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初的户籍
在明朝建立以前，朱元璋的军队主要有招募和收降两部分军士组成，没有固定的来源。明朝建立以后，军队的组成方式有所变化，这种变化是同明初的户籍制度联系在一起的。当时户籍制度的核心是把全国的民人，划分为若干不同差役（职业）类型的户，分别承担国家所规定的职业差役。每一户都要详细登载乡贯、姓名、年龄、丁口、田宅、资产，并按照所从事的职业，列入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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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兵役：现代一般是指公民依照法律在军队里服役。但明代的军与兵有不同的概念，其兵役制度主要表现为军户制度，故本文只在章节标题和引言中使用兵役一词，在内容的叙述则用“军户制度”一词，以示明初特殊的兵役含义。
应的户籍属性。按当时规定，每110户为1里，每里分10甲，每甲甲长1人，领10户。每里造册4份，1份加黄纸面送户部，称为黄册，其余3册分别存于布政司和府、县的衙门里。这种里甲制度，比以往朝代户口的控制更为严格。据《明史》记载，明代分全国为军户、民户、匠户三种户籍。三种户籍又有所区分：军籍中除了服军役的军户之外，还有校尉、力士、铺兵等；民籍中除了服民差的民户之外，还有儒户、医户等；匠籍中除了服匠役的匠户之外，还有灶户、裁缝户、马船户等。因此，就明初制订的制度而言，除了皇帝子孙、勋臣、一贵戚等出身外，一般的民人都要归属一种户籍，承担一种差役，不同的差役就有不同的户籍。洪武二年（1369年）规定：“凡军民医匠阴阳诸色户①，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不许妄行变乱，违者治罪，仍从原籍”②，反映了明代籍不准乱，“役皆永充”③的特点。明廷实行这种户籍制度，便于把人民牢固地束缚在土地和其他匠役上，从而实现其对人民进行赋税和徭役的剥削，也保证了明军军士的固定来源。当然，这种户籍制度，对地主豪富隐瞒土地，规避赋役，也有一定的限制作用。
二、明初的军户
明初人户的户籍不同，其隶属关系也不同，民籍隶属于户部，匠籍隶属于工部，军籍隶属于都督府。军户不受行政官吏的管辖，在身分、法律和经济上的地位，都与民户不同。按明代户籍制的规定，军户是世袭的、家族的、固定的，民人一经为军，其一家便世代为军，住在被指定的卫所；如果壮丁老病或死亡，便由次丁或余丁替补；如果某一军士的一家系已全部死亡，便到原籍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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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户：即人户，凡具有户籍的民人均称人户；民人是指成年公民，是明初户籍制度的专用名词。
②《明会典》卷十九《户部六·户口一》。
③《明史》卷七十八《食货二·赋役》。
取（即抽取）族人顶充。因此，这是一种强制性的军役，服役的军士，按卫所编制成常备军，戍守在规定的地区。
明初的军户有四种类型：一是从征，二是归附，三是谪发，四是垛集（或“调援”）。从这些军户中抽取的军士，是明初兵员的主要来源和军队的组成部分。
（一）从征军士
这是开国“诸将所部兵”，主要成分是元末起义的农民，以及参加起义的盐徒、灶匠等贫苦百姓。至正十三年（1353年）春，朱元璋回乡招募的700名兵员，便是这种军士的典型代表。这些军士随从朱元璋南征北战，建立了明朝，成为明军的骨干成分。
（二）归附军士
这类军士主要是元朝和元末群雄的降军和败军，他们是在朱元璋领导的建国战争和建国后的统一战争中，受朱元璋招降纳顺政策的影响归附朱军，或战败被俘后参加朱军的。朱元璋收编这些军队后，或将他们补充各部军伍，或将他们分编于各卫所，这是朱元璋扩充兵员的一个重要方法。在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明军军士的又一个重要来源。
（三）请发军士
这类军士是民人因“罪”被罚充军的。由于明初法律纷繁，判刑严酷，因“罪”充军者，“县以千数，数传之后，以万计矣”①。因此，这类军士的人数也不少，他们大多被发往北边或云南等边远地区。据《明史·兵三》中称，明太祖在沿边所设之卫，军士大多由土著民以及谪发者充任。谪发军士有“终身”和“永远”之分，前者只限本人终身服役，后者除本人外，子孙也要永远充当军役，若有逃跑，要到原籍勾补。因此，这种谪发军士，便要连同其家属，成为世代定居边地的军户。
（四）垛集军士
“垛集”就是征兵，是明廷用强制命令征调民户为军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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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史》卷九十三《刑法一》。
其基本要点是集民户三户为一个垛集单位，其中一户为正户，应充军役，其余二户为贴户，帮贴正户，所以应征服役及勾补的军士，都是出自正户下的壮丁。
垛集法最初并不是普遍通行的征集兵员的方法，只是在内地军队有缺伍的情况下，采用的补充籍军之法，如军队不缺伍，则不采用此法。当明朝建立，全国基本统一以后，垛集法便逐渐发展为主要的征兵方法。如在杭州前卫的5600名军士中，垛集军士有1810人，占总人数的1/3;杭州右卫的5600名军士中，垛集军士有1816人，也占总人数的1/3①。因此，丘浚关于明初卫所军队“内地多是抽丁垛集，边方多是有罪谪戍”②的看法，是反映了当时各类军士分布状况的。
明初朝廷还在辽东地区实行了一种特殊的垛集法。其一是招抚塞外的女真人、高丽人入居辽东，并由辽东都司把他们按“每五丁以一丁为军”的垛集法，分隶于东宁卫的“东宁、南京、海洋、草河、女真”五个千户所③。其二是把辽东民户全部抑配为军户，这是明廷为扩充辽东军户数量的一项重要措施。据《全辽志·沿革》记载，洪武十年（1377年），辽东“革所属州县，置卫”。这一变化，使原来隶属于辽东各州县的民户，变为隶属于辽东各卫所的军户，这些军户也按照五丁垛一的方法，抽取一丁为军，其余四丁为余丁。而辽东各卫所也就成为管辖当地军政与民政的军政机构，后来就把这类卫所称作实土卫所。
（五）其他来源的军士
除上述几种主要来源之外，还有用临时性的简拔民户为军的办法来扩充的军士，通常称之为“抽籍法”。如洪武六年(1373年)正月，明廷简拔嘉定、重庆等府的民户为军，得5604人④；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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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康熙]《杭州府志》卷十五《兵防·军额》。
②丘浚：《州郡兵制议》，载《明经世文编》卷七十四。
③《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七十八，洪武十九年五月癸亥。
④《明太祖实录》卷七十八，洪武六年正月癸丑。
五年，籍蜑户万人为水军①等。此外，还有因佃种军户土地为军的，因娶故军之女承袭故军的财产而为军的，但是这类军士的数量不多。
三、军户制度的历史作用
明初实行的军户制度，虽然同其他封建王朝一样，是为了征集兵员，编制军队，加强国防，进行战争，镇压民众的反抗，以巩固其自身的统治。但是在明初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这种军户制度的实行，却有一定的历史作用。
（一）保证军士来源
明朝建立之初，国家尚未统一，明升割据四川而守夏国，元梁王在云南负隅顽抗，北元尚在云州（在今河北赤城北偏西）、金山（在今吉林双辽东北）、西凉（今甘肃武威）一带驻有重兵，引弓之士不下百万，归附部落不下千数里。因此需要有数额庞大的军队，把统一战争进行到底，将内地的反抗势力镇压下去，以保卫新王朝的政权。通过军户制度的实行，不但在法律上把参加起义和收降的军士，作为明朝常备军的基本组成部分，而且又采用谪发和垛集的征军方法，扩大了军士的来源，保证了常备军的建设，以完成明初军事斗争的各种任务。
（二）充实边海防兵力
由于自元末以来兵戈连年，人物凋耗，沿边沿海地区罅漏百出，于国家的安全极为不利。明初实行军户制度后，征集大量军士充实这些地区，又由于被征集的军士都是世袭和终身的，并且可以在驻地成家繁衍，所以可以在较长的时间内，保持这些地区所需兵力和人力的相对稳定，从而可以利用这些兵力和人力，修缮关隘城堡，建筑营垒仓储，以保障边海防的安全和有利于多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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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史》卷一百二十九《赵庸传》。蜑户，居住粤、闽沿海地区的一种少数民族，以捕鱼、伐木等业为生，洪武时编户立里，称蜑户。
族国家的统一。
（三）促进战后经济的恢复和发展
按军户制度所征集的军士，不但于所在卫所承担戍守任务，而且还进行大规模的军屯，屯垦大片边远地区的土地和因战乱荒芜的农田，从而促进了农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保障军队粮饷的基本自给。与此同时，有些军士还被调充军匠、军夫，从事冶铁、染织、官瓷、砖瓦、油漆和兵器制造等手工业。因此，明初军户制度的实行，不但保证了军事斗争所需要的兵力，而且也发挥了被征军士在恢复农业和手工业生产，发展社会经济中的作用。因此，它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内，是具有积极作用的。
四、军户制度的弊病
明初推行的世袭军户制度是强制性的，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强制性越来越严重，其弊病也日益暴露。
（一）为军者失去人身自由
按世袭军户制度的规定，军士不论以什么方式从军，就要以原报抄籍为定，使全家成为军户，终身或世代承担军役，强制为军，失去了人身自由。“从征”者虽然都是以自由民人的身分参加反元起义的，但是一旦成为军户后，就要永隶军籍，被束缚在固定卫所，承担戍守或屯种的军役。“归附”者是被征服的人，他们都是被改编后分配于指定卫所充任军士，按制服役的，其选择性比“从征”军士更少。“谪发”者是刑徒，被发配到指定卫所充军服刑后，更无人身自由。“垛集”或“抽籍”者，都是按制度规定征集民户为军户的，如果拒不从命，就要被官府捉拿或另迁别地。因此，不论按何种方式编入军户，被征集军士都是强制性的，都会失去人身自由，终身承担军役，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强制性越来越严酷。
（二）军户要承担繁重的差役
在明初的军、民、匠三种户籍中，军户承担的差役最为繁重，主要有下列几种：其一是正军差役，即每一个军户都要出一名军士，赴指定的卫所当军服役，充任旗军①，在军营或执行防御操备任务，或进行屯种，前者称操守旗军，后者称屯种旗军；其二是余丁差役，即每一个军户除出一名正军外，其子弟或其余几个民户称余丁，他们还要承担余丁差役。如遇正军逃亡或死亡，就要有一丁被勾补为正军，以补足军额。后来余丁差役越来越多。
（三）军士要受到种种剥削
按军户制度被征集的军士，一般都不在原籍附近的卫所服军役，而是要到千里或数千里以外的卫所去，所需盘费均须自备。军士到卫所服役之初，还要受到官员的勒索。旗军在营的月饷，只有一担仓米，除自用外，还要供养妻小，而卫所官员常从中克扣、拖欠，或折银发给，多加盘剥，难以养家佣口。若遇旗军出差，其妻小到营关领饷粮时，既要支付挑运费用，又要被仓官克扣几升，所以名义上的一担饷粮，到家只有七八斗了，难以维持二家人的衣食②。
由于被强制服役的军士失去了人身自由，承担繁重艰苦的差役，遭受重重剥削和压迫，因此军官和军士矛盾日益尖锐。为了镇压军士的反抗，卫所军官动辄以军法从事，以至军士难以忍受，被迫大量逃亡。据《明史·兵四》记载，自吴元年（1367年）十月至洪武三年（1370年）十一月，逃亡的军士已达47900余人，以后便日益增多。为了防止军士的逃亡，朝廷便立法惩戒，制订了勾军与清军之法。
五、明廷防止军士逃亡的措施
为了保证卫所旗军的名额，防止军士逃亡，明廷采取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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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旗军：即军士，士兵。明军的百户所下设二个总旗，每个总旗下设五个小旗，每个小旗下有小旗（即小旗的负责人）一人、旗军十人。
②《大诰武臣·科敛害军第九》，吴晗《读史札记》第111页。
措施。
（一）用减俸降职法严令卫所官员防止军士逃亡
洪武三年（1370年）十一月，朝廷首先采取减俸降职的法令，严令卫所官员防止军士逃亡。其法规定：凡是小旗（领军士10名）属下有3名军士逃亡者，小旗要降为军士①；尔后依此类推，上至总旗、百户、千户各级官员，都要按逃军的数量减俸降职。十三年五月又明确规定：凡是一个千户所的在逃军士达到100人以上者，千户每月要减俸1石②，在逃200人者减俸2石；一个百户所的在逃军士达到10人以上者，百户每月要减俸1石，在逃军士20人者减俸2石⑧。
（二）制订勾军和清军法，勾补缺额军士和清理在营军士
所谓“勾军”，就是当在营军士死亡或逃亡后，由所在卫所派人至军士原籍户下，征补余丁入伍，充任军士，以保证卫所兵员不致缺额；所谓“清军”，就是五军都督府派人至各在外卫所，清理在营军士数额，如有空缺，即行勾补。洪武十六年，朝廷命五军都督府按照此法，对各在外卫所的军士数额进行大规模的清理，并下令“速逮缺伍士卒”④，以补足在营军士。
洪武二十一年九月，朝廷因各卫所派往原籍勾补军士的官员，“往往鬻法，且又骚动于民”⑤，便下令各卫所编造亡故军士的姓名籍贯名册，报送兵部，然后由兵部发文勾取，各卫所不得擅自派人勾取，违者治罪；还下令各郡县编造军户名册，载明军户的人口，如接到取丁补伍的文件，有司按名册勾补，无丁可补者止。其目的在于防止诈冒不实和役及亲属、同姓者的弊病。
采取这一措施后，关于军籍的名册就有三种：卫所存有死亡和逃亡军士的勾清册，兵部有向军士原籍勾补缺额军士的收军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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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④《明史》卷九十二《兵四·清理军伍》。
②石：容量单位，1石=120市斤。
③《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三十一，洪武十三年五月庚戌。
⑤《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九十三，洪武二十一年九月戊戌。
各郡县存有军士原籍家属的户口册。有了这三种清册，朝廷便可按册清查卫所军额，如有军士死亡缺伍，便可先由在营佐助军士的余丁递补，余丁不在，则由预留之丁递补，直到无丁可补者止。对于逃亡军士，则由兵部移文至军士原籍追捕逃军本身或其户下的“继丁”，直到将逃军或递补人员逮到军营为止①。当年，朝廷又命兵部拟制军籍勘合表，表上填写军人姓名、来历、调补某卫所的年月、在营丁口之数等项，遇点阅则以此为验，其底簿则藏于内府。③总之，朝廷为了防止军士逃亡所制订的勾补之法，越来越繁琐，越来越复杂，然而这并不能阻止军士的逃亡，而军户制的废弛也由此始。
（三）用在营安家之法稳定军士
当时规定，凡是在卫所服役的军士，都必须在营结婚安家。让军士妻室在营的目的，既可使在营服役的军士有亲属相依之势，生理相安之心；又可以为在营军士补助军装，协助生产，繁衍后代，保证军丁后继有人；最重要的还在于用妻室系累军士，防止军士逃亡。
（四）用邻里首告逃军法，断绝军士逃亡之路
为了断绝逃军之路，明廷还颁布了邻里首告逃军之法，其法见于《大诰律编·逃军第七十一》条中。条文规定：凡乡里有在逃军士者，邻里不得隐藏，虽是至亲，也必须首告，否则要依法问罪。邻里怕受连累充军之苦，见到在逃军士，便立即报官，堵住了在逃军士之路。
明初制订的兵役法，是一种特殊的世袭兵役法，其兵员既包括建明战争中的“从征”与“归附”两部分，又在建明后增加了“谪发”与“垛集”等部分。这种兵役法在其实行之初，既有兵源充足，来路清楚，有事则战，实行军屯，平时军费开支少的优越性，又有训练时间长，作战能力强的长处，因而能在明初产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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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九十三，洪武二十一年九月戊戌。
②《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九十四，洪武二十一年十二月庚午。
定的作用。
但是，广大军士按世袭军户制度被强制当军服役后，便世代束缚于所在卫所戍守地区的土地上，按军法从事戍守和屯种，受着残酷的压迫和沉重的剥削。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他们只有逃亡。而统治者则密布法网，苛施惩罚，从而在军队中形成尖锐的对立。这种对立，随着时间的推移，便成为尔后世袭军户制度和卫所、军屯等制度废弛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