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遣留学生赴外国学习军事,是中国近代军事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清末派遣留学生,分为两个时期:中日甲午战争前主要留学欧美,其后主要留学日本。
一、早期军事留学生
近代官费留学生的出现,发轫于1872年清政府向美国派遣第一批幼童留学生。派遣留学生的最早倡导人是容闳。容闳原籍广东,早年留学美国,1854年毕业于耶鲁大学,获学士学位后于1855年归国。容闳认为,必须尽快选派一批优秀青少年到美国或欧洲留学,掌握先进的科学技术,才能使中国日趋富强文明之境。1870年,他利用随同曾国藩、丁日昌等去天津处理“教案”的机会,向曾国藩提出他的教育设想。曾国藩当即采纳,并与李鸿章于1871年联名奏请清政府选送学生赴美国留学,同时,保荐容闳等主持此事。朝廷正式批准了此项奏折,同时规定:留学生年龄限12~20岁,学习年限为15年,总名额为120人,分4批送往美国。187 2年秋,詹天佑等30人首批出国;其后3年,每年送出30人。这些幼童到达美国后,颇能刻苦学习,小学毕业后依次考入中学、大学及各类工业专科学校。他们大都成绩优良,受到美国有关人士的称赞。美国《纽约时报》赞扬说:中国留学生“机警、好学、聪明、智慧。像由古老亚洲来的幼童那样能克服外国语言困难,且能学业有成,吾人美国子弟是无法达成的”①。但是,由于清政府中顽固派的造谣中伤,这批留美学生没有完成原定15年的留学计划,被迫于1881年7月前全部辍学回国。
上述留美学生回国后,不少人被分配在军事部门工作。他们“造诣有得,足供任使”,使李鸿章进一步认识到:“选募学生出洋肄业西学,培养人材,实为中国自强根本”。②
赴美国留学生虽然半途撤回,但“挑选学生出洋肄业,固属中国创始之举”③,开了风气之先。就在首批留美学生启程后的第二年底,船政大臣沈葆桢便奏请派遣福州船政学堂学生分赴英法两国,“学习制造驾驶之方及推陈出新练兵制胜之理”,后因台湾事件发生,未及实现。④迨至1875年,终于派出魏瀚、陈兆翱、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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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转引自李喜所:《近代中国的留学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5页。
②《直隶总督李鸿章奏》,《洋务运动》(二),第167页。
③《总理各国事务奕等折》,《洋务运动》(二),第160页。
④陈学恂主编:《中国近代教育大事记》,第33页。
季同、刘步蟾、林泰曾等5人,随同福州船政局技术监督法国人日意格前往英、法参观学习(这实际是派遣留欧生的先导)。其中魏瀚、陈兆翱、陈季同主学机器制造,刘步蟾、林泰曾主学舰船驾驶和水师兵法。后者是中国首次派出的军事留学生。次年春,李鸿章也趁洋员李劢协任满回国之机,奏派天津武弁卞长胜、朱耀彩等7人随同赴德学习军事(3年为期)。
其时,李鸿章等正在积极筹建近代化海军,因而尤为重视海军人材的培养。1877年1月,李鸿章在奏折中详细陈述了派员出国学习军事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提议由福州船政学堂选派数十名学生分赴英、法学习海军。他指出:“查制造各厂,法为最盛,而水师操练,英为最精。闽厂前堂学生本习法国语言文字,应即令赴法国官厂学习制造,务令通船新式轮机器具,无一不能自制,方为成效。后堂学生本习英国语言文字,应即令赴英国水师大学堂及铁甲兵船学习驾驶,务令精通该国水师兵法,能自驾铁甲船于大洋操战,方为成效。如此分投学习,期以数年之久,必可操练成才,储备海防之用。”①李鸿章与丁日昌、沈葆桢等还共同拟定了《选派船政生徒出洋肄业章程》,对留学生的选派方法、条件、生活待遇、留学年限等有关事宜,均作了具体规定。依照此项章程,福州船政学堂于当年3月正式挑选30名优秀学员,由李凤苞、日意格等带领,分赴英法留学。其中制造业学生14名、艺徒4名,赴法国学习舰船制造;驾驶业学生12名,赴英国学习驾驶兵船。同年12月,又增派艺徒5人留法,从而使福州船政学堂第一批出洋留学生达到35人。留英学生中,刘步蟾、林泰曾等人分上英海军铁甲船,跟船学习驾驶、施放鱼雷、枪炮和海战方法;严宗光(严复)、方伯谦等人则入格林尼次海军学校,学习航海理论。
1879年,刘步蟾等开始陆续归国,李鸿章于当年11月会同沈葆桢上奏:“闽局出洋生徒,应予蝉联就学,以储后起之秀而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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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鸿章:《闽厂学生出洋学习折》,见《李文忠公全书·奏稿》卷28,第20~21页。
竭之需。”①1881年,李鸿章经与督办船政黎兆棠往返咨商,又从福州船政学堂派出第二批留洋生10名分赴英、法、德学习,1886年以前全部学成归国。
1886年4月,清政府第三次派遣福州船政学堂学生24名(其中有前学堂学生郑守箴、林振峰等14人,后学堂学生黄呜球、罗忠尧等10人),另从北洋舰队及水师学堂中挑选刘冠雄、陈恩焘等10人,共34人,分赴英国和法国,学习驾驶和制造等,其中大部分于1889年学成返国。
综上所述,从187 7年起,至1886年,清政府共派出79名青年前往英、法等国学习军事。这些留学生肩负重任,学习刻苦,归国后尽力尽职,为中国的近代化国防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在英国留学时成绩优异的刘步蟾,后升任北洋海军右翼总兵。由于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乃行伍出身,未涉海军门径,凡关操练及整顿事宜,悉委步蟾主持”②;林泰曾也是留英学生中的佼佼者,后升任北洋海军左翼总兵,对北洋海军建设也有很大贡献。北洋海军12艘主要舰船的管带中,有7人是留欧学生。他们训练有素,作战勇敢,在甲午海战中,大多表现出可歌可泣的英雄气概。学习制造的留学生归国后大多回兵器制造局工作。回福州船政局工作的留学生魏瀚等人成立了一个工程处,负责全厂技术指导,“以代洋员之任”。他们废寝忘食,历四五年如一日,终于造出了由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当时最大的一艘巡洋舰——“开济”号,受到中外人士的交口赞誉。后来又造出了性能更优的“镜清”号、“寰泰”号等军舰。其主要设计者魏瀚、郑清濂和制造师陈兆翱、李寿田等人,“均能精益求精,创中华未有之奇”③,成为近代中国第一批有造诣的造船专家。
但是,清朝统治者由于对近代科学技术和留学人员存有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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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鸿章奏续选学生出洋折》,《清末海军史料》第392页。
②《陈兆锵所记中日战役情形》,《清末海军史料》第349页。
③《署理船政大臣斐荫森片》,《洋务运动》(五),第381页。
致使某些留学生回国后未得到适当安置,造成人才浪费和流失。对此,一些朝政大臣猛烈抨击道:“日本现在执政大臣,多与我第一届出洋学生同堂肄业,岂中国学生资质尽出人下哉?盖用之则奋发有为,人人有自靖自献之思,不用则日就颓落,人人有自暴自弃之心”①。然而,他们没有也不可能看到,清王朝政治衰败、制度腐朽,是造成留学生人才浪费、用非所学的根本原因。
二、军事留学高潮的出现
清军在中日甲午战争中的失败,使朝野震惊,人心激愤。一些疆臣大吏鉴于北洋舰队全军覆灭,福州船厂凋敝废弛,极力抨击洋务运动,对派遣留学生出国学习的政策也发生了怀疑。1896年7月,闽浙总督边宝泉奏称:“从前出洋学生,期限大蹙,初无心得,经费又太巨,财力未逮,不如延致教习在厂督课”。他反对福州船政学堂再派学生出国。对此,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予以坚决驳斥,指出:在留学生的选送和使用问题上,的确存在许多问题,“若以此而并废出洋之举,是因噎废食,从此更难储上品之才矣”。因而主张:在堂学习的学生中,“其尤为异等者,仍照成案络绎出洋,俾后出更新之法不至绝无闻见。至学成回华之学生,如所造尚浅,仍令再行出洋;其业有心得者,应令分别有差无差,咨报臣衙门听候调取考验,咨送各督抚酌量位置,以昭激劝”。②总理衙门尽管未能对留学生的社会地位和使用问题提出具体办法,未能有效地解决人才浪费和用非所学诸弊端,但毕竟压制了顽固势力的守旧谬说,保证了赴外留学这一有利于中国近代化的新生事物得以延续和发展。
在总理衙门的坚持和敦促下,福州船政学堂又于1897年夏选派6名勤奋好学的学生赴法国留学,主要学习舰船制造新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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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朱寿朋编:《光绪朝东华录》,总第3823~3824页。
限6年(后提前3年返国)。此为福州船政学堂派出的第四批出洋留学生。
在甲午战争后的二三年中,人们对留学的观念并未发生明显变化,仍然把西欧各国看成主要学习对象。如张之洞在1895年奏称:“乃择其才识较胜者,遣令出洋肄业。如陆师则肄业于德,水师则肄业于英,其他工艺备徒,皆就最精之国,从而取法”①。德国的陆军,英国的海军,是当时中外臣工崇拜的偶像,尤其认为“泰西陆军之精,推德意志国为最”②。因而无论是延请训练新军的教习,还是派遣军事留学生,多注重德国。
从1898年开始,清朝学习外国军事的目标,逐渐转向了日本。张之洞认为,“西学甚繁,凡西学不切要者,东人已删节而酌改之”③,因而断言,“我取径于东洋,力省效速”④。不久,张之洞率先派遣志愿学习陆军者4人去日本留学。⑤
与此同时,日本政府出于控制中国的野心,也不断地派遣文武大员来华游说,劝清政府派员留学日本。在日本的鼓动下,湖北、浙江、江苏、直隶、湖南等省,纷纷派遣学生赴日本学习军事。据1899年秋赴日本参观军事演习的四川提督丁鸿臣等记述:是年中国留日学生已达100余人,其中仅在成城学校(陆军士官学校的预备学校)学习军事预科的即有40余人。⑥著名爱国将领蔡锷就是当时赴日本自费留学的。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民族危机进一步加深,清王朝的统治岌岌可危。为了挽救封建统治,以慈禧太后为首的顽固派也不得不考虑改弦更张,准备“变法”。1901年9月,清廷发布上谕,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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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之洞:《吁请修备储才折》,见《张文襄公全集》,卷37,第29页。
②刘锦藻:《清朝续文献通考》(二),总第9509页。
③张之洞:《劝学篇·外篇》,两湖书院1898年版,第6页。
④张之洞:《劝学篇·外篇》,两湖书院1898年版,第14页。
⑤参见[日]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中译本)第24页。
⑥参见[日]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中译本)第29页。
为“造就人才,实系当今急务。前据江南、湖北、四川等省选派学生出洋肄业,著各省督抚一律仿照办理。”①于是,去日本的留学生猛增至280余人,其中在陆军士官学校学习军事的46人,成城学校2人。②著名军事理论家蒋百里即于是年被派送成城学校学习的。
1902年4月,北洋大臣袁世凯指出:“今中国兵制,徒守湘淮成规,间有改习洋操,大抵袭其皮毛,未能得其奥妙。欲求因时之宜,以收折冲之效,自非派员出洋肄习不为功。顾欧美远隔重洋,往来不易,日本同洲之国,其陆军学校于训练之法,备极周详。臣部武卫右军学堂诸生……自应及时派往东洋肄习,庶学成返国,堪备于城御侮之资,似变法图强无有要于此者。”③当年春,他就从武卫右军随营学堂中选派55人赴日留学。
为了接纳与日俱增的中国军事留学生,日本当局于19 03年7月在成城学校武科基础上,又创立了振武学校,作为入日本士官学校的预科,专门招收中国学生。振武学校的经费由清政府支付。
1904年初,为了加速国内新军的编练,袁世凯主持的练兵处决定扩大派送日本军事留学生的规模,并专门奏定了《选派陆军学生游学章程》。其中规定:陆军留学生将分年派往,以四班为一轮,每年选送一班,每班100人;军事留学生均由官方派遣,不得私自往学,已在日本习武之自费留学生,经过考察,其志趣向上、学业精勤、年限未满者,则贴给旅费,改为官费生;凡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国者,经练兵处考核,根据优劣分别授予守备、千总、把总等武职。④同年9月,练兵处依照新章程,从各省军事学堂挑选108名学员派赴日本学习。此后每年派遣,到1908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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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朱寿朋编:《光绪朝东华录》总第4720页。
②参见[日]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中译本)第31页。
③袁世凯:《遵旨遣派武备学生出洋游学片》,见《袁世凯奏议》第487页。
④参见《大清光绪新法令》第14册,第3~5页。
中国赴日陆军留学生已达1000余人①。
清政府派遣青年出国学习军事,本意是为了培养一批忠实于它的“干城之选”。但是由于这些留学生出身、阅历、志向的不同,归国后却出现了多极分化。他们中间,有的(如蒋百里、杨杰等人)热心兵学,钻研军事学术,成为爱国的军事理论家;有的顽固守旧,倒行逆施,成了镇压革命的干将或祸国殃民的军阀,如孙传芳、吴光新、卢金山、张树元、徐树铮、曲同丰、傅良佐等。但是,更多的人接受了军国民主义教育和资产阶级政治观点,加上旅居日本的中国资产阶级革命党人的宣传教育,思想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深切地感到,中国要富强,必须推倒清室。许多陆军留日生秘密参加了同盟会。他们毕业归国后,一般都得到各省督抚的重用,或充任各省新军的协统、标统、管带乃至镇统,或任教于各省陆军学堂。辛亥革命爆发,他们大都闻风而起,成为革命志士。清政府意在培养一批维护其统治的军事人才,结果多数成为它的掘墓人。这种适得其反的结局,是清统治者始料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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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清末新军编练沿革》第34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