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附图24）
一、平壤、黄海战役后双方作战方针及部署
（一）日军方面
平壤、黄海战役之后，日本大本营认为进行直隶平原决战的
————————
①《北洋海军总查汉纳根致北洋大臣报告》，转引自《海事》月刊第8卷，第5期，第63页。
②《海事》月刊第10卷，第2期，第33～34页。
③《海事》月刊第10卷，第2期，第31～32页。
条件基本成熟，但因冬季逼近，故决定继续执行其冬季作战方针，首先实施辽东半岛登陆战役，以夺取旅顺、大连。9月21日起，大本营即着手组建由第一师团、第二师团（预备队，后未参战）和第十二混成旅团（第六师团的一半）编成的第二军，以陆军大将大山岩为司令官。为了隐蔽攻占辽东半岛的企图，大本营命令第一军在鸭绿江东岸义州一带集结，以牵制对岸清军，届时向九连城（今丹东市东北25里）发起进攻，掩护第二军的登陆作战。
（二）清军方面
黄海海战后的第三天（9月19日），李鸿章根据“各国探报，倭人将以大股图犯北京，又云谋袭沈阳”的紧急形势，在《军事紧急情形折》中提出了“严防渤海以固京畿之藩篱，力保沈阳以顾东省之根本”的方针，同时强调，必须“多筹巨饷，多练精兵，内外同心，南北合势，全力专注，持之以久，而不责旦夕之功，庶不堕彼速战求成之诡计”。①李鸿章还要求指派大臣专门督办奉天军务。清廷基本上采纳了李鸿章的建议。同时，令宋庆帮办北洋军务，火速由旅顺驰赴九连城一带，督率前敌各军合力严守鸭绿江西岸。除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一军外，均归其节制。不久，又将从平壤溃退过江的叶志超、卫汝贵撤职，所部交由聂士成统带。
清廷采纳李鸿章的建议，意味着战略方针有所转变，即由海守陆攻的方针转变为全面防御的方针。按照这一方针，清廷命北洋舰队尽快修复受伤各舰，不时巡弋于大连、旅顺、威海之间，扼守渤海门户；为力保沈阳，以东三省军队之大部集结于沈阳、辽阳之间，并增强鸭绿江一线的兵力；为保卫北京，在天津、大沽间，山海关与秦皇岛间，以及通州（今通县）附近，厚集外省兵力。
——————————
①《直隶总督李鸿章奏军事紧急情形折》，《中日战争》（三），第111～113页。
二、鸭绿江防线的溃败
鸭绿江一线的清军以九连城一带为防御阵地。九连城南依鸭绿江，东枕瑷河。瑗河东面的虎山，是屏障九连城的要塞。再东至安平河口，逾安平河而东为苏甸，再东为长甸。九连城西南为安东县（今丹东市），再西为大东沟，更西为大孤山（今孤山）。
10月中旬，帮办北洋军务、四川提督宋庆，和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先后到达九连城。宋庆以“沿江地段绵长，节节可虑”(D，决定分段防守，并建议依克唐阿“移防北路”。清廷乃电令依“即于长甸、蒲河一带酌度地势，移军驻扎，所有倭恒额、聂桂林两军，均归节制”②。至10月下旬，集结于九连城附近鸭绿江西岸的清军兵力共约70余营，2.3万余人，分中、东、西三段进行防守。
中段：总兵刘盛休所部铭军专守九连城；总兵聂士成率牙山军驻守栗子园至虎山（虎耳山）一线；总兵马玉昆、宋得胜等率毅军9营驻九连城北面的榆树沟、苇子沟一带为机动；宋庆率亲兵400人设司令部于苇子沟。
东段：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率齐字练军（副都统倭恒额统领）及镇边军共18营分守安平河口至长甸河口一线。
西段：丰升阿、聂桂林率奉天盛军和原左宝贵所部奉军共12营分守安东、大东沟、大孤山各城邑；总兵吕本元、孙显寅率原卫汝贵所部盛军18营驻守沙河镇（安东县）一带。
鸭绿江沿线清军虽有70余营，但因是一线设防，兵力分散，纵深内没有强大的预备队可供机动，加之宋庆与依克唐阿互不统属（中、西段归宋庆指挥，东段归依克唐阿指挥），因而总体防御能力是脆弱的。
——————
①《北洋大臣来电》，《中日战争》（三），第147页。
②《军机处电寄依克唐阿谕旨》，《中日战争》（三），第149～150页。
1894年10月22日，日第一军2.5万人于朝鲜义州一带集结完毕，准备渡江攻取虎山，进而夺占九连城。为了牵制对岸清军，24日以一部兵力故意在义州作出渡江的姿态，暗地则命第三师团的佐藤大佐（第十八联队长）率领一个支队于义州东北的水口镇附近徒涉过江，向倭恒额防区安平河口、鼓楼子一带发起攻击，企图由东而西，绕攻虎山清军，袭击九连城的侧背。驻守该处的倭恒额部清军纷纷向宽甸方向逃走。佐藤支队轻取安平河口等处，随即向虎山方向前进。在佐藤支队过江的当天上午，日军还派遣奥山少佐率领一个支队沿鸭绿江东岸向西南行，屯于安东对岸的麻田浦，炮轰安东，牵制该处清军。
义州日军在佐藤支队过江的当夜，利用夜暗在虎山附近江面架设了浮桥，清军竟然没有发觉。25日凌晨，日军第三师团在炮火掩护下首先过江，第五师团之第十旅团继迸。战斗开始后，宋庆急调苇子沟、栗子园、九连城的清军进行拦击，一度迫使日军不能向纵深发展，后续日军无法通过浮桥。战至上午10时左右，沿岸清军及守备炮台的铭军不支，相继溃逃，只有聂士成部仍坚守虎山阻击日军。由于各路清军溃退，日军（包括由安平河口西进的佐藤支队）得以集中兵力围攻虎山。聂士成部终以寡不敌众，不久亦退往瑗河以西。宋庆不敢继续抵抗，于当夜率部退守凤凰城（今凤城）。26日，日军进占九连城，随即分兵一部占安东，丰升阿、聂桂林率部西奔岫岩。仅3天时间，鸭绿江防线即被突破。此后，日军向我东北境内步步进逼。
三、辽东半岛的失陷
辽东半岛面临黄海，不仅是日军从海上进攻东北的主要方向，更重要的是它与山东半岛遥望相对，共同封锁渤海海峡，因而也是保卫京津的重要门户，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辽东半岛正面的沿海陆地，西起老铁山，东至鸭绿江口，整个地形前低后高，山地重迭，本是组织抗登陆的良好战区。但是，当日军攻占平壤进逼鸭绿江时，李鸿章等不了解日本大本营的战略意图，错误地判断了日军的主攻方向，加之沈阳是清王朝的陪都，以致陆续把长期守备旅顺、大连之兵（宋庆所部毅军和刘盛休所部铭军）调赴鸭绿江前线。为了填防，李鸿章令宋庆所部的分统姜桂题新募桂字4营、提督程允和新募和字3营调赴旅顺，后又令提督卫汝成新募成字6营及所部马队2营，正定镇总兵徐邦道新募拱卫军3营并所部马队2营、炮队1营，由天津调赴旅顺协防，而以铭军分统赵怀业新募怀字6营，代替铭军防守大连湾。日军进攻时，旅大地区清军的部署是：
金州大连地区：金州副都统连顺率捷胜营步队1营守金州城，以马队2哨驻皮子窝（今皮口）监视附近海岸；总兵徐邦道以拱卫军步队3营守徐家山，以炮队1营驻金州城南，马队2营巡防金州东北一带；总兵赵怀业亲率步队2营守大连湾和尚岛，另以2营守老龙头及黄山，1营守南关岭，1营2哨守苏家屯。连顺受盛京将军裕禄遥制，徐邦道、赵怀业受李鸿章节制，彼此互不相属，而无统一的指挥。
旅顺地区：总兵张光前率亲庆军4营守西炮台；总兵黄仕林率亲庆军4营守东炮台；毅军分统姜桂题新募桂字4营、提督程允和新募和字3营、提督卫汝成新募成字6营，均依陆路炮台分守旅顺后路。凡无炮台处，则配置野战炮，野战炮间的空隙，则配置步兵，依托山地修筑临时工事。
在日第一军向鸭绿江西岸发起进攻的同时，其第二军在联合舰队的护卫下，分批由朝鲜大同江口渔隐洞出发，10月24日起陆续在花园口登陆。登陆部队总数约2.5万人，前后达半个月之久。
10月26日，金州副都统连顺等通过审讯两名曰本间谍（在皮窝子一带捕获），得知登陆日军将进攻金州、大连，急电李鸿章，希望旅顺分兵北援，并要求速令北洋舰队（已修复的“定”、“镇”等6艘军舰于10月中旬由旅顺口驶回威海）赴援大连。北洋前敌营务处龚照玛也发电向李鸿章请援。李鸿章一面令由营口方面增援旅顺的山西大同军2000人（由总兵程之伟统领）兼程前往金州，一面以责备的口气复电赵怀业等前敌统领：“倭匪尚未过皮子窝而南，汝等只各守营盘，来路多设地雷埋伏，并无守城之责；旅顺兵单，同一吃紧，岂能分拨过湾？可谓糊涂胆小！”①金州守军多次催促程之伟部南下增援，程之伟竞逗留复州（今复县）、熊岳不进。
11月3日，日军第一师团由皮子窝出发，向辽东半岛蜂腰部的重镇金州进犯。5日，日军先头部队遭到大和尚山（金州城东）徐邦道部炮击，不能前进。师团主力便由石拉子（亮甲店西南）折向金州北面的三十里堡一带，进攻金州守军的左侧背。6日，徐邦道部溃败。接着，日军攻破金州城。连顺早已逃走，其余清军向旅顺方向溃退。
11月7日，日军在联合舰队配合下，分路进攻大连。由于赵怀业已于前一日弃大连炮台逃跑，兵勇溃散，日军不费一枪一弹便占领了大连。当天，发自仁川港的日混成第十二旅团亦在花园口登陆完毕。
日军占领大连湾之后，休整旬日，于11月17日开始向旅顺进犯。大山岩决定，除以2000人留守金州、1000人留守大连外，将其余部队分为搜索骑兵、左翼纵队和右翼纵队，沿旅顺北面大道展开进攻。
当时，旅顺清军共计30余营，1.2万余人（含金州、大连溃兵）。但是，作为旅大前线总指挥的龚照玛，在金州失守之后即乘鱼雷艇经烟台逃往天津，其余大小官员也纷纷抢掠财物，准备逃走，以致旅顺军心涣散，人心惶惶。11月18日；日军控制了旅顺陆路咽喉南关岭，前锋进至土城子。
旅顺危急，诸将互不统属，由姜桂题担任临时指挥。姜桂题无所作为，坐待敌攻。这时，只有徐邦道率领残军主动迎战。11月19日，徐部在土城子南面同敌人先头部队遭遇。徐邦道挥军奋
——————————
①李鸿章：《寄大连湾赵统领等》，见《李文忠公全书·电稿》卷18，第22页。
击，重创日军，并追击至双台沟。由于日军不断增援，徐邦道兵力薄弱，又无后援，整整激战了一天，士兵饥饿疲乏，只得退回旅顺。此时，驻防旅顺的8艘鱼雷艇已逃往威海，黄仕林、赵怀业、卫汝成等统领也仓皇乘船逃跑。2 1日，日军舰队在港外游弋，借以牵制旅顺东西炮台的清军。陆军则集中兵力猛攻可以瞰制各台的椅子山炮台。22日，椅子山炮台为敌攻占，接着，案子山、松树山、二龙山等各炮台相继失陷，守军溃散，旅顺随即陷落。
就在日军占领旅顺当天，奉命由摩天岭一带南援旅顺的宋庆所率援军约7000人（含刘盛休所部铭军）进抵金州城北，与日军激战半天，未能越过金州赴援旅顺，于当晚退至三十里堡，后又向盖平（今盖县）退却。 ．
日寇陷旅顺后，对旅顺人民（2万余人）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在这次屠杀中，能够幸免于难的中国人，全市中只剩三十六人，这三十六个中国人，完全是为驱使他们掩埋其同胞的尸体而被留下的。”①
辽东半岛之战，为时不足一月，清军就彻底失败了，究其原因，首先是由于实行消极防御的战略指导。平壤、黄海战役之后，清廷根据李鸿章的建议，企图从水陆两个方向阻止日军入侵中国本土。可是，在作战指导上实行分兵把口、单纯防守的消极防堵方针，纵深缺乏强有力的机动部队，以致鸭绿江防线一触即溃。北洋海军则在李鸿章“保船避战”方针指导下，坐视陆军孤立作战。日军在花园口登陆时，“以浮码头运炮马登岸甚艰阻”，进展缓慢，而“我海陆军无过问者”。②10月底，丁汝昌曾率舰队由威海抵旅顺，但不敢前往近在咫尺的日军登陆地点进行任何袭扰。11月6日，光绪帝下谕：“现在贼逼金州，旅防万分危急。其登岸处在皮子窝，必有贼舰湾泊及来往接济。著李鸿章即饬丁汝昌、刘步蟾
——————————
①[英]胡兰德：《关于中日战争的国际公法》，转引自[日]陆奥宗光：《蹇蹇录》，中译本第63～64页。
②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见《中日战争》（一），第37页。
等，统率海军各舰，前往游弋截击，阻其后路。”①李鸿章明知敌人“水陆全力专注此路”，“湾旅情形万紧”，却强调北洋海军“力量夙单，未便轻进”，拒不执行命令。②11月7日，大连失陷，丁汝昌竟以“旅顺后路警急，各舰在口内水道狭隘，不能展动为力，有损无益”③为由，于8日率队返回威海。11日，丁汝昌奉命率舰队抵大沽，并前往天津与李鸿章等面商援旅事宜。④12日下午，北洋舰队由大沽开赴旅顺，稍事游弋，13日晚即离旅折回威海，此后再未北巡。北洋舰队的避战自保，无疑加速了辽东半岛的陷落。
其次，战略防御重点选择不当。清军最高当局忽视战略战役侦察，以致对敌人的战略意图缺乏了解，不能正确地判断其主攻方向，造成战略防御重点的选择不当。日军进攻中国本土的第一个战略目标是夺取辽东半岛，可是，清军在兵力部署上却以鸭绿江一线为第一重点，京津榆一带为第二重点，而日军的主要进攻方向旅大地区却被忽视。那罩的防御非但未得到加强，反而将驻军主力调往鸭绿江西岸，正中日军下怀。敌人在花园口登陆后，不少人认为敌人意在骚扰安东、九连城后路，而不是指向旅大。盛京将军裕禄接到连顺关于登陆日军将攻金州、大连、旅顺的告急电时，仍判断敌人不过是“分兵窜扰”，“明系包抄前敌（按：指鸭绿江防线）各军后路”；“目下九连城既被抢渡，难保不合谋北犯”。⑤因此，没有及时分兵援救金州。李鸿章虽看出辽东半岛“情形万紧”，可又没有采取积极措施。当金州危急时，他不仅不
——————————
①《军机处电寄李鸿章谕旨》，《中日战争》（三），第190页。
②《北洋大臣致督办军务处电》，《中日战争》（三），第192页。
③《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24，第37页。
④11月11日，李鸿章、丁汝昌、汉纳根等在天津商议援旅事宜。汉纳根认为“旅顺日船游弋，运兵船断不可往”。丁汝昌也认为若令北洋舰队护送陆军援旅，“适以资敌”，主张即率6舰由大沽开赴旅顺口外巡弋，“遇敌即击，相机进退”。李鸿章表示同意。（见《李文忠公全书·电稿》卷18，第41页。）
⑤《盛京将军来电》，《中日战争》（三），第170页。
派兵往援，反而令距离金州最近的赵怀业等部“只各守营盘……并无守城之责”。结果，徐邦道部孤军苦战，终以众寡悬殊而失败。金州既破，旅大后路被卡，势必陷入绝境。
此外，清军前敌将领怯懦无能，指挥乏术等等，也是辽东半岛迅速失陷的重要原因。不过，最根本的原因还在于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大连失陷的当天，慈禧竟若无其事地在北京庆祝其60岁大寿，置前方军情万紧于不顾。清朝最高统治者如此昏聩，自然不可能对战事实施正确有力的指导，其结果只能是一败再败。
11月23日，清廷以辽东半岛溃败责怪李鸿章“调度乖方，救援不力”，下诏“革职留任”，并令其亲赴大沽、北塘等处“周历巡阅，严密布置”①，以防日军直逼京畿；与此同时，进一步开展求和活动，准备屈辱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