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本的“大陆政策”
中日甲午战争是日本推行军国主义的“大陆政策”的必然结果。
日本原是一个如同中国一样的闭关锁国的封建国家，自1854年美国用武力强迫它打开门户之后，德川幕府①相继同美、，英、俄、荷等国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促使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日趋尖锐，农民起义和市民暴动连绵不断。据统计，仅1866年一年之内，日本全国各地共发生农民起义和市民暴动等185起②。与此同时，日本各藩先是“尊王攘夷”、后是“尊王倒幕”的武士阶层，在全国各地积极开展讨幕运动。1868年1月，日本倒幕派发动政变，迫使第十四代将军德川庆喜把政权交还给睦仁天皇(1852～1912年)。10月，睦仁改元“明治”，称明治天皇。接着，明治政府采取一系列有利于发展资本主义的政策和措施，促进了日本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日本近代史上发生的这次自上而下的资产阶级改革运动，史称“明治维新”。
明治维新使日本走上了和中国截然不同的自强道路，不仅较快地摆脱了半殖民地化的危机，而且由封建社会迅速地转变为资本主义社会，成为当时亚洲唯一独立自主的资本主义国家。然而，明治维新毕竟是一次很不彻底的资产阶级改革运动，以致在国家制度和社会生活中仍然保留大量封建因素。明治政权实际上是地主与资产阶级的联合专政，从而具有特殊的反动性和侵略性。它对内残酷压迫劳动人民，对外疯狂扩张掠夺，使日本很快走上了军事封建帝国主义的道路。
早在开港初年，当西方殖民者大举向日本侵略的时候，一些武士阶层如长州藩士吉田松阴就极力鼓吹军国主义。他说：“现在要加紧进行军备，一旦军舰大炮稍微充实，便可开拓虾夷（即北海道），封立诸侯，乘隙夺取堪察加、鄂霍次克海，晓谕琉球……责难朝鲜，使之纳币进贡，一如古时强盛之时。北则割据中国东
——————————
①德川幕府(1603～1867年)，也叫江户幕府，系日本德川家康打败丰臣秀赖一派后在江户（今东京）建立的政权。它对内抑制藩侯，集大权于幕府。
②参见吕万和：《简明日本近代史》，天津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第28页。
北的领土，南则掠取中国台湾以及菲律宾群岛”。还说：“养蓄国力，割据易取之朝鲜、满洲和中国，在贸易上失于俄美者，应以土地由朝鲜和满洲补偿之”。①明治维新后，日本统治集团继承了吉田松阴等人的军国主义政策，并以之为最高国策。明治天皇即位当年，在其发表的《天皇御笔信》中，就声称要“继承列祖列宗的伟业”，“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并炮制了一个征服中国和世界的“大陆政策”，即第一期征服中国的台湾，第三期征服朝鲜，第三期征服中国的东北和内蒙古地区，第四期征服全中国，第五期征服南洋、亚洲乃至全世界。尽管这时日本与西方殖民者签订的不平等条约还没有废除，欧美各国还享有治外法权，并在横滨驻有军队，但明治政府认为只有向外侵略扩张，才是“兴国之远略”。
日本政府为实践其“大陆政策”，首先把侵略扩张的矛头指向朝鲜和中国。
明治初年，日本统治集团中就有人借所谓朝鲜拒绝国书事件②，掀起了“征韩论”。日本外务省随后拟定了对朝问题三方案：一是断绝交往；二是派使节乘舰赴朝“问罪”，要求开港通商；三是先派使节与清政府订立条约，以取得同中国一样的“上国”地位（长期以来，朝鲜和越南一样，与清朝保持着封建的藩属关系），然后借中国之力迫使朝鲜与日订约。明治政府采纳了最后一条“远交近攻”的迂回政策。此后，日本政府便先后派遣使臣同清政府进行谈判，并于1871年9月签订了《中日修好条规》。这个条约基本上是按对等原则签订的，是一个平等的条约。可是，日本政府签约的意图不是建立两国友好邦交，而是“为了达到日本
——————————
①转引自[日]井上清：《日本军国主义》，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中译本（下同），第二册，第7页。
②明治元年12月（1869年1月），明治政府令对马藩主派人携带“王政复古”通知书前往朝鲜，由于通知书中出现“皇”、“敕”等字样，朝鲜政府拒绝接收，日本统治集团便借机鼓吹“征韩”。
也成为朝鲜的上国”①，以便吞噬朝鲜。恰在这时，日本士族由于明治政府实行废藩置县、征兵、‘整顿身份制等改革，不满情绪加剧，广大人民则由于遭受压迫和剥削更加严重而不断举行起义，“达到日本历史上采取起义方式的人民斗争的最高峰”②。以陆军大将、近卫都督西乡隆盛为首的内阁，为转移人民的视线和士族的不满情绪，“征韩论”又甚嚣尘上。1873年9月，正当西乡隆盛内阁寻找侵朝借口，准备行动的时候，以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等为首的出国考察团先后返回日本。他们认为“征韩”时机尚未成熟，主张以内治为急务，于是，征韩派西乡隆盛退出政府。1874年1月，岩仓具视遭征韩派击伤，之后，大久保利通转而主张立即“征韩”。1875年9月，日舰闯入朝鲜泣华湾，制造江华岛事件。日本政府以此为借口，于次年2月逼迫朝鲜政府签订了《江华条约》，打开了朝鲜的大门。1882年，汉城发生“壬午兵变”③，日本又乘机胁迫朝鲜签订了《仁川条约》，取得了在汉城驻军的特权。1884年12月，日本统治集团趁中国忙于中法战争之机，在朝鲜制造“甲申政变”④，次年1月胁迫朝鲜签订《汉城条约》，4月又迫使清政府与之签订中日《天津会议专条》。这个条约肯定了日本有向朝鲜派兵的特权，为中日甲午战争时日本出兵朝鲜提供了借口。
日本统治集团在侵略朝鲜的同时，积极筹划侵略中国。1872年，日本政府无视琉球主权以及中国和琉球的历史关系，擅自宣布
——————————
①[日]井上清、铃木正四：《日本近代史》，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下同），上册，第95页。
②[日]井上清：《日本军国主义>第二册，第99页。
③1882年7月23日，朝鲜国王李熙的生父大院君等利用人民反日情绪发动军事政变。政变中，朝鲜士兵和市民数千人袭击王宫，击杀亲日的闵妃集团大臣多人，并焚烧日本公使馆。因1882年系农历壬午年，故称“壬午兵变”。
④1884年12月4日晚，以金玉均为首的朝鲜开化党在日本驻朝公使馆的策动下纵火起事，与日军一起占领王宫，劫持国王，并于次日宣布建立开化党政府。因1884年系农历甲申年，故称“甲申政变”。
琉球为其“内藩”。1874年，日本政府在美国的支持下，悍然出兵侵袭中国领土台湾（参见第十四章第一节）。1885年中法战争结束以后，日本统治集团中一部分人鉴于清政府在中法战争中的怯懦表现，主张“速取朝鲜，与中国一战”；一部分人则认为日本实力尚弱，有待加强，同时，深恐战争一起，俄国趁机南进，夺占朝鲜，坐收渔利，因而主张继续积蓄力量，“速节冗费，多建铁路，赶添海军”，三五年后，“看中国情形再行办理”。①明治天皇采纳了后一种意见。1887年2月，日本参谋本部提出了《清国征讨策》，拟定了战略进攻重点和兵力部署，以及战后割裂中国、分而治之等具体方案，并强调要先于欧洲强国占领中国，声称“若彼（指中国）万一为他国所蚕食，本邦命运亦无可为计”②。1889年，日本军事头目山县有朋任内阁总理大臣后，更是提出了一套侵略理论，说什么“方今介立于列国之间而维持一国之独立，不可仅以守御主权线为满足，必须同时致力于利益线之保护”③。这就进一步暴露了其吞并朝鲜和侵略中国的狂妄野心。
1890年，日本爆发了第一次经济危机，国内各种矛盾十分尖锐。在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眼中，为了摆脱危机，除发动侵略战争外，似乎再没有其它可供选择的余地。于是，1892年组阁的伊藤博文（1841～1909年），便抓紧进行侵华战争的临战准备了。
二、日本侵华军事准备
为了发动侵华战争，日本政府在军事上进行了长期的准备。
————————
①故宫博物院：《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1932年铅印本，卷10，第2～3页。
②转引自梁嘉彬：《李鸿章与中日甲午战争》（下），《大陆杂志》1975年第51卷，第5期，第227页。
③转引自梁嘉彬：《李鸿章与中日甲午战争》（下），《大陆杂志》1975年第51卷，第5期，第230页。
（一）改革军制，扩充军备
日本明治政府从它诞生之日起，就加紧进行军制改革，建立和扩充适应近代战争的军队。早在1871年，明治政府从原萨摩、长州、土佐三藩的部队中挑选精壮兵士8000人，编成天皇的“御亲兵”（后改称“近卫兵”），然后整顿和解散原属各藩的军队，并实行中央集权的“镇台”制①，在全国设立东京、东北（今仙台）、大阪、西海（今熊本）四个镇台（后因建军港，又增设名古屋、广岛两镇台）。1872年，为适应武装力量的发展，撤销1869年设立的兵部省，分设陆军省和海军省。1873年初，颁布《征兵令》，用义务兵役制取代职业兵役制，正式着手建立拥有现役和预备役的近代常备军，分为炮兵、骑兵、步兵、工兵和辎重兵等兵种。1878年，设立与内阁平行、直属于天皇的参谋本部，由它掌管用兵作战等军事大权，政府无权过问。不但这样，参谋本部决定的某些军令事项，可以下令陆军卿旋行，于是政府机关之一的陆军省，也隶属于参谋本部了，从而为参谋本部通过陆军省干涉政治开辟了道路。②这意味着日本军国主义制度的进一步强化。此外，日本还陆续创办各种军事学校，制定各种军事条例、章程、官制等，并多次修改陆军编制和《征兵令》。
为了适应对外战争需要，日本统治集团大力扩充军备。早在1880年，日本参谋本部长山县有朋就以其详细论述中国军备情况的《邻邦兵备略》呈于天皇，力言为了准备日中战争，扩大军备是当务之急。并说：“财政困难不能成为反对扩充军备的理由，因为强兵为富国之本，而不是富国为强兵之本。”③1882年朝鲜“壬午兵变”之后，日本参谋本部便着手制订具体的对华作战方案，变本加厉地进行扩军备战活动。至1890年，日本军费开支占国家预算的30%，1892年高达41%强。自1883年至18 95年，共开支陆
——————————
①镇台系日本师团的旧称，1889年废止，陆军改为师团编制。
②③参见[日]井上清、铃木正四：《日本近代史》上册，第100页。
海军费近2.7亿日元。①
19世纪70年代前期，日本陆军兵力按平时编制为3.1万余人，战时编制为4.6万余人；海军只有17艘军舰（大部为木制舰），总排水量为1. 38万吨。经过大力扩充，至甲午战争时，按新的战时编制进行动员，陆军7个师团（含近卫师团），加上屯田兵团和对马警备队等，总兵力可达22万余人。②海军则拥有军舰31艘，鱼雷艇24只，加上4艘代用军舰（武装商船），总吨位达7.26万余吨。③其中一部分舰只编成常备舰队，其余分属于横须贺、吴、佐世保三个镇守府。
按照新的战时编制，日本陆军每个野战师团的兵力编成为：2个步兵旅团（每旅团辖2个联队，每联队辖3个大队，每大队辖4个中队）、1个骑兵大队（辖3个中队）、1个炮兵联队（辖2个野炮大队、1个山炮大队，每大队辖2个中队）、1个工兵大队（辖2个中队）、1个辎重兵大队（辖2个中队）。7个师团总计将佐以下12.3万余人、马3.8万余匹、野炮168门、山炮72门。根据战时需要，可将若干师团合编为一个军，军配有野战电信队和军兵站部等。中日甲午战争时，日本实际动员兵力达到24. 0616万人，其中17. 4017万人在国外参战，6.6599万人留守本土。
在扩军备战过程中，日本当局还抓紧军国主义教育，对士兵灌输绝对尊崇和效忠天皇的思想，培养封建的“武士道”精神。1878年以陆军卿名义发布的《军人训诫》和1882年以天皇名义发布的《军人敕谕》，都是强调军人应该绝对遵守“武士道”的“忠节”、“武勇”、“礼仪”等等，使之成为穿军装的奴隶，在对外侵略战争中盲目地为统治集团卖命。
（二）发展军工，改善武器
——————————
①参见[日]松下芳男：《近代日本军事吏》，日文版第154～155页。
②参见日本参谋本部：《明治二十七八年日清战史》，日文版第1卷，第63页。
③参见[日]松下芳男：《近代日本军事史》，日文版第140页。
明治维新后，日本统治集团为实现其侵略扩张的“大陆政策”，在接收幕府和各藩的军事工厂后，随即引进西方先进技术设备，大力发展军事工业。至19世纪70年代后期，日本军工生产已具有相当规模，生产了一定数量的枪炮弹药和舰船，为发动侵略战争提供了初步的物质保证。同时，随着军事工业的发展，为军事服务的铁路、电信以及航运等企业也迅速发展起来。
明治初年，日本大多使用从英、法、荷等国购入的旧式枪炮。1880年（明治十三年），日本陆军中佐村田经芳对“施涅德”、“李·恩飞”等后装线膛枪作了改进，制成“村田十三年式”单发步枪（口径11毫米、最大射程2400米）。随着无烟火药的使用，1885年又对村田十三年式步枪进行改进，加大初速，缩短枪身，定为“村田十八年式”。1889年，又制成口径为8毫米、最大射程达3100。多米的“村田二十二年式”连发枪。
日军装备的火炮，最初主要由法国和德国进口。1881年派人赴意大利学习制造青铜炮的技术，后由大阪炮兵工厂仿造口径70毫米、最大射程为5000米的青铜野炮，和最大射程为3000米的：青铜山炮。野炮以6匹马拖行；山炮炮身和炮架可以分解，用3匹马驮载。1885年，上述火炮定型大批生产，1894年装备全国炮兵。中日甲午战争时，日军即使用此种火炮。
日本着手自造军舰，虽开始于德川幕府末年，但那时只能制造小型舰只。明治政府成立后，为改变日本海军落后的局面，便大力发展造船工业。1873年开始建造896吨的“清辉”和1450吨的“近鲸”两舰，分别于1875, 1876年竣工下水。1877～1884年，共自造600～1500吨的军舰6艘，并基本掌握了英法造船技术。以后执行新的造舰计划，在1887～1893年间，造成钢骨铁皮舰和钢
质舰共8艘一总排水量为1. 325万吨。与此同时，又从英法等国购入军舰8艘，总计2.7万余吨。①它们编入舰队以后，使日本海军面貌为之一新，战斗力大为提高。
——————————
①参见[日]林克也：《日本军事技术史》，日文版第103页。
（三）实地侦察，战备演习
在扩充军备的同时，日本当局还不断派遣大批特务，到中国和朝鲜进行实地侦察，搜集有关情报。早在参谋本部成立的第二年，就以“武官”、“留学生”等名义派遣官员来华，刺探清朝政府各方面的情况。1880年山县有朋上呈天皇的《邻邦兵备略》，就是根据派遣人员的见闻与调查编撰而成的。1893年4～7月间，日本参谋本部次长川上操六等又亲自溜到朝鲜釜山、仁川、汉城和中国天津、北京、上海、南京等地，重点窥探中国的军备、士兵训练、军队装备、地形等等。甲午战争爆发前，日本侵略者早就绘好了包括朝鲜和中国东三省、渤海湾在内的详细军用地图，上面标明了这些地区的地形和道路。
为做好实战准备，日本还多次进行各种军事演习。1889年2月，专门制定了《陆海军联合大演习条例》。在次年3月举行的陆海军联合大演习（“尾参大演习”）中，共动员官兵3万余人、军舰20艘、运输船3艘。1892年10月，又举行有2.7万余人参加的陆军特别大演习，除检验一般内容外，还特地演习了预备役的动员、军队的铁路输送等项目。
1893年5月，日本制定《战时大本营条例》。至此，侵华战争的各种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