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土地高度集中,流民问题严重
早在英宗正统时,大地主阶级就凭借他们的政治势力和经济实力,大量兼并土地,造成了土地高度集中的现象。到了天顺以后,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特别是到了正德年间,已发展到相当严重的程度,上自皇帝下至地方豪强无不竞相掠夺土地。
广建“皇庄”是皇帝和宗室夺占民田的重要手段。“皇庄”起源于洪熙(1425年),定名于成化元年(1465年)。弘治二年(1489年),京畿以内的皇庄有5处,占地面积达12800余顷。①到了弘
————————
①《明孝宗实录》卷二十八,弘治二年七月己卯。
治十八年(1505年)十月,武宗即位的第一个月内,就建立了皇庄7处。之后,几乎每年都建立皇庄多处,据正德九年(1514年)的统计,畿内皇庄所占地竟达37595顷46亩。①不久,皇庄又增加到300多处②,所占地难以统计。每个皇庄建立后,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不断扩大其占田的数额。例如,天顺八年(1464年),明皇室抄没了太监曹吉祥的庄田,改为宫中庄田。曹吉祥的庄田原额为10顷30亩,后侵占军民田24顷80亩,成为35顷,改为皇庄后,又侵占民田40顷,到了正德年间,便扩张到75顷,较原额增加了6倍以上。
皇亲、国戚、宦官们兼并土地也很猖獗。他们凭借政治特权,往往以“空地”、“闲地”、“退滩地”、“荒地”种种名目,向皇帝“奏讨”、“乞请”赐田。这种夺占民田的形式正统时就已有之,但天顺之后更甚。明宪宗在他做皇帝的头十年中(1465~1475年)赐田10余起,每起少者数万亩,多的达到数十万亩。成化十年(1474年),隆庆长公主奏求滦州(今河北滦县)、玉田(今属河北)、丰润(今属河北)的所谓“闲田”4000余顷,其中2000余顷是农民和屯军耕种的土地。③弘治时,外戚寿宁侯张延龄共侵占土地达16700余顷。④更有甚者,宦官汪直在宪宗时竟占“荒地”达2万余顷。弘治二年,畿内勋戚、太监等庄田就有332处,占地33100余顷⑤,到正德十六年(1521年),畿内顺天各府贵族庄田竟达到20919顷28亩⑥。
除了皇、官庄的兼并外,各地地主兼并土地也很激烈。例如正德时,大学士梁储的儿子梁次摅,在广东老家与富人杨端争民
——————————
①夏言:《勘报皇庄疏》,载《明经世文编》卷二百二。
②《明史》卷三百四《刘瑾传》。
③《明宪宗实录》卷一百三十一,成化十年七月癸亥。
④《明孝宗实录》卷二百十,弘治十七年四月甲寅。
⑤《明孝宗实录》卷二十八,弘治二年七月已卯。
⑥《续文献通考》卷六《田赋》。
田,杨端杀死田主,梁次摅又仗势杀死杨家200余人。①在北方,成化时大同、宣府等地的肥沃土地,有数十万顷被豪强霸占。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豪强地主还用接受“投献”的办法来扩充土地。所谓“投献”一种是为了逃避赋役,取得大户的包荫,把自己的土地投献给豪强大户,自身充作管庄人;另一种则是把他人的土地强行投献给贵族豪强,自己充当管家。无论哪种方式,结果都是民田渐渐集中到少数人手中。
由于土地兼并剧烈,土地高度集中,许多农民失去土地,相率流亡,而赋税的征收,又加剧了农民的流亡。赋税,除了原来已有的相当沉重之外,这时又增加了一个所谓“赔纳”的负担。即某一地方的农民逃亡,他们原来负担的赋役就转嫁到还未流亡的农民身上。农民流亡越多。尚未流亡者的负担也就越重。负担越重,农民流亡越多,这种恶性循环,使流民问题越来越严重。天顺以后,流民几乎遍及全国。发生流民的地区包括南北直隶及十布政司,其中最严重的是北直隶、山西、河南、山东、南直隶、湖广、浙江、福建、云南等地区。成化时,仅北直隶顺天府流民就达263000多户,72万多口。成化四年(1468年),聚集在荆襄地区的流民已达二三十万人②,七年,上升到40多万人③。
二、宦官专权加剧,朝政更加混乱
宦官专权和肆虐,是明朝极端专制主义中央集权政治的产物,同时又是明代地主阶级自身溃乱的一个重要表现。在英宗正统时,宦官专政,王振用事,是导致土木之役、英宗北狩的重要原因。英宗复辟后,至武宗的几代皇帝,除孝宗略好一些,其他均昏聩无能,长期不问政事,由是宦官越加势大权重,其害亦愈演愈烈。
————————
①《明史》卷一百九十《梁储传》。
②《明宪宗实录》卷五十,成化四年正月甲申。
③《明宪宗实录》卷八十九,成化七年三月壬辰。
宦官利用厂卫专权,是明代的一大特点。永乐十八年(1420年),明成祖设立了东厂,其职掌与锦衣卫相同,所不同的是,皇帝指派亲信宦官做东厂提督。这样就使宦官直接控制了厂权,加速了宦官专权的过程。
明宪宗成化十三年(1477年),为加强特务统治又增设了西厂,人员比东厂多一倍,以宦官汪直为提督。汪直利用西厂“数兴大狱”,建立5个月,搞得“士大夫不安其职,商贾不安于途,庶民不安于业”①。其特务活动范围,已不限于京师,“自诸王府边镇及南北河道,所在校卫罗列”②,民间斗鸡骂狗,也在缉拿之列。所以,当时的宫廷伶人阿丑也说:“今人但知汪太监也”⑧。
明武宗正德时,宦官权势更盛。刘瑾、丘聚、谷大用等8个宦官“日进鹰犬、歌舞、角柢之戏,导帝微行。帝大欢乐之,渐信用瑾”④。元年(1506年)十月,让刘瑾掌司礼监,并提督京卫团营,其党丘聚掌东厂,谷大用掌西厂⑤,人称他们为“八虎”。刘瑾还嫌不足,三年又设立内行厂,由他亲自指挥,比东西厂更加残酷凶狠,连东西厂的特务也在侦察范围之内。特务遍全国,百姓视之如虎狼。江西南康百姓3家人端午节赛龙舟,竟被诬为“擅造龙舟”,而遭逮捕抄家,毒打致死。为了完全窃据权柄,刘瑾一方面千方百计引导武宗寻欢作乐,另一方面,又在武宗玩得兴致最浓时,取各司奏章,让武宗看。本不理朝政的武宗,对此当然不满,遂说,“吾用尔何为?而一一烦朕耶?”⑥从此,刘瑾大权独揽,任意剖断。因此,当时京师内外都说有两个皇帝:一个是坐皇帝,一个是立皇帝;一个朱皇帝,一个刘皇帝。大臣上奏
——————————
①《明史》卷一百七十六《商辂传》。
②③《明史》卷三百四《汪直传》。
④《明史》卷三百四《刘瑾传》。
⑤《明史》卷十六《武宗本纪》,正德元年十月戊午;《国榷》卷四十六,正德元年十月戊午;《弁山堂别集》卷九十四《中官考五》。
⑥余继登:《典故纪闻》卷十六。
要写双份,先用红本送刘瑾,再用白本送武宗。刘瑾不学无术,“每批答章奏,皆持归私第,与妹婿礼部司务孙聪、华亭大猾张文冕相参决”①。他还引进许多爪牙死党充当朝中大臣,致令“司礼之权居内阁上”②,而对反对他的人则杀、关、罢斥。革去户部尚书韩文的职务,杖责请求留下大学士刘健、谢迁的给事中吕种等人,将海内号称忠直的刘健、谢迁、韩文等一大批人宣布为奸党。好逸乐的武宗靠宦官来达到其欲望,统治全国人民;宦官则靠满足武宗好逸乐的欲望,取得信任,擅权作恶,把朝政搞得一团糟。
宦官不仅在政治上窃夺权柄,挟制内阁,而且在经济上严重干预着财政,成为束缚生产力发展,加速封建王朝经济崩溃,导致农民起义迭起的一个重要原因。宦官逐步掌握了征收各种赋税的大权,摧残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用重税、派买等办法,遏制民间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弄得怨声载道。他们逐渐控制了仓储
管理之权,索取贿赂,盗窃物资,大饱私囊。他们还借采购宫用物品等之机,搜刮地方百姓,弄得民不聊生。
宦官专政是造成统治危机的重要因素。
三、戎政大坏,军队建设破坏严重
(一)京营编制体制多变,精兵锐卒大减
英宗复辟后,于谦被害。他所苦心经营的十团营被废罢,恢复了三大营。自此京营的编制体制便处于反复多变之中。
1、宪宗时团营的废与立
宪宗朱见深即位当年(天顺八年,1464年)三月,恢复了团营,并增为十二团营,即奋、耀、练、显四武营,敢、果、鼓、效四勇营,立、伸、扬、振四威营③。成化二年(1466年),又罢团
————————
①《明史》卷三百四《刘瑾传》。
②《明史》卷三百六《阉党传》。
③《明宪宗实录》卷三,天顺八年三月戊寅。
营,一将京营分一等、次等训练。三年四月,又恢复十二团营,以兵部尚书白圭在不妨部事的同时,同定襄伯郭登、太监裴当提督十二营操练。每营设坐营官1人,并令内官1人协同管操。十二营日选锋,三大营称“老家”。不被选入十二团营的士卒归“老家”,但不再操备,而是专门供役。另外,成化二十年(1484年)四月,选在京卫所舍人余丁12000人,立殚忠、效义2营。营设都指挥2员总管训练。每营下又分4司,司设把总1员。①此2营永乐年间曾设过,后来罢废,这时恢复。不久,以为设2营无益,又罢废。经过反复罢设,尤其是权贵的隐占,在宪宗朝,京营缺伍75700余人②。
2、孝宗时的选锋与锐卒大减
孝宗弘治元年(1488年)六月,命左都御史马文升提督团营。二年二月,命马文升为兵部尚书,以代替去逝了的余子俊,提督团营如故。十四年,刘大夏任兵部尚书。弘治朝时,营军苦于工役,加之隐占使京营军卒大量减少。尽管三任兵部尚书都曾上疏极论隐占和役军之害,但都不能遏止。为了应急,朝廷不得不采取其他措施。弘治十四年(1501年)选团营3万名j以备遇警征调。这是从过去选锋中,又进行的选锋。十八年(1505年)七月,英国公张懋和兵部尚书刘大夏检阅时,十二团营只剩“精锐者六万五百七十四人”,“稍弱者二万五千三百四十六人一,“不堪者二百八十三人”,加在一起不过86203人,缺额33797人。其称作“老家”的三大营,原额154287人,“事故者共九万四千三百四十人”③。京营总缺额128137人。京营已经相当虚弱。
3、武宗时两官厅的设立
武宗正德元年(1506年)三月,设立东官厅。从团营中选出精锐24000人,命惠安伯张伟督同坐营都督李俊、署都督同知许
——————————
①《明宪宗实录》卷二百五十一,成化二十年四月甲子。
②《明宪宗实录》卷一百四十一,成化十一年五月乙丑。
③《明武宗实录》卷三,弘治十八年七月甲申。
泰、都指挥张澄、刘祥进行操练。七年(1512年),边将江彬得幸。在他的建议下,武宗调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四镇兵入京师,称为“外四家”,亦称“四镇兵”。九年,又设西官厅,“命兵部选团营官军六千人,分前后二营,与勇士并四卫营,营备三千人,以右都督张洪、都指挥桂勇、贾鉴、李隆分领之,于西官操练”①。正德十一年,又命团营1万名,归东官厅操练。东西官厅成立后,十二团营则成为“老家”。这样京营就形成了四部分:两官厅、十二团营、三大营和“外四家”。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过是两官厅和“外四家”。武宗死后,大臣们遵其遗命,又罢除两官厅。可是,京营戎政大坏,精锐士卒更加减少,“按籍三十八万有奇,而存者不及十四万,中选者仅二万余”②。
(二)宦官干预军事,戎政更加败坏
英宗复辟后,不仅杀害了于谦,废掉了团营,还为酿成土木之役大祸的宦官王振恢复了“名誉”。宦官势力更大。从英宗天顺至武宗正德,宦官干军、乱军变本加厉。
首先,宦官兵权日重,由原来的提督内臣发展到总督京营。明初,兵力部署实行居重驭轻的原则,京兵最为重要,也最为庞大和精锐,一直是明朝统治者直接控制的战略机动部队。朱棣时,京军三大营均设提督内臣,并在神机营下四司设监枪内臣。这些提督宦官均由司礼监派遣,外庭不能过问。到景帝时,虽然改三大营为十团营,但“监以内臣”依然照旧。英宗复辟后,取消了十团营,恢复了三大营,设提督内臣不仅没变,而且命司礼太监曹吉祥总督之。这是宦官专掌京营的开始。
宪宗朱见深即位之初,恢复了团营,增为十二,“命侯十二人掌之,各佐以都指挥,监以内臣,提督以勋臣”③,但都要听太监刘永诚的节制。后来太监汪直得宠,便由汪直一人总督十二团营。
武宗时越发重用宦官,宦官的军权日重。正德元年(1506
——————————
①《明武宗实录》卷一百十八,正德九年十一月庚申。
②③《明史》卷八十九《兵一》。
年)正月,命太监陈宽传旨神机营中军二司:“内官监太监刘瑾管五千营,御用监太监张永管神机营并显武营、神机营右掖”①。到十月,又令“张永督十二团营兼神机营,魏彬督三千营”②。
其次,宦官统兵监军更繁,败坏军事更严重。天顺至正德间,宦官不仅平时提督乃至总督京营,而且战时担任权势甚重的监军。这种情况在英宗正统时虽然有过,但并不普遍,往往用于大的军事行动。而天顺以后,宦官统兵监军则变得普遍和更加频繁。统兵监军的宦官并不懂军事,实际是充当军事特务。他们凭借其手中的特权,谎报军情,邀功请赏,为所欲为,给军队建设和作战带来了严重的危害。成化年间,汪直多次统兵监军。每次除了诬蔑将官,倾害边臣以外,就是作威作福,谎报军情,滥杀无辜。成化十五年(1479年)七月,巡宣大边务时,他“率飞骑日驰数百里,御史、主事等官迎拜马首,篓挞守令。各边都御史畏直,服橐鞋迎谒,供张百里外”③。同年十月,他与朱永讨伐建州女真伏当加,杀建州贡使,甚至掘墓割首级报功。孝宗至武宗初年的太监苗逵,屡次统兵监军,每次无不谎报战绩,肆意欺上邀功。弘治十四年(1501年)春,蒙古部首长率众犯延绥、宁夏地区。明廷命朱晖佩大将军印,苗逵监军。明军在宁夏到处乱窜,毫无纪律,边民死者遍野,费军饷80万,而先后只获15级。但苗逵、朱晖竟上捣巢有功将士万余人。如此之事,不一而足。
再次,宦官占役买闲更甚,军伍大量耗损。京营军伍锐减,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占役买闲。占役买闲有将官,也有权豪,但宦官在占役买闲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种情形在宪宗朱见深之前就有,朱见深之后更为严重。成化二十一年,御史汪奎奏称:“内外坐营、监枪内官增置过多,皆私役军士,办纳月钱,多者至
——————————
①王世贞:《弁山堂别集》卷九十《中官考一》。
②《明史》卷十六《武宗本纪》。
③《明史》卷三百四《汪直传》。
二三百人。”①武宗时,占役的情况就更严重了。当时御史蒋瑶曾奏疏道:原来内府军器局军匠6000,中官监督者仅2人;而今中官增至60余人,每人竟占军匠30人,其他局也是如此。这样行伍怎能不耗损掉呢?②
宦官乃刑余之人,本不懂军事,让他们管理军队,只能把军队搞乱;让他们率军出征,往往掣肘将帅,冒功邀赏,滥杀无辜。他们滥施淫威,随意役使军士,使军队行伍不足。总之,他们干预军事,使军政破坏更加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