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统一前，已经有人指出：“本朝最偏重者，无若军政；最纷乱者，无若军政。”①这种军政混乱的情况，在世祖朝后期因大刀阔斧地整肃军政，情况稍有好转。但到了成宗朝以后，问题又逐渐严重起来。
一、帝位争夺对军政的影响
世祖朝以后，几乎每次皇帝更迭都要引起蒙古贵族内部的争执甚至火并，每每有主管军政的大臣和统军将领被卷进去，胜者自然可以得到新皇帝的擢拔与重用，败者轻则削职贬徙，重则论罪处死。伴随皇帝的更换，枢密院官员、漠北出镇宗王等军政要职都要发生重大变化，更替频率不断加快，对军政稳定显然是一个不利因素。
新的皇位继承人登基之后，除了对枢密院等机构进行调整外，还要紧紧抓住京城的侍卫亲军，因为它是元朝军队的中坚力量。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建置新卫军机构、委任亲信担任卫官、排除异己力量，乃是各朝皇帝普遍使用的手段。反之，反对者也尽力在卫军中扩充势力，一俟时机成熟，立即发难，演出政变闹剧。侍卫亲军组织在不少人眼中已经不是维护皇权、保证国家安全的中央军事力量，而是争权夺利的政治工具。成宗朝以降，枢密院官员兼领卫军蔚然成风，其他机构的官员也想方设法在卫军中兼职，正是这种观念的实际表现。虽然不断有人指出这种作法的弊端，但是拥军自重的观念已经深植于许多朝官心中，难以改变，以至拥军专权的现象越演越烈。
世祖朝后期，有理财大臣专擅；仁宗与英宗朝初期，有相臣专权，但大多没有直接插手军政。文宗即位，得力于燕铁木儿的鼎助，作为酬答，将军、政大权委与燕铁木儿，培育出一个难以限制的权臣，并为以后的权臣树立了“榜样”。这是由帝位争夺带来的一个极坏的副产品，严重地腐蚀了元朝行政机构的政治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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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祗逼：《军政》，《紫山大全集》卷二二。
加速了它的灭亡。
二、地方军、政兼职的弊端
帝位之争，主要影响朝内中枢军政机构，对地方军府影响不大。地方上军政的主要问题是军、政兼职，权力过重。
元廷虽屡次下令，军官不得兼任民职，不能过问地方民政，但只是限制了中、下级军官。各行省的主要官员，有元一代，大多出自怯薛和高级军官；各蒙古军都万户府、侍卫亲军各卫以及各地的重要元帅府、万户府的军官，担任行省官员后，往往仍兼军职，造成行省一级机构军、政权不分的现象。除专掌军事的行省平章外，右丞、左丞甚至参知政事等，也经常过问军政，擅自调军、役军的情况屡有发生。
行省军、政权不分，造成两方面弊病。一是行省官员权重，可以擅专财赋、军队，不听中央调动，甚至拥兵造反。文宗时陕西、四川、云南能够发生兵变，根源之一即在于此。另一方面各行省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往往不愿朝廷过多使用自己境内的驻军，耗费兵力。遇到大的征伐，或者调发老弱病残军人支应，或者出军时裹步不前，互相观望。元朝中期镇压各地的反抗运动，动辄集数省之兵出征，却不能迅速平定，还要中央直接调动卫军或都万户府属军前往，不断督促，才能奏效。拥兵自重的问题在地方上也日益严重。
三、军队的腐败
全国统一之后，元廷仍保持着一支庞大的军队，但很快在各军中都滋长出腐败之风，并且越来越严重。到成宗朝初年，已出现了“边鄙有数十万之兵，仓廪无五、七年之积”，“诸卫半无用之冗兵”的情况。①武宗以后更发展成“将骄卒惰，帅领不得其人，军马安置不当”，“卒日以惰，将日以钝。将帅袭其父祖旧部，例皆膏粱乳臭之子，声色是务，腔剥是习，至是不能挽弓者”。②甚至出现了士兵“白昼挥刀戟走市，怖人夺赀货”、“纵火焚庐舍，横甚，自郡守以下皆畏噤不敢治”的现象。③所以有人说：“元朝自平南宋之后，太平日久，民不知兵。将家之子，累世承袭，骄奢淫佚，自奉而已。至于武事，略之不讲，但以飞觞为飞炮，酒令为军令，肉阵为军阵，讴歌为凯歌，兵政于是不修也久矣”④。元朝军队迅速地走向腐朽衰败，除上述原因外，还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军队长期屯戍守边，供给不支，造成士兵贫乏，战斗力急剧下降。虽然政府不断救济、供给军队各类物资，但大多被各级军官克扣，用在士兵身上的很少，往往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军户破产，军人贫困，直接影响军队的战斗力，是元中期一个日益严重的问题，但始终没有得到很好解决。
第二，军队忙于应役，忽视军事训练。元廷虽然规定了各军要进行军事训练，但大多数军队忙于分番更戍，你来我往，无法进行较正规的训练。更有不少军队、军人长年被用于工役造作，“身为军卒而不识弓矢”，更谈不上训练了。
第三，军纪败坏，新军成份严重不纯，军官欺压士兵，等等，也加速了军队的腐败。政府虽然制定了军法，但有效约束军队的手段极其有限，无法制止各军的纪律败坏。于是军官欺压士兵，士兵扰民掠财，问题越来越严重。再加上后来召入军队的新兵，大多游手好闲、地痞流氓之辈，有人即见到卫士扰掠居民，“多由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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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刘塥：《元贞陈言》，《水云村泯稿》卷三七，明天启年间刊本。
②许有壬：《正始十事》，《至正集》卷七七。《元史》卷九九《兵志二·镇戊》。
③宋濂：《吴先生碑》，《宋学士文集》卷六三，《四部丛刊》本。
④叶子奇：《克谨篇》，《草木子》卷三上。
军恶少”①；更有攻宋时组织起来的乾讨虏军，在全国统一之后仍在各地掳掠烧杀，虽不断收编，仍不能禁绝，更增加了问题的复杂性。
四、时人对军政的议论
除了上述几个问题外，在军队指挥系统、军事职官制度、军户制度、后勤保障等方面，也还存在很多问题，已在前面各章中分别作了介绍，不需重复。从世祖朝后期开始，朝内朝外不断有人就军政发表议论，希望革除军政中的弊病。有的起了一些作用，大多则未引起统治者的足够重视。现择要者介绍如下。
世祖至元十九年（1282年），济宁路总管胡祗遹上书枢密院，指出军政中存在八大弊病：一为重役重差军户；二为军人身死在逃，不得抚恤；三为军人、军户贫难消乏；四为正身不应军役；五为印书不辨真伪；六为军户簿籍混乱，一任官吏保结；七为军官有名无实；八为合并军户偏颇，贫者益贫。得到枢密院的重视。②以后定立军法，可能参考了他的意见。
至元二十年，刑部尚书崔或上疏，言时政十八事，其中指出枢密院定夺军官，赏罚不当；地方统军官权重，如阿礼海牙在湖广，“掌兵民之权，子侄姻党，分列权要，官吏出其门者十之七、八”，请求加以限制，又希望“江西四省军需，宜量民力，勿强以土产所无”，得到世祖赞赏。③
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翰林学士王恽上万言书陈时政，其中指出军役不均，屯田不利，行院干扰军政统一及远征海外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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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刘岳申：《回会墓志铭》，《申斋刘先生文集》卷八，元代珍本文集汇刊本。
③胡祗遹：《军政》，《紫山大全集》卷二二。《元史》卷一七〇《胡祗遹传》。
③《元史》卷一七三《崔或传》
的变故。①，
世祖朝还有“东平布衣”赵天麟上《太平金镜策》，对武举、选将、驭将、赏赐、用兵等提出见解。②
世祖朝以后，谈论军政的人在议论中又增加了限制朝官兼领军职和改变武备废弛状况等内容。如仁宗延祐初年，马祖常上言，除指出军官承袭、择用边将和军人借贷中的弊病外，着重强调应加强侍卫亲军的训练。③泰定帝即位，监察御史许有壬上“正始十事”，其中两项即为“欲谨兵权，宜削兼领”和“武备废弛，宜加修饬”。④这些建议，大多未被统治者采纳。元朝军政中存在的问题，到后期更为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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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恽：《上世祖皇帝论政事书》，《秋涧集》卷三五。
②赵天麟：《太平金镜策》，《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三五、二四一、二七三、二八七、三五。。
③马祖常：《建白一十五事》，《石田集》卷七。
④许有壬：《正始十事》，《至正集》卷七七。《元史》卷一八二《许有壬传》。
第四编 元朝后期的军事
（1333～1368年）
至顺三年（1332年）八月，文宗病死。第二年六月，顺帝妥懂贴睦尔即位，在位36年，后被明军逐出大都。在这一时期内，朝廷内部矛盾更加激化，由权臣之间的争斗演变出权臣与皇帝、皇帝与皇后、太子与军阀之间的斗争。①各地则兴起了波澜壮阔的反元农民起义运动。②元廷原有的军事机器无力应付这种局面，逐渐解体，只能靠仓促建置的一些军事组织维持苟延残喘的局面。元朝后期的军事完全处于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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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邱树森：《妥懽贴睦尔传》，吉林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
②关于元末农民起义的资料，参见陈高华、杨讷主编：《元代农民战争史料汇编》，中华书局1985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