一个令,变化无常。继左宗棠之后,首任新疆巡抚刘锦棠曾大力发展兵屯,发给营兵牛羊种籽,令广开屯牧,但因管理不善,徒滋耗费,旋办旋止。继任巡抚饶应祺又派兵开垦罗布淖尔,拟就此安插无地回民。但因未搞清地性,盲目上马,历时数年,糜款巨万,而该地仍旧荒芜,所迁民户也纷纷逃散。1903年,新任巡抚潘效苏为了裁兵节饷,推行“遣散内地客勇,改练土著世袭兵”的新政策,强征当地垦户壮丁入伍,按户派充。每步兵1名,拨给土地10亩、牛马各5头、羊10只,令其边屯牧,边操练。其结果,垦民视当兵为畏途,应征者大半逃亡,剩余者勉强承垦,但“与民争地争渠,营兵惮于垦荒,攘夺熟田,迫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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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袁大化等:《新疆图志·军制二》,第8页。
迁徙,并减价派羊,硬占民间草湖牧地,民怨渐腾”,以致“屯牧两事,费帑不资,利未见而害先形”,实行不久就被迫停办。①
新疆屯田经如此反复多变,大受损伤,直至清末,再未出现蓬勃发展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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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袁大化等:《新疆图志·军制三》,第12~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