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军的战争准备和朝鲜军民的抗战
(一)明军的组成和战略计划
宋应昌到任后,积极筹划军马钱粮、武器装备。到万历二十年(1592年)十二月初,兵部征调的5万军队已有蓟镇马步兵8100,保镇5000,辽镇7000,大同镇5000,宣府镇5000到达指定地点。已经征集到的兵器有大将军120位,灭虏炮210门,小信炮1190个,快枪500杆,三眼铳100杆,虎蹲炮20位,明火、毒火等箭5.3万枝等。另外还有辽东、大同、宣府、保定、蓟镇等军兵顺带的弓箭、铅子等等。户部已发辽东年例银20万两,并发银山东、天津,储运军粮,临、德二仓各发粮5万石,朝鲜准备了5万兵马2月用粮,准备基本就绪。
李如松因讨反叛的哱拜③于十二月到职。十二月中旬,宋应昌与提督李如松将调到之兵分为中左右三军。
以副将杨元将中军,下统:参将杨绍先率领宁前等营马兵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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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二《援朝鲜》。
②《明神宗实录》卷二百五十一,万历二十年八月乙巳。
③万历二十年(1592年)二月,宁夏致仕副总兵哱拜唆使刘东呖等反,杀巡抚党馨、兵备副使石继芳,夺总兵官张惟忠印。刘东呖自称总兵,哱拜子哱承恩等为副总兵,夺城堡40余,勾引鞑靼,声毫欲入潼关。明廷派兵弹压,四月以李如松提督陕西军务为总兵官,梅国桢监军,至九月方平。
名;标下都司王承恩领蓟镇马兵500名;辽镇游击葛逢夏领选锋右营马兵1300名;保定游击梁心领马兵2500名;大同副总兵任自强并游击高异、高策共领马兵5000名;标下游击戚金领车兵1000名;共10639名。
以副将李如柏将左军,下统:副将李宁、游击张应种领辽东正兵、亲兵共1189名;宣府游击章接领马兵2500名;参将李如梅领义州等营军丁843名;参将李芳春领马兵1000名;参将骆尚志领南兵600名;蓟镇都司方时辉领马兵1000名;蓟镇都司玉问领车兵1000名;宣府游击周弘谟领马兵2500名;共10632名。
以副将张世爵将右军,下统:本官并游击刘崇正领辽阳营并开原参将营马军1534名;原副总兵祖承训领海州等处马军700名;原副总兵孙守廉领沈阳等处马军702名;原加衔副总兵查大受领宽佃等处马军590名;蓟镇游击吴惟忠领南兵3000名;标下都司钱世祯领蓟镇马兵1000名;真定游击赵文明领马兵2100名;大同游击谷燧领马兵1000名;共10626名。
另有续到的蓟镇步兵2800余名,应援朝鲜军队共近3.5万名①,加上家丁共3.6万余人。其中骑兵占多一半,步兵只占1/4,另外还有车兵。这种兵种配备本身就说明了战争指导者没有从朝鲜地形和日军善陆战的具体情况出发,不能因形措胜,因敌制胜。朝鲜是一多山、多水田的国家,日侵略军则善于陆上步兵作战。骑兵在平原旷野对付步兵占有明显的优势,但在多水田和山地的朝鲜则不可能发挥其威力。东南沿海的抗倭经验表明对付日军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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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入援兵的数字说法不一。此据宋应昌万历二十年十二月十二日《报进兵日期疏》(载《经略复国要编》卷四)。万历二十一年二月十六日,宋应昌在《议乞增兵益饷进取王京疏》中讲“已到兵丁三万八千五百三十七员名”。这是平壤收复后的数字。三月下旬,刘綎兵5000到达朝鲜,这时入朝之军达4.3万余人。这也是第一次援朝兵的数字。另《明史纪事本末·援朝鲜》说:“前所羽檄征兵七万余,至者半”。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著《朝鲜通史》载,明朝“再次派来以李如松为大将的四万三千名援军”。《国榷》卷七十六载:“誓师七万人,渡大同江。”
以训练有素的陆兵,宋应昌已认识到这一点。他说:“破倭利于步。”①而派往朝鲜的陆兵只有1/4多一点。用3万多以骑兵为主的军队,在不利的地形条件下,欲战胜15万的日本陆军,这本身就是失算。
明军作战方向在未渡江之前已经确定。万历二十年(15 92年)十二月十二日,经略宋应昌在给朝鲜国王的信中说:“大兵渡江攻取平壤、王京等处”②。十四日,他在接见朝鲜使臣吏曹判书李山甫时又说:“须用三道进兵交战。收复平壤,则我当请国王进驻平壤。收复王京,则请国王进驻王京。及其尽灭倭贼,尽复尺寸之地,然后当复圣上之命。”③同时,李如松对朝鲜使者说:“约二十五六日渡江,正月初间交战。收复平壤,不出正月;收复王京,不出二月;收复诸道,不出三月矣。”④这种作战时间表,看来也是对敌情在不甚了解的情况下,一厢情愿的设想罢了。李如松还曾探求从间道出兵,直趋王京的作战方案,但恐粮饷不济而作罢。先收复平壤,再及王京、全国是明军援朝的整个战略计划。
与此同时,明廷还进行了与日本讲和,使其退兵的试探。万历二十年(1592年)八月,当祖承训战败的消息传到朝廷时,原先主战的兵部尚书石星计无所出,募人入倭说丰臣秀吉。游客沈惟敬因知道一些日本情况,遂应募入朝。石星加沈惟敬游击将军的官衔。沈惟敬于八月中旬到朝鲜,接着进入平壤与日将小西行长讲和。小西行长诡称:“天朝幸按兵不动,我亦不久当还。当以大同江为界,平壤以西,尽归朝鲜耳。”⑤沈惟敬答应50日为限,在此期间内,日军不得出平壤10里之外,朝军不得入平壤10里之内,使小西行长在平壤暂不北进。
(二)朝鲜军民奋起抗击,日军顿兵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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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应昌:《经略复国要编》卷四《檄李提督》。
②宋应昌:《经略复国要编》卷四《移朝鲜国王咨》。
③④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二十六。
⑤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二《援朝鲜》。
日军入侵朝鲜之后,受到朝鲜军民的抵抗,特别是全罗左道水军使李舜臣率领的水军的有力抵抗,使其难以遂行水陆并进的计划。日军占领釜山之后,庆尚道的水军几乎全军覆没。一年前任职全罗左道水军使的李舜臣是一个能干的将领。他任职之后加强军队训练,整修战船武器,建造了龟船,储备了粮食等,作好了战斗准备。日军侵占釜山,庆尚右水军使元均败没,李舜臣率领战船东进,在玉浦、泗川、闲山等海域同日军“前后七战,烧破四百余只,斩级之外,溺水而死者不记其数”①,使日军战船不得北上。
与此同时,“各道义士相聚为军,民无在家之丁,士奋脔肉之志,咸思死敌”②。在庆尚道有儒生郭再祜和前掌令郑仁弘等领导的义军。他们活动于陕川、宜宁、灵山、昌原、玄风等地,切断日军的补给线,阻止其向全罗道进犯。在全罗道有佥书高敬命等领导的义军,他们对保卫全罗道起了重大的作用。在忠清道僧人灵圭组织了百余名僧侣义军,前提督赵宪领导着沃川、洪州的义军。他们攻下了清州城,阻止了日军向忠清道南部和全罗道的进攻。在京畿道,以洪彦秀、洪季男父子为首的义军,开展游击战,打击敌人,阻止敌人掳掠。总之,在统治者步步向北溃退的同时,人民的抵抗却在四方兴起。他们采取各种形式打击敌人,切断敌人的供应线,阻止敌人四处劫掠,配合军队打击敌人,给敌人造成很大困难。
日军虽然几没朝鲜八道,但并没有完全占领八道的土地和消灭八道的军队。各道的军队依然“各守本道”,全罗道的军队保存得更为完整。在京畿江华府有故兵使崔远率领的军队4000和义军3000,在平安道有监司、兵使率领的军队4000屯顺安(平壤北),右防御使率领的1万军队在顺安南,左防御使率领两千军队在顺安东。但这些军队战斗力较弱,只能袭扰敌人,不能阻挡敌军的进攻,更难于攻打敌人已占的城池,收复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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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二十六。
日军自釜山登陆之后,仅用一个月的时间相继占领了京城、开城、平壤,铁蹄几乎遍及朝鲜八道。但日军占领朝鲜平壤后,并没有继续北进,处于停顿状态。其原因是多方面的:朝鲜军民的抗战,粉碎了它水陆并进的计划;祖承训等的援朝,攻打平壤虽然失败,但对它是一个威胁;雨季到来,不便行军作战等等。因此当明廷沈惟敬到达平壤,同小西行长讲和时,他答应了50日不进攻的条件,企图伺机而动。
日侵略军当时分布情况大体如下:小西行长在平安道的平壤,兵力1.8万余人;加藤清正2.2万余人,在其东的咸镜道;宇喜多秀家2万余人,在京畿道;毛利吉成等1.4万人在江原道;黑田长政和大友吉统1.1万余人,在黄海道;福岛正则等1.5万余人,在忠清道;小早川隆景等2.5万余人,在全罗道,后移驻京畿道开城及其附近;毛利辉元等4.1万余人,在庆尚道。兵力共达16万余人。其前锋为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丰臣秀吉坐镇名护屋。其企图是:准备在有利形势下继续北进,灭亡朝鲜,侵略中国。
二、平壤之战
(见附图28)
(一)明军渡江,“围三弛一”
李如松率军于宣祖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1593年1月27日)渡过鸭绿江,到达义州,二十八日离开义州,于宣祖二十六年正月初五(明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五,1593年2月5日),驻扎于顺安县(平壤北),初六进抵平壤城下并将其包围,竖起白旗,上书“朝鲜军民自投旗下者免死”①。
平壤城在大同江畔,东依大同江,北有牡丹亭,城池南北成长形。东有大同、长庆二门,南有芦门、含毡二门,西有普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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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啥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二十七。
星二门,北有密台。①城内日军建有堡垒数座,名之曰“土窟”。
正月初四(1593年2月4日),经略宋应昌致书提督李如松,提出了攻取平壤的具体打法,主要如下:
1、将军队部署于城池的南西北三面,弛围东面,使其无固守之志;于城东面的大同、长庆二门南北角楼沿江处所多设军兵炮矢,待敌退出城渡江时打击之;毒火、神火等药及大将军等炮须配置于东南、东北二角及正南、正西、正北三面,使其能打击城内各个角落;‘围城之后,宜敷设铁蒺藜数层在地,遍布灭虏、虎蹲等炮,使敌不得突围而出。 .
2、攻城之法,或在夜深敌睡熟之时,先将毒火飞箭射入城中,使敌受毒呕吐、眩晕,病卧难起,然后用明火箭射入烧之,用大炮击之,待到黎明,选敢死之士每人含解药二三丸,用盛沙土的布袋垒起再堆柴草攀援登城;或在含毽、芦门、普通、七星等四门两侧敷设10余丈宽铁蒺藜,中留通道,用大将军炮轰开城门,以敢死士百名冲入,举火焚烧,大军依次进剿。
3、官兵进城攻杀,如遇小西行长等需活捉,不准杀死。
4、临阵,前面竖招降大白旗数面,上书“朝鲜人民自投旗下者免死”。
(二)日军作战部署和明军攻城
李如松军进抵平壤城后,日军作如下部署:以2000人出城北牡丹亭,建青白旗,发喊放炮,进行牵制;以1万人,扼守七星门、普通门、正阳门、含毽门等北、西、南三面城池,前置鹿角栅子;其余置于城内,以便策应;日军将领领精兵百余立大将旗,吹螺鸣鼓,巡视城上,指挥战斗。总兵力约1.5万人左右。
初六,李如松开始试探性进攻,以一支军队佯攻城北的牡丹亭。敌乘高下放鸟铳,李军退却,日军出城追击,明军丢弃铁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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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据《经略复国要编》卷五《檄李提督及袁刘二赞画》。《日本战史·朝鲜役》载:东为大同、长庆二门,南为含毽、正阳二门,西为普通、七星二门。
数十,日军争取,明军回击,日军退入城内。当夜,日军数百名偷袭明军右营。明军熄灭旗灯,从拒马木下齐放火箭,光明如昼,日军逃回城内。初七,三营俱出,攻普通门,然后佯退。日军开城追击,明军还战,斩30余级,一直追到城门,然后返回。
初八,平壤攻城战开始。李如松基本按经略宋应昌的设想部署了兵力。以中军杨元、右军张世爵攻七星门;左军李如柏、参将李芳春攻普通门;副总兵祖承训、游击骆尚志与朝鲜兵使李镒、防御使金应瑞攻含毽门;游击将军吴惟忠和副总兵查大受攻牡丹峰①。明军、朝鲜军总兵力约4万余人,辰时(上午七点至九点),各部相继逼近目标,战马奔驰,荡起的飞屑和尘土夹杂在一起如白雾涨空,兵士的盔甲武器在阳光照射下银光灿烂,眩耀夺目,一场鏖战即将开始。城墙上遍插五色旗,日军手持长枪、大刀,准备迎战。李如松率领亲兵百余骑,进逼城下,指挥战斗。一时间,大炮齐发,响如万雷,震天动地;火箭纷飞,烟焰弥漫数十里;呐喊与炮声夹杂一起,令人惊骇。少许,西风忽起,卷着炮箭烟火直入城内,火烈风急,密德土窟先燃,赤焰亘天,焚烧殆尽。城上日军旗帜须臾风靡。李如松鼓军登城,日军用鸟铳、汤水、大石拒守。明军稍却,李如松斩一退却者,并挺身向前高呼:“先登城者赏银五千两”。明军再次奋勇攻城。老将吴惟忠胸中弹丸,依然指挥战斗。老将骆尚志持长戟,负麻牌,耸身登城,脚被日寇的巨石击伤,依然奋不顾身,向上攀登,士兵呐喊着跟随在他的身后。日军抵挡不住,浙兵遂首先登城,拔下日军旗,插上了明军大旗,占领了含毽门。攻打七星门的张世爵,在李如松的命令下,用大炮轰开了城门。李如松遂整军入城,众军蜂拥而入,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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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兵力部署据《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日本战史·朝鲜役》载,当时明军的部署是:李如松、杨元从普通门入,李如柏为含毽门,张世爵为七星门,吴惟忠在牡丹亭,与《李朝实录》异。《经略复国要编》卷七《叙恢复平壤开城战功疏》载:“杨元领中哨攻小西门,李如柏领左哨攻大西门,张世爵领右哨攻西北城角,止留东门一面,以示围师必缺之意。”
兵云集,四处砍杀,日军龟缩在土窟之中。日将小西行长退缩练光亭土窟(城东部,靠近大伺江)。李如松命督运柴草,四面堆积,准备火攻。但这时七星、普通土窟之敌死守,明军攻打死伤甚众,李如松的坐骑也中丸而死。众将请求暂时休兵,李如松也感到敌窟一时难拔,众军饥疲,遂于哺时退师还营。
明军停止进攻之后,李如松令翻译告诉小西行长:“以我兵力,足以一举歼灭,而不忍尽杀人命,姑为退舍,开你生路。”①小西行长回报说:“俺等情愿退军,请无拦截后面。”②李如松答应了,他的要求,并于当天晚上,命令朝鲜平安兵使李镒撤回中和(平壤南)路的伏兵。当天夜里,小西行长率领残兵退出平壤城,乘着冰封渡过大同江,向南逃去。明将李宁、查大受率精兵追击,斩倭362,生擒3。朝鲜黄州判官郑哗截击小西行长之后,斩首90余级。日军饥疲不堪,或入人家,或投寺庙,被僧俗群众斩首30余级。后来虽然日军更加饥疲,但没有截击者,遂得以安全后退。
平壤之战除焚溺死者外,明军和朝鲜军共斩获1647级,生擒5名,夺马2985匹,救出朝鲜被掳男妇1225名,收复了平壤城。明军阵亡796名,马骡死576匹。平壤的收复对日侵略军是个沉重打击,不仅小西行长的部队于十七日退回汉城,汉城以北的黄海道、开城等地的日军也逐渐向汉城方向撤退,朝鲜的半壁河山得以恢复。平壤之战还使日军士气沮丧,使原本不和的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的矛盾加深。
平壤之战胜利的原因,首先是集中了入朝的全部明军,以4万多对1.5万多,在兵力上占有明显的优势;其次是明军将士勇敢杀敌;第三是充分发挥了火攻的威力。但是,平壤之战并不是一个出色的胜仗。提督李如松并没有完全执行宋应昌的作战方案。在攻城时,他没有采取以毒火箭、明火箭和炮火毒杀的奇袭,而采取了明攻;在明攻中又不完全是大炮轰毁敌城门,而是强行登城,造成较大伤亡;在敌人撤退时,他又没有组织炮火攻击,并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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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二十七。
了朝鲜伏兵,而使小西行长没受到更大的损失。假如明军初八休战而不撤围,在稍事休整之后,以火箭和炮火击敌土窟,或在敌撤退时设伏于大同门左右或大同江东岸,即使不能尽歼日军,也会给以更大杀伤,使小西行长一蹶不振。但李如松只是想夺取城池,而没想消灭敌人,在自己坐骑被击毙和士兵有些伤亡的情况下,就草草收兵,放跑了敌人。
三、拖延三年的和议
(一)碧蹄之战
平壤收复之后,明军继续前进。宣祖二十六年正月二十日(明万历二十一年正月二十日,1593年2月20日),由李如柏等率领的左军到达开城,日军已将该城屠掠焚烧殆尽向南退去,明军继续向临津江进发。正月二十三日(2月23日)李如松到达开城,准备一举攻下王京汉城。与此同时,经略宋应昌也在考虑攻打王京问题。正月二十一日(2月21日),他在给李如松的信中指出:“前者平壤倭奴虽众,犹属一支,攻之宜急。今各路者总归王京,其势大合,且去爱州道途千里,其为当慎视前犹甚。必须俟我刍粮军火器械并集充裕,然后进剿,方为万全。”①二十五日(2月25日),他又给李如松写信说:“如刍饷未至,不若暂守西岸,俟有次第,一鼓下之。何如?”②当时日军麇集汉城,日众明寡,明军粮饷未集,器械不全(大将军炮未到),所以宋应昌对李如松作了如上一些指示。但是,取得平哱拜胜利不久的李如松,又加上‘了平壤大捷,十分骄傲,对宋应昌的话听不进去,径自向汉城进发。正月二十一日(2月21日),李如柏军进至临津江附近,见日军有三四千人在江这边,遂停止前进扎营与敌对峙。不久,敌渡江而去,明军扎营江边,等待提督李如松的到来。李如松到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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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应昌:《经略复国要编》卷五《与平倭李提督书》。
②宋应昌:《经略复国要编》卷五《与李提督书》。
后,于二十六日率军从临津江下游涉过浅滩,进驻坡州(汉城北)。此时,日军在汉城的军队约5万,探知明军继续南进之后,经过整顿向开城方向进发,总兵力4万余人,前锋约2万人。二十七日晨,李如松为亲自察看通往汉城的道路形势遂驰向碧蹄(汉城北三十里)。这之前,李如松已命查大受、祖承训率精兵3000与朝鲜防御史高彦伯向汉城进发。查大受等军与日军相遇于迎曙驿前,斩获60余级。①日军见其前锋受挫,悉众而来,列阵于砺山岘。查大受见敌势大,退屯碧蹄。日军采取正面进击,两翼迂回的战法,渐渐逼近查大受营。这时,李如松还在赴碧蹄的路上,听到朝鲜高彦伯的军官报告,急忙到达碧蹄,指挥所率1000亲兵列阵对敌。明军施放火箭,敌少却,复见明军少,又集众进攻,并径直向李如松冲来。因众寡悬殊,明军势不能支,遂挥兵撤退,李如松亲自殿后。一日军直逼李如松,指挥李有异殊死救,被杀。李如梅、李宁奋勇向前,夹击敌人,李如梅将逼近李如松的日军射下马,李如松才得以解脱。明军撤退,日军追至惠任岭。这时杨元率后续大军1000赶到,日军退回。此战明军斩获日军167级,夺获日军马45匹,兵器91件;明军阵亡264员,伤49员,损失马匹276。②当晚李如松退至坡州,然后又退驻开城。
碧蹄之战,李如松在大军没有完全渡过临津江,南兵炮手没有随军前进的情况下,急于率领少数骑兵进逼日军聚集的汉城,轻举冒进,导致失败。
碧蹄之战是明军第一次援朝战争的转折点,影响至为深远。第一,此战之后,李如松锐气大减,一退开城,再入平壤,而把大军留驻于开城一线,不再前进。当然明军不再进攻还有天时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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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据《日本战史·朝鲜役》。《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有二说:一为600余级,一为400余级。
②《经略复国要编》卷七《叙恢复平壤开城战功疏》。《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载,明军死亡数百。《日本战史·朝鲜役》载“斩首合计六千余级”,未免夸大其词。
道路泥泞,供给不足,人马伤损等问题。第二,加深了明军内部矛盾。援朝明军由南兵和北兵组成。南兵多为步兵、炮手,由于戚继光南方练兵的影响犹存,他们勇敢善战,加之朝鲜地形同南方相似,日军的战法又同倭寇相同,他们很适应对日军作战,收复平壤时攻劳最大。北军多为骑兵,不适于朝鲜水田地形作战,对日军战法也不熟悉,战斗力远较南军差。但李如松在平壤战后对北军大加奖赏,对立功较大的南军奖赏较少,这引起了南军将士的不满,也影响了士气。宋应昌是仁和(浙江杭州市)人,为南兵所拥护。李如松自恃有功之臣甚为骄傲,不服宋的节制。碧蹄战前已有表现,碧蹄之战又完全自作主张,使李宋矛盾加深。第三,宋应昌被迫采取与日本讲和的方针。宋、李的矛盾加深,李如松的不听节制,以及筹措军队、粮饷的困难,加以传闻日军在汉城有20万,敌众我寡,士马疲劳,天雨道泞,稻畦水深,使宋感到要以武力驱逐日寇,有一定困难,遂决定采取和谈的办法。
(二)明日和谈
碧蹄战后,宋应昌一方面请朝廷派兵增援,催促刘綎、陈璘进兵;另一方面将兵力进行了重新部署:李宁、祖承训等驻开城;杨元等军平壤,扼大同江;李如柏等军宝山等处为声援;查大受军临津;李如松东西调度,采取了防守的态势。听说汉城北龙山仓积粟甚多,命查大受等派敢死士从间道焚之。日军这时也处困境,平壤之战受到严重打击,碧蹄之战虽说给明军以打击,但它的损失也不少,士气沮丧;汉城周围因为战乱农民不得耕种,饿殍载道,龙山仓被焚,粮食供应不足,疾疫流行。三月下旬,汉城内外日军总共只剩5.3万余人;平壤战后,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的矛盾加深,小西行长说:“吾等率七万兵而无功,清正提二万军得朝鲜王子,彼自以为功,吾深愤焉。若许贡则请卷兵而归。”①明军的援朝使他感到打不下去了,要求和罢兵。
三月初,议和的消息已经传出。当时小西行长移书给曾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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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二十八。
打过交道的沈惟敬,“恳求封贡东归”①。宋应昌得到此消息后采取了两项措施:一方面决定同日军议和,派沈惟敬去汉城,认为“倭如听从,亦不战而屈人兵矣,功亦非细”②;另一方面,仍准备进剿日军,继续调兵到朝鲜,戒令援朝之军不得“生退心”。沈惟敬去汉城时,他致信小西行长,提出了议和条件:日军全部撤出朝鲜;送还被掳的朝鲜二王子③和大臣;日后可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
小西行长因侵朝军受到挫折,粮饷不给,疾疫流行,想要撤兵。明兵部尚书石星认为明军长期在异域作战,师老兵疲,也打算撒军。朝鲜国王一意想复国复仇,多次恳请明军进击,但宋应昌鉴于当时的形势,按兵不动。
沈惟敬于三月上旬启程去汉城,三月二十四日返回义州宋应昌处。双方经过谈判,日军答应于四月初八从朝鲜撤退并送还二王子及大臣。二十五日,宋应昌接见沈惟敬,同他讲:“此间和议,汝既专主。我不当欺朝鲜,亦不敢诬朝廷,你须率策士五人领倭众归日本,受关白降书以来。我得此然后转奏请旨,封关白为王,使之进贡。”④四月初,沈思贤、胡泽、吴宗道、谢用梓、徐一贯等启程去汉城,督促日军履行和议。但日军并没有按和议于四月初八退出汉城,直拖至四月十九日才从汉城撤退,并带走二王子和被俘大臣。四月二十日,李如松率明军进入汉城。宋应昌为履行和议禁止明军和朝鲜军民击杀撤退的日军。日军开始急速南撤,四五天后则放慢了速度,每天只行三四里。宋应昌鉴于日军未归还王子,令明军和朝鲜军进击,但事实李如松等不但未进击,还阻止朝鲜军民进击。抵御倭寇的军队成了护送日军的大军。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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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宋应昌:《经略复国要编》卷七《与李提督并二赞画书》。
③二王子指临海君和顺和君,他们原被派咸镜和江原道,一方面招募勤王军队,一方面给明朝送急报信,请求援助。后俱走会宁(咸镜道),七月二十三日被加藤清正所俘。
④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二十八。
下旬,日军退至釜山,王子没有送还,且修建营寨,有久居之意。宋应昌欲进剿,但明军内部矛盾更深,李如松埋怨宋应昌军令不行。七月,宋应昌令在日军营中的沈惟敬,催促日军撤退,并送还王子,否则将予以追究。日军送还王子,沈惟敬同日军使臣小西飞同还,但日军并未退去,并大肆进攻晋州(属庆尚南道)。当时明刘綎军①与吴惟忠军在大丘(属庆尚南道)、骆尚志与宋大斌军在南原(属全罗北道)、王必迪军在尚州(属庆尚北道),朝鲜遣使多次请求明军援救,明军未得令,均未行动。日军攻破晋州,屠杀全城6万人。这时李如松方想进兵,但不久闻日军已退出晋州,遂按兵未动。七月下旬,日军部分撤出朝鲜,但仍然盘踞于釜山等地,筑城掘堑,役使朝鲜人耕种土地,不肯渡海而归。明廷鉴于日军已大部撒出朝鲜,令明军撤回,只留刘綎军暂驻朝鲜。十二月,命宋应昌、李如松还朝,以顾养谦为经略。
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十二月,日使者小西行长的书记小西飞到达北京。明廷决定册封丰臣秀吉,以临淮侯勋卫署都督佥事李宗城为正使,五军营右副将署都督佥事杨方亨为副使,沈惟敬为随从,前往日本行册封事。但以日军全部撤出朝鲜为册封条件。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九月,李宗城报告日军先后离开,但到受封之后才能全部撤完,明廷决定册封。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二月,沈惟敬借口安排丰臣秀吉册封时礼仪,同小西行长先赴日本。四月,册封使李宗城潜逃,明廷议以杨方亨为正使,沈惟敬为副使。六月,杨方亨赴日。九月初二,丰臣秀吉受封。实际丰臣秀吉接受日本国王的封号是假的。他根本不满足这一封号。早在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谈判之时,日本已提出要霸占朝鲜八道中之四道,要朝鲜送一王子和大臣到日本为人质,要朝鲜送交永不背叛日本的誓约,要明朝把公主嫁给天皇,要恢复勘合贸易,要两国大臣交换誓约等一系列无理要求。沈惟敬不把这些报告给明朝政府,而只是说日本已答应撤出朝鲜、归还朝鲜和请求封贡。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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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刘绥军于万历二十一年三月二十八日渡鸭绿江援朝,共5500人。
到封贡之时,朝鲜既未把王子作人质,也没有派王子去贺礼,而只派较低级的官吏去贺喜。结果丰臣秀吉拒不接见朝鲜使者,并立即决定再次派兵侵朝。持续3年多的和议至此已经破裂,新战火又要在朝鲜半岛燃起。
拖延3年多的和议是在双方力量暂趋于平衡的情况下出现的。平壤收复之后,日军集聚于汉城,明军与日军的力量对比形成敌众我寡的形势,加以天时多雨,道路泥泞,不利进军,明军内部不和等原因,要想立即攻下设防较为坚固的汉城有一定的困难。在这种情况下,宋应昌决定采取和议的方针,同时不忘战争准备,是正确的。在和议之后,日军没有按期于四月初八退出汉城,退出之后又不送回王子,首先破坏了和议,宋应昌决定进剿也是对的。但一方面由于明军内部不和,军卒厌战,另一方面日军始则迅速撤退,后则步步为营,明军没有能攻击日军,使其得以安全退至釜山,失去了野战中歼敌的机会。日军退至釜山之后,再度进犯咸宁、晋州,这更是肆无忌惮地破坏和议,明军完全可以给它以更大的打击,但按兵不动,加藤清正的日军未受到打击,再一次失去了歼敌的机会。所以如此犹疑,最重要原因是明廷以兵部尚书石星为首的一些人,既没有认清日本侵略者的本质,也没有识破日军的和谈阴谋,完全寄日军撤退于和谈。出于这种一厢情愿的考虑,在日军未履行和议的情况下,匆匆撤军,原议留朝鲜1.8万人,只留刘綎的5000人;原议日军撤退后再册封,在日军未撤完就进行,并全部撤军。和谈应坚持有利原则,或作为一种策略,利用暂短的和平时期积蓄力量,准备更大的斗争。石星等人计不及此,又所用非人,以沈惟敬这样的人为谈判代表①,成事不足,误事有余。实际上,日军在侵略朝鲜过程中受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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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当时已有人指出:“倭欲无厌,夷信难终。封则必贡,贡则必市,是沈惟敬误经略,经略误总督,总督误本兵,本兵误皇上也。”(《明神宗实录》卷二百七十一)
损失,但并没有丧失元气。①丰臣秀吉吞并朝鲜,进占中国的野心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因此和议对日本来讲只不过是暂时的休战,是缓兵之计,时机一到,还要发动侵朝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