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宦官监军,弊端丛生
明代末期,随着宦官专权黑暗政治的出现,宦官监军盛行。明代宦官监军始于永乐年间,嘉靖、万历年间曾一度废置,天启年间重新设置,且更加普遍。魏忠贤为了把京营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不仅挟持熹宗朱由校“增内臣为监视及把牌诸小内监”①,而且还“劝帝选武阉、炼火器为内操”②。这样,京营不仅为宦官所控制,而且还组建了以“武阉”为兵员的“内操”军。天启三年(1623年),魏忠贤直接控制的“内操”军已达万人之多。他“衷甲出入,恣为威虐”③。天启七年(1627年)八月,明思宗朱由检即位后,虽曾一度撤去内臣,但不久又重蹈前代皇帝的覆辙,极力倚重宦官来加强其统治。“京营自监督外,总理捕务者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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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史》卷八十九《兵志一》。
②③《明史》卷三百五《魏忠贤传》。
提督禁门、巡视点军者三员,帝皆以御马监、司礼、文书房内臣为之,于是营务尽领于中官矣。”①京外驻军也是如此。当然监军的宦官不能说都是坏的,有的也曾同巡镇等官一起戍守,但多数则没有起到好的作用。
在政治腐败的情况下,军中弊端丛生。占役买闲是军中一大弊端,无论在京营,还是在腹里和边陲都是如此。《明史·兵志一》指出:“大率京军积弱,由于占役买闲。其弊实起于纨绔之营帅,监视之中官,竟以亡国云。”②可见,宦官和纨绔之营帅“占役买闲”,是导致军备废弛的主要原因。
所谓“占役”,就是占用军士为私人服务,“买闲”就是纳贿替代。此种现象,早在明宪宗朱见深时期即已相当严重。“于时团营弊日滋,营帅中官习以军士供私役,谓之‘应役,。市井游贩之徒,以赂窜名军籍,避操惮调,率贿将弁祈免,谓之‘买闲,。而提督守营诸官,又诡以空名支饷,缺伍辄以万计。”③到了万历末年,特别是天启、崇祯年间,占役买闲有增无减。军官私役士卒种田樵采,从事家务,甚至把士卒当长工,由“势豪占役”,而从中渔利。至于花钱“买闲”之事更是比比皆是。京营的营将不仅“占役买闲”,还想出各种办法搜刮士兵。因为这些营将“非皆以才见庸,素拊循士卒者也;多贾人子厚金帛,结中官权贵,而为之请托者耳”。“故有索月钱需常礼,姿意诛求,若以为当然而不可易者。国家岁漕东南之粟数百万石以赡兵,而兵岁出月粮之半以赡将。将愈饱而兵愈饥,甚有典衣鬻儿而枵腹待命者矣。”④这些将领只知搜刮士卒膏血而不懂军事,问他们兵法战阵,哑口无言。
京外的将官对营伍战阵同样漠不经心,至于出奇制胜更无从谈起。而对搜刮财富则花样翻新。湖广永定卫、沔阳卫、德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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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明史》卷八十九《兵志一》。
③《明通鉴》卷三十四,成化十九年五月。
④叶向高:《京营兵制考》,载《明经世文编》卷四百六十一。
枝江所的军卒有一部分轮班戍守清浪(在今贵州岑巩南)。这些到外地戍守的士卒所受的克剥有“换领班官有见面之费,起行有祭旗科敛之费,经道府过堂支行粮有打点之费,至清浪参守中军把总有常例之费,岁时有买闲纳班钱之费,领班在哨衣服食用皆取之军有杂派之费”①。在种种克剥之下,军卒馏口无资,只好采用其他办法,诸如开茶馆,打草鞋等予以谋生,还谈什么擐甲执兵与敌争锋呢!
军中的另一大弊端是军队不从事军事工作,而应付各种差役。京营之军营建做工,“率供土木之役,畚锸是劳,未尝操戈执锐以从事于戎行”②。腹里之军迎来送往,抬轿跟班,通做劳役之事。
军中粮饷不足是明末军中的又一大弊端。皇帝官府虽采取各种形式搜刮民财,但尽归之皇室。政府财政困难,年例银一拖再拖,加以军屯、商屯破坏,各省输纳减少,拖欠粮饷是常事。士兵生活无着。
由于军卒受盘剥,无粮饷,生活无着,逃亡、兵变不断发生。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因缺饷多年,贵州铜仁、坡西等营兵“鼓噪”。四十七年,宣镇兵变,“勒领月粮”。四十八年,延绥兵溃于昌平(今属河北)。泰昌元年(1620年)八月,台州“兵噪”。天启元年(1621年),援辽的固原兵溃散于临洛(今河北永年),宁夏兵溃散于三河(今属河北),浙江援辽兵溃散2000,补招后又尽数溃散。四年(1624年),杭州兵变,复又福宁兵变等等。这些士兵的逃散、“鼓噪”,削弱了明朝的边防,也是明末农民大起义前奏。
二、军伍空虚,素质低下
宦官监军,占役买闲,克剥军卒,士兵逃亡,使得明末军伍更加空虚,军队的素质更加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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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七十八《筹边录》。
②叶向高:《京营兵制考》,载《明经世文编》卷四百六十一。
京军,嘉靖年间经过整顿达到26.6万人,其中三人营军12万,备兵14.6万余人。到天启年间,三大营已不足9万①。万历四十八年成立的振武营3300余人,不过几年,竟虚额900余名。到了崇祯年间,京营已到了不堪收拾的地步。崇祯十四年(1641年),兵部左侍郎吴牲受命“协理戎政”,明思宗朱由检询问京军情况,吴牲回答说:京营“承平日久,发兵剿贼,辄沿途雇充。将领利月饷,游民利剽放(夺),归营则本军复充伍”②。“按籍额军十一万有奇”,“及阅视,半死者”,即只有5万余人③,只不过是嘉靖年间的1/5,天启年间的一半。这些兵的素质更差,不进行操练,皇帝虽“屡旨训练,然日不过二三百人,末昏遂散”④。就是这二三百人,操练时也不过是摆摆架子而已。致使士兵“矢折刀缺,闻炮声掩耳,马未驰辄堕”⑤。将领“率内臣私人,不知兵”⑥,问他们兵法战阵,皆哑口无言,只不过徒具虚名而已。京军腐败至极,无怪乎到李自成进攻北京时“守陴者仅内操之三千人”⑦而已。
边防和海防是明代军事斗争最严重的地方。军备本应加强而不应废弛,事实上则同样废弛。辽东女真族的努尔哈赤在兴起,开始威胁着明王朝的统治,但在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辽东全镇额兵不过6万⑧,比嘉靖年间减少近3万⑨,比明初减少一半还多⑩。这些兵的战斗力更不堪言。万历四十七年,熊廷弼察看辽军,“每应手抽一弓,弓辄断;取一箭,箭抽半截;验一刀棍,而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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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余懋衡《覆营务整饬疏》载:“营军火器手约五万余”,“弓箭选锋旧食双粮者毙九千,外有单粮选锋与弓箭手亦近二万”,“刀枪、藤牌手、虎叉钩镰每营不满三百,计三十营不满万名”(《明经世文编》卷四百七十二)。
②《明史》卷二百五十二《吴甡传》。
③⑤《明史》卷二百六十六《王章传》。
④⑥⑦《明史》卷八十九《兵志一》。
⑧《明神宗实录》卷五百七十二,万历四十六年七月甲寅。
⑨《皇明九边考》卷三《辽东镇·兵马考》载,辽镇马、步兵实有87402员名。
⑩《全辽志》卷二《兵政考》载,辽东镇原有兵额129138员名。
能割鸡,棍不能击犬”;“无枪炮”;“至于盔甲、马匹、器械等物营营俱缺”。武器装备破朽缺损,士兵的素质有的更差。宣府的援辽兵“不但马多倒死,而人人傀儡,不知该镇何处觅此一种发来充数”;当时马步官军不下8万,而“挑选精锐堪战者,勉强补凑仅得一万五千有奇而已”①,不到总数的1/5。熊廷弼所阅视的辽军是从各镇调来的,这种败坏反映了整个边军的状况。
海防的军队也在减少。在广东,肇州府北津水寨原有各种战船74只,兵2290名,但万历十五年后,战船只剩26只,官兵只有749人。潮州府的柘林寨原额1677员名,万历十九年(15 91年)裁减到1271人,以后继续减到696人。南澳原额福、哨、冬、乌船40只,官兵1835员名,到崇祯十年(1637年),只剩下冬船8只,官兵721员名。在福建,万历二十五年(15 97年),设澎湖游击,船20只,兵800余人。二十六年,增加一游总哨,并且汛期海坛、南日、浯屿、铜山、南澳各派哨官一人,率坚船3只,远哨该岛。但这之后,裁去一游,停止了巡哨,澎湖兵力大大减少,又形成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广东和福建地当西方殖民者入侵的要冲,兵力尚不断减少,可见沿海其他地区了。北方海防的重点在捍卫京师。京师的门户天津,万历二十年(1592年),驻军达2万余人,但到天启四年(1624年),天津海防营水陆官兵只剩2500人,且“操练尽废,舟楫器械皆不存”②,已经军不成军了。
内地军队的虚伍状况比边海防的军队有过之而无不及。贵州有平溪、清浪、偏桥、镇远四卫,到万历末年这四卫的军伍不到原先的1/5,即平溪卫900余名、清浪卫700余名、偏桥卫1100余名、镇远卫1000余名。4卫军加在一起也只不过3700余人,还没有原额1个卫中的4个所人多。③而且严格说来,这些卫还不能完全代表内地的卫所,因为这些卫面临着不时出没劫掠的苗族,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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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熊廷弼:《严敕各镇精选援兵疏》,载《筹辽硕画》卷三十。
②《明熹宗实录》(梁本)卷四十,天启四年三月丁卯。
③《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七十八《筹边录》。
报频传,战斗不断。但这说明没有警情的内地卫所会更空虚。这些卫所军不仅人少,战斗力更差。卫所的士卒“大抵皆老幼稚怯而有战色,身不能具甲胄戈殳,耳目不识金鼓旗帜,作何进止,久立且仆矣”①,当然更不能打仗。这种状况不只是平溪等四卫,而且包括戍守清浪的永定卫、沔阳卫、德安所、枝江所等湖广的班军。从贵州、湖广这八卫所军卒的情况可见内地卫所军队的一斑。
以上叙述的京营、边海防和内地的军队,有的是卫所军,有的不完全是卫所军,还有募兵。贵州和湖广完全是卫所军,京师和边海防则即有卫所军又有募兵和民壮。京师的卫所军更多一些,但也说明京师的卫所破坏更严重。因为京师77卫③,包括募兵,实际只有5万多人,只不过是卫所原有额的1/8。
卫所破坏而实行募兵,前边谈到的京营和边海防军伍的状况已包括募兵,但这里有必要再补充几句。
募兵开始于正统年间,嘉靖以后其数量逐渐增多。嘉靖年间,戚继光的募兵相当成功。他所建立的“戚家军”,威名远扬,打败了倭寇。万历年间,也有人撰文称赞募兵制有十大好处⑧,但是随着明朝封建统治的黑暗腐败和宦官专权的日趋猖獗,募兵制也走向腐败。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八月,辽东经略熊廷弼在其所上《辽左大势久去疏》中,一针见血地揭露了辽东战场募兵的腐败情形。他指出,这些募兵乃是“佣徒厮役、游食无赖之流,几能弓马惯熟,几能膂力过人?朝投此营,领出安家月粮,而暮逃彼营;暮投河东,领出安家银两,而朝投河西。点册有名,及派工役而忽去其半;领粮有名,及闻贼犯而又去其半。此募兵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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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七十八《筹边录》。
②余懋衡:《覆整饬营务疏》,载《明经世文编》卷四百七十二。京营在永乐时是72卫,后又设立了一些护陵卫,如茂陵卫、献陵卫、永陵卫、康陵卫、裕陵卫等而成77卫。
③见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二。
也。”①募兵的成分再也不是戚继光时的“乡野老实之人”,而是“佣徒厮役、游食无赖之徒”,这就决定了他们必然是暮东朝西,没有战斗力,得逃即逃。事实正是如此。泰昌元年(1620年),御史刘国缙等在辽东所募17000余兵,“多孱弱不惯弓矢,不惯火器,又无甲无马,无器械,无约束纪律”②,派往各地戍守,几乎全部逃光。天启元年(1621年),南京兵部主事何栋如奉命在浙江募兵6700人,准备开往辽东战场作战,然而“所募兵畏出关,多逃亡”③。明熹宗朱由校以“四方所募兵日逃亡”④,采纳右金都御史毕自严建议,规定凡逃亡之募兵,均“摄其亲属补伍”⑤,企图以此弥补明军的空虚。然而,这种强征乱抓的“募兵”做法,无济于事。
募兵这些弊端的产生,责在募兵之人。这时的募兵,“募者一官,统者一官,彼此不相照应”⑥。募兵者只想应付差事,而没想到打仗。统兵之官也已腐败,只想“挂虚冒饷”,盘剥士兵,加以国库日绌,不能按时发饷,致使士兵不是逃亡,就是兵变。即使不逃亡,不兵变,在营的所募之兵“士不宿饱,马日聩痔”,“纪律不谙,束伍无法,望敌先惬,闻警辄溃,而气不可鼓,士不可用矣”⑦。募兵到了天启、崇祯年间已腐败到了“不可用”的地步。
卫所军腐败了,募兵也腐败了,“举天下之兵,不足以任战守”⑧。明帝国的军队再也不能支撑这个维系200多年的帝国大厦了。不但不能支撑,那些深受剥削的逃兵反而成了摧毁这座大厦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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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熊廷弼:《辽左大势久去疏》,载《筹辽硕画》卷二十九;《熊襄愍公全集》卷三。
②熊廷弼:《新兵全伍脱逃疏》,载《筹辽硕画》卷三十七、《熊襄愍公全集》卷四。
③《明史》卷二百三十七《何楝如传》。
④⑤《明史》卷二百五十六《毕自严传》。
⑥⑦余懋衡:《防守蓟镇京师疏》,载《明经世文编》卷四百七十二。
⑧《明史》卷九十《兵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