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在中原立国,如何控制散处在大漠南北、辽东、河西等地的蒙古宗王,使他们听命于中央号令,是比削夺汉人世侯特权更难解决的重大问题。在统一全国之前,忽必烈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限制宗王权力的发展。
一、利用矛盾,互相牵制
如前所述,忽必烈即位之后曾积极笼络东道蒙古宗王,使他们站在自己一边共同对付阿里不哥。这是忽必烈利用蒙古宗王力量相互牵制的一个重大步骤。此后,忽必烈积极争取西道蒙古宗王和阿里不哥系诸王,取得了一系列成果。
与旭烈兀结盟 中统元年五月,率军西征的旭烈兀在叙利亚境内作战时得到了蒙哥死去的消息,马上率军东返,留先锋怯的不花继续征进。旭烈兀到波斯后获悉蒙古本土爆发了汗位之争,遂决计留在伊朗经营自己的势力范围,“其势足以自帝一方”①,不愿过多涉足东方的争夺。忽必烈和阿里不哥都派出使臣请他参加忽里台(大会),商议汗位的归属问题,均未能如愿。忽必烈看出了旭烈兀称汗中亚的意图,于是,再派使臣向旭烈兀宣布自阿母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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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郝经:《复与宋国王相论本朝兵乱书》,《郝文忠公陵川文集》卷三八。
岸以西到密昔儿边境的国土和该地蒙古、大食军民都可划归旭烈兀统治。旭烈兀欣然接受这一令旨,在汗位之争中自然站在了忽必烈一边。至元元年,阿里不哥来降,忽必烈特地义一次遣使向旭烈兀征询处置阿里不哥等叛王的方法,同时正式任命他为从阿母河直到叙利亚和密昔儿之境的国王,旭烈兀则承认了忽必烈的大汗地位,自居藩王的名号,称为“伊利汗”。“伊利”为突厥语词,意为“从属”。由此奠定了有元一代双方的密切关系。旭烈兀以后的历朝伊利汗即位,都以得到元朝皇帝册封才算合法。旭烈兀及其后王与忽必烈结盟,不仅给忽必烈战胜阿里不哥增加了砝码,以后又大大牵制了察合台、窝阔台后王的力量,间接地减轻了元廷西北边境的压力。
努力联络察合台汗国 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的时候,主持察合台汗国的是察合台孙合刺旭烈的遗孀兀鲁忽乃妃子。忽必烈为控制察合台汗国,派遣在自己身边的察合台曾孙阿必失哈前往本汗国夺取权力,不幸途中被阿里不哥所获。阿里不哥另派察合台孙阿鲁忽回国,从兀鲁忽乃手中夺取汗国的权力,同时授权他统辖的领土西面一直到阿母河。阿鲁忽遂在阿里不哥的支持下迅速控制了原由大汗直接管辖的中亚城郭地区,得到了大量的军队、人户和财富。阿里不哥把阿鲁忽派回国的目的就是要通过他来得到人力和物力的补充,支撑自己与忽必烈进行的战争,所以不断派出使团前往征集财物、马匹和各种兵器。阿鲁忽不愿始终因处于阿里不哥羽翼之下而丢失他已在中亚得到的权力、财富和察合台汗国独立发展的大好时机,于是在中统三年初拘捕征集军需的使者,反叛阿里不哥,转而承认忽必烈为大汗。忽必烈不失时机地派遣使者前往阿鲁忽处,承认他对按台山(阿尔泰山)至阿母河之间地区的统治权,由此引发了阿鲁忽和阿里不哥的战争,阿里不哥遂再无力东顾。①至元二年,阿鲁忽死,兀鲁忽乃未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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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详见刘迎胜:《阿里不哥之乱与察合台汗国的发展》,《新疆大学学报》1984年第2期。
汗忽必烈允许,立己子木八刺沙为汗,忽必烈闻讯后派察合台次子抹土干孙八剌持诏回国继承汗位,取代了木八刺沙。八剌巩固了自己的统治之后,继续扩充察合台汗国的势力范围,派军进攻大汗属地斡端,忽必烈派驻该地的将领蒙古台、火你赤等因力量悬殊引军退走,八刺遂据斡端为已有。虽然如此,忽必烈并未多加指责,而是支持八剌与窝阔台后王在中亚地区抗衡,以达到使双方互相牵制的目的。同时,忽必烈又积极调军恢复斡端,加强西北镇军的力量,作好防范察合台势力东来的军事准备。至元六年,八剌与窝阔台后王海都在塔剌思河畔聚会议和,划分了各自在中亚的势力范围。随后八剌又进攻伊利汗国,被旭烈兀子阿八哈击退。直到至元十年以前,察合台汗国与大汗的关系基本保持稳定状态,这不能不归功于忽必烈采取的一系列措施。①
与钦察汗国通好 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争位时,主掌钦察汗国的别儿哥汗(拔都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哪一方,只派出使者到双方劝和。术赤后王本来早已自主一方,忽必烈本人也并不想改变这种状况,只希望互相通好,借以牵制其他汗国。为此,忽必烈除了多次遣使沟通双方关系外,还特别邀请别儿哥东来参加讨论处理阿里不哥等人的忽里台。别儿哥虽然没有准备来开会,但还是口头上接受了这一请求。别儿哥死于至元三年,拔都孙忙哥帖木儿(亦译蒙哥铁木王)继承汗位,得到忽必烈的正式册封。当时窝阔台后王海都已不听命于大汗,为使钦察汗国从西面扼制窝阔台汗国,忽必烈特派原掌术赤后王中原五户丝分地的乃蛮人铁连四次往返于汗廷和钦察草原之间。忙哥帖木儿曾有约:“祖宗有训,叛者人得而诛之。如通好不从,举师以从天罚,我即外应掩杀,剿绝不难矣。”②虽然忙哥帖木儿以后背约站在了海都一边,可他当时的举动毕竟还是起到了延缓海都公开与元廷敌对进程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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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详见刘迎胜:《元朝与察合台汗国的关系》,《元史论丛》。第3辑。
②《元史》卷一三四《铁连传》。
分化、防范窝阔台系后王 忽必烈即位时,窝阔台子合丹是拥立者之一,在征讨阿蓝答儿和阿里不哥的几次战役中,合丹都充当了军队统帅的角色。掌管阔端河西封地的只必帖木儿,在帝位之争中也站在了忽必烈一边。海都(窝阔台第五子合失之子)等窝阔台后王则支持阿里不哥。宪宗夺去了阔端以外的窝阔台后王的投下臣民财产,所以海都拥有的军队和臣民不多。海都利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夺帝位的机会,努力恢复窝阔台汗国的力量。他先设法征集了两三千人的军队,并与察合台后王结盟,拒绝出席忽必烈召开的忽里台,不承认忽必烈的大汗地位,并且很快在西北地区聚集了一支比较精锐的军队,以海押立(今哈萨克斯坦巴尔喀什湖东卡帕尔城附近)为基地,向四周扩展领地,成为窝阔台系诸王的首领。①为防范海都势力,忽必烈一方面联合察合台、术赤、旭烈兀等系宗王,牵制海都的力量;一方面竭力分化和安抚窝阔台系宗王。对合丹、只必帖木儿等表示服顺的宗王,朝廷承认他们原有封地的所有权,按年颁发岁赐。对海都及其追随者,也保留他们的岁赐份额。至元二年闰五月,整顿窝阔台后王的中原封地,“分四亲王南京属州,郑州隶合丹,钧州隶明里(灭里,窝阔台第七子),难州隶孛罗赤(窝阔台第二子阔出后人),蔡州隶海都,他属县复还朝廷”②。同时,忽必烈在军事上也作了准备。在海都公开举兵反叛后,元军自岭北出击,战败海都军,并占领阿力麻里(新疆霍城西北克根河西岸)等地。至元七年,忽必烈以汴梁祥符人刘好礼为乞儿吉思、撼合纳、谦州、益兰州等五部(今叶尼塞河流域)断事官,设置军垦民屯,扼守和林西北地区。③八年,忽必烈遣子北平王那木罕驻营于阿力麻里,总管西北地区的元军,扼制海都东进的通道。十二年,又委派中书右丞相安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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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集》第2卷,第13、14、311、312页。
②《元史》卷六《世祖纪》三。
③《元史》卷一六七《刘好礼传》。详见韩儒林:《元代的吉利吉思及其邻近诸部》,《穹庐集》,第335~382页。
为行中书省枢密院事,协助那木罕镇守阿力麻里。①在西北的蒙古宗王的军队,均听从那木罕节制,主要的有那木罕弟阔阔出,蒙哥子昔里吉,忽必烈弟岁哥都子脱脱木儿,阿里不哥子明里帖木儿、药木忽儿等。③
对阿里不哥等叛王的安抚 忽必烈采取的一系列瓦解阿里不哥集团的措施收到了预期效果,阿里不哥等人势单力薄,不仅失去了周围蒙古宗王的支持,连在漠北立足也面临重重困难,不得不南下向忽必烈投降。为安抚阿里不哥和其他叛王,忽必烈采纳了旭烈兀等人的意见,“诏诸王皆太祖之裔,并释不问”,阿里不哥和玉龙答失、昔里吉、阿速带等蒙哥诸子都得到了赦免,只将阿里不哥的臣僚不鲁花、忽察、脱忽思等10人处死口叛王的封地仍然得到大汗的承认,岁赐也依例发给。阿里不哥不久病死,子药木忽儿、明里帖木儿继续掌管他在按台山附近的封地和属下各千户。③
二、限制辖区内宗王的各项措施
支持忽必烈即汗位的东道蒙古宗王和部分西道宗王、拖雷系诸王,也拥有较雄厚的实力。他们在各自的草原领地和漠南五户丝封地内可以擅发令旨、自铸牌符、置官命将、处理臣民、设立站赤和征收赋税。他们属下的军队都是个人私属,即使是签发出征也往往自成一军,始终保持与宗王的主从关系,仍然保持着蒙古前四汗时的面貌,享受各种特权。由于这些蒙古宗王就在忽必烈统治的中心区内或紧邻地区活动,所以构成了对中央集权的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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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明善:《丞相东平忠宪王碑》,《元文类》卷二四。《元史》卷二0三《田忠良传》。
②《史集》第2卷,第312页。
③《元史》卷五《世祖纪》二。《史集》第2卷,第306~311、365~370页。
接威胁。忽必烈知道宗王中不但积聚着分裂割据的实力,还隐伏着再次“问鼎中原”的危机。为了保证皇权的稳固,必须限制蒙古宗王势力的进一步发展,进而削除境内的宗藩。但在全国统一以前大刀阔斧地削除辖区内的蒙古宗王,势必影响对宋战争的顺利进行和西北、漠北、辽东地区相对稳定的局势,削藩的客观条件还不成熟,只能采取一些措施加强大汗的权力,限制宗王的权力。
定名分 蒙古前四汗时,宗王印章混杂不一,有的持金印,有的和大汗一样用“玉宝”。忽必烈为表现皇帝的至尊地位,特于中统二年五月命令中书省臣僚“讨论古今诸侯王印制”①。至元元年正月阿里不哥降附,七月,在审判阿里不哥叛臣的同时,“定用御宝制,凡宣命,一品、二品用玉,三品至五品用金,其文日‘皇帝行宝,者,即位时所铸,惟用之诏诰;别铸宣命金宝行之”。六年四月,“制玉玺大小十纽”,以确立君主的崇高地位。②为表示宗王的等级,忽必烈陆续分授宗王印章六等三十六位。持一等金印兽纽者,王号为汉文一字,称为“一字王”。持其他五等印章,王号为汉文二字者,称为“二字王”。凡获得印章王号的黄金家族成员,称为“大大王”,未获者称“小大王”。每一宗王支系通常只封“大大王”一人。通过定立印章制度和宗王封授名号,确定了君王的名分,改变了过去宗王可以和大汗平起平坐的局面。③
限制投下权利 蒙古宗王的草原领地和中原五户丝封地是产生宗藩割据的温床,忽必烈自然要严格加以约束。中统二年四月,规定各投下户五户丝由所在路总管府验数征收。④六月,“禁诸王遣使招民及征私钱”。八月,“诏诸王、后妃、公主、驸马,非闻奏不许擅取官物”。九月,“谕诸王、驸马,凡民间词讼无得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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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恽:《中堂事记》中,《秋涧集》卷八一。
②《元史》卷五、六《世祖纪》二、三。
③详见李治安:《忽必烈削弱宗藩实行中央集权》,《南开学报》1985年第3期。
④《元典章》卷二五《户部十一·差发》“差发从实科敛”条。
断决,皆听朝廷处置。”①投下的税收权和司法权开始受到限制。三年十月,“禁诸王、使臣、师旅敢有恃势扰民者,所在执以闻”。四年七月,“诏诸投下毋擅勾摄燕京路州县官吏”,地方官员有权对宗王属下的不法行为加以管制。至元元年八月,更颁布条例,“定立诸王使臣驿传税赋差发,不许擅招民户,不得以银与非投下人为斡脱(蒙古语音译,意为放高利贷的官商),禁口传敕旨及追呼省臣官属”。十二月,“罢各投下达鲁花赤”。②二年四月,“诏饼诸王只必帖木儿所设管民官属一。到至元七年正月,“敕诸投下官隶中书省”,投下的行政权也受到很大限制。至元八、九两年,朝廷又对投下军籍作了严格的规定,勘定宗王属民户籍,禁止擅自征招漏籍户和隔越有司拘刷投下民。③
规定宗王义务 凡是表示顺服于忽必烈的蒙古宗王,都要履行助军的义务。前述出征阿力麻里时蒙古宗王的参加,就是全国统一前朝廷组织的宗王出征。此外,宗王要定期到上都朝觐皇帝,参加在上都举行的忽里台和宴饮、祭天等活动。
忽必烈采取的这些措施,限制了辖下蒙古宗王投下的发展,为以后进一步削藩奠定了基础,同时也引起了非忽必烈系宗王的不满。至元十三年以后,东、西道宗王相继叛乱,正是宗王希望通过武装手段改变抑藩作法。但这并没有影响忽必烈的削藩决心,反而加快了削夺藩王的步伐,详见后述。
三、诸子出镇
在限制蒙古宗王受土分民、占据一方、占有军政大权的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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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史》卷四《世祖纪》一。
②《元史》卷五《世祖纪》二。虞集:《翰林学士承旨董公行状》,《道园学古录》卷二〇。
③《元史》卷入、七《世祖纪》三、四。《通制条格》卷二《户令·户例》,卷三《户令·蒙古人差发》。
忽必烈命诸子出镇边徼,作为出镇宗王。出镇的诸子承受皇帝制命,专擅军政,操生杀予夺大权,地位在各地行政官员和统军将领之上,往往成为专治一方的重要人物。
宗王出镇,长期执掌自己封地以外地区的军政大权,应始于宪宗时委派忽必烈出镇汉地。忽必烈即位之后,由于漠北、西北、西南地区屡有战事发生,而在这些地区又没有设立相当一级的军事指挥机构,所以臣僚向忽必烈建议派遣知兵大臣镇守西域、吐蕃和大理,“断西北右臂”;“陕西重地,宜封皇子诸王以镇之”。①忽必烈采纳了这些意见,从至元四年八月开始,选派皇子出镇,到至元十六年,设立了四个方面的出镇宗王:
云南王忽哥赤,至元四年八月出镇云南,设府于大理;八年二月,被大理等处宣慰都元帅宝合丁毒死。宗王阿鲁帖木儿继任出镇王,十二年正月被忽必烈召回朝,改由南平王秃鲁(土鲁,定宗贵由后人)镇云南。不久后秃鲁返回六盘山。十四年,秃鲁在六盘山起兵叛乱,被安西王剿灭。②
北平王那木罕,至元八年出镇西北,建府于阿力麻里。十四年七月,被叛王劫持。③
安西王忙哥剌,至元九年十月出镇陕西,“赐京兆为封地,驻兵六盘山”,建王府于京兆(今陕西西安市)。④
西平王奥鲁赤,至元六年十月封王,出镇吐蕃,建王府于朵哥麻思算木多城(今青海互助县松多)。⑤
出镇的这几位宗王,在所辖镇区内,“军旅之振治,爵赏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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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元史》卷一六七《刘好礼传》。
②《元史》卷七、八《世祖纪》四、五,卷一〇七《宗室世系表》,卷一〇八《诸王表》。
③《元史》卷九《世祖纪》六。
④《元史》卷七《世祖纪》四。
⑤详见仁庆扎西:《西平王府今地考》,《青海社会科学》1986年第6期。
夺,威刑之宽猛,承制行之”①,当地的军府民衙皆听节制口当时已将中原腹地和边疆地区加以区别,中原由已经建立的行省或行院治兵管民,西北、西南边地则由上述几个宗王分管。东北地区仍在东道蒙古宗王掌管之下。忽必烈还曾于至元七年秋派真金巡抚称海(今蒙古哈腊乌斯湖南),同知枢密院事伯颜等从行。②漠北的四大斡耳朵(宫帐)和诸千户,当受真金节制。
忽必烈新派出去的嫡出镇边宗王,地位高于其他蒙古宗王,但受他们节制的各宗王,仍然拥有私属军队,随时可能摆脱节制,成为反叛力量。在整个对宋战争中,元廷兵力一直比较紧张,不可能将大量军队用于边疆,只能依靠原有的军队维持局面。至元十四、十五年西北蒙古宗王相继叛乱,西北、西南出镇宗王直辖的军队太少,不足以构成足够的威慑力量,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个问题直到全国统一之后才逐步得到解决。
①姚燧:《延厘寺碑》,《元文类》卷二二。
②《元史》卷一一五《裕宗传》,卷一二七《伯颜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