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末农民起义首先爆发于陕西
天启七年（1627年）二月，陕西澄城县农民因不堪知县张斗耀催征粮赋，组织起来，闯入县衙，直向公堂。张斗耀见势不好，躲进私宅。农民郑彦夫等追至，将其乱刀砍死①，从此拉开了农民起义的序幕。②
明末农民大起义首先在陕西爆发并迅速发展壮大，不是偶然的。首先是因为陕西天灾人祸严重，民无生路，只有揭竿而起。陕西在万历朝统治的48年中，竞有25年是灾荒年。天启以后，灾情更加严重。当地官吏不但不加抚恤，反而催征不已，敲骨剥肤，以饱私囊。天启末的陕抚乔应甲、延绥巡抚朱童蒙、三边总督史永安等，都是魏忠贤的死党。他们平时横征暴敛，无恶不作。为了效忠阉党头子魏忠贤，搜刮民脂民膏，为魏阉建造生祠，每祠所费多达数十万两白银，使陕西成了当时封建统治最黑暗的地区，各种矛盾的焦点。从崇祯元年（1628年）开始，陕西连续6年严重灾荒。元年，一年无雨，草木枯焦。饥民开始吃草蓬维持生命。草吃光了，吃山中石块，结果不几天腹胀下坠而死。甚至以人骨为薪，煮人肉为食。然而不几天，食人者面目赤肿，内发燥热而死去。于是死者枕藉，臭气熏天。在这种情况下，饥民感到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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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次起义，各种文献记载颇异，有说为首的农民是白水王二，杀死的知县是张耀采者（《烈皇小识》卷二）。这里据《明熹宗实录》卷八十二，天启七年三月戊子条和金日升《颂天胪笔》卷二十一。
②有些学者不以澄城农民起义作为明末农民起义的开始，在此之前农民起义有之，但澄城农民起义杀死知县，在此之后农民起义更风起云涌，故以此次起义作为明末农民大起义的标志。
的求生出路就是奋起反抗。饥民的起义又由于饥民源源不断地加入而不断发展。
其次，边兵困苦，起而反抗，成为起义的重要力量。陕西是明代边防要地。陕西三边（延绥、宁夏、固原）有兵17万余人。明朝末年国家财政匮空，军饷往往拖欠不发，士兵生活无着。“固镇京运自万历四十七年至天启六年（1619～16 26年），共欠银十五万九千余两。各军始犹典衣卖箭，今则鬻子出妻；始犹沿街乞食，今则离伍潜逃；始犹沙中偶语，今则公然噪喊矣。”①崇祯元年（1628年），“陕西镇缺饷至三十余月”②。由于长期不发饷，军士生活极端困苦，逃亡或哗变自大启以后，多达数十次。早在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萨尔浒惨败后，参战的陕西兵溃逃，中途被截杀而不敢回陕西，就流劫于晋陕边境地区。以后溃逃之兵也有的加入这支队伍。这些边兵经过一定训练，一旦起义，便成为劲旅，且不乏组织者和领导者。
再次，驿夫失业，加入起义。由于陕西是边防重地，又是北京通往西北及西南的孔道，因而也成为西北驿站的总枢纽，驿夫特别多。驿夫的生活本来就苦，可是从崇祯二年（1629年）五月以后，明廷竟将3/10的驿站撤销，致使大批驿夫失业，生活无着，不得不投身于农民起义的队伍。
正是由于陕西这种极为激烈的矛盾，农民起义首先在这里爆发。
二、各地农民起义的爆发
澄城农民起义爆发之后，各地饥民纷纷响应。崇祯元年(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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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崇祯长编》卷一，天启七年八月丁巳。
②《明史》卷二百六十四《南居益传》。
年），府谷人王嘉胤与杨六、不沾泥聚众起义①，反抗封建暴政。不久白水王二②起义军与他们会合，共有五六千人。他们以黄龙山（位于今陕西白水县北）为基地，分兵三路进攻郦州、延安等地，成为当时一支力量较大的农民武装。与此同时，王大梁起义于汉南（今汉中南部），周大旺起义于阶州（今甘肃武威），王左挂、飞山虎、大红狼、苗美等起义于宜川，高迎祥起义于安塞（在今陕西安塞南），五虎、黑煞神起义于洛川（在今陕西洛川东北），王和尚（王自用、紫金梁）、混天王起义于延川等。在这些起义队伍中，影响较大的是高迎祥和王大梁，“迎祥自称闯王，大梁自称大梁王”③。在各地饥民不断起义的同时，缺饷的明军逃兵、溃卒和失业的驿卒，也纷纷参加起义。崇祯元年（1628年）十二月，“延绥缺饷，同原兵劫州库”④，参加了义军。崇祯二年失业的驿卒纷纷参加农民起义军。同年冬十月，清军自大安口攻入遵化，威胁京师安全。明廷下令各地派兵进京“勤王”。“山西巡抚耿如杞勤王兵哗而西，延绥总兵吴自勉、甘肃巡抚梅之焕勤王兵亦溃。”⑤尔后，这些哗溃之兵有不少人参加了起义队伍。这些“叛卒”、溃兵多是沿边劲卒，经过一定训练，拥有武器装备。他们参加起义后，使农民武装的战斗力有很大提高。
在各地起义不断爆发之中，李自成于崇祯三年(1630年)也参加了起义。李自成，原名李鸿基，陕西米脂双泉堡人⑥，出身贫苦农民家庭，祖父名李海，父亲李守忠。他幼年曾为地主牧羊。二十一岁时应募到本县固川驿充当驿卒，受过不少凌辱。崇祯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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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嘉胤起义的时间，《怀陵流寇始终录》记为崇祯元年七月，王嘉胤为定边营逃卒；《平寇志》、《流寇志》、《明史纪事本末》记为崇祯元年十一月。
②白水王二起义的时间说法颇多，有天启七年三月、崇祯元年七月、十一月和崇祯二年说者。
③④⑤《明史》卷三百九《李自成张献忠传》。
⑥此据《绥寇纪略》卷九、《怀陵流寇始终录》卷七、《明季北略》卷五。《明史》卷三百九《李自成张献忠传》载：“李自成，米脂人，世居怀远堡李继迁寨。”
（1629年），明廷决定裁减驿卒，这个决定大体在三年付诸实施。李自成被迫离开驿站。这年陕西饥荒，饥民大批流亡。就是在这种形势下，李自成率领一支饥民起义，投入西川河（流经今陕西安塞西南）不沾泥部。李自成勇敢、有胆略，号称闯将。他要求部属严，所率领的这支起义军有纪律、听指挥，颇有战斗力，因此逐渐成为农民起义军的一支主力。
崇祯三年，还有张献忠、神一元、可天飞、点灯子、郝临庵、红军友、李老柴、混天猴、独行狼等人领导的起义。张献忠，延安肤施县柳树涧人，曾在延绥镇为军，后响应王嘉胤起义，据有米脂十八寨，自号“八大王”。至此农民起义的烈火燃遍整个陕西和甘肃东部及山西西部的广大地区，共有义军数十支，总数达十几万人。
在农民起义爆发之初，陕西巡抚胡廷宴认为“此饥氓也，掠至明春后自定耳”①，因此隐情不报，致使明廷在相当一段时间对农民起义情况不明。待到起义烈火遍燃各地之后，胡廷宴再也隐瞒不住了。明廷得知之后，即将胡罢斥，对农民起义军采取剿抚兼施的方针，妄图扑灭起义。明思宗朱由检于崇祯二年(1629年)四月任命右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杨鹤为陕西三边总督，三年正月以洪承畴为延绥巡抚，又以杜文焕为总兵，曹文诏为副总兵，统率陕西边防的精兵锐卒，大肆扑向农民起义军，实行血腥镇压。崇祯三年二月，王左挂起义军遭到杜文焕所领官军攻击，王左挂投降（后被杀）；四月苗美等被杀害，王左挂一支起义军失败。七月，进据府谷的王嘉胤部被杜文焕军包围，三个月后突围而出。崇祯四年（1631年）四月，洪承畴率王承恩、张应昌等部官军在米脂一带击败不沾泥部，不沾泥率少数义军逃脱。马科穷追不舍，不沾泥杀手下双翅虎，并缚紫金龙投降官军。李自成当时在不沾泥部，匿山泽中，幸免遇难。不沾泥部下不愿降者尽归李自成，自成遂自立为一军。点灯子一部义军，在八月被官军追迫，部下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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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崇祯实录》卷一，崇祯元年十一月甲戌。
余人投降官军。九月，点灯子被俘牺牲。可见，在官军的进攻下，一部分农民军投降，一部分农民军被击败。
在军事进攻的同时，明廷也实行招抚的一着，特别是崇祯四年初，杨鹤提出了以抚为主的方针后更是如此。杨鹤说：“仰遵明旨抚剿兼行，然欲行抚剿，必有抚剿之实著；欲求抚剿之实著，必有抚剿之实费。”①他要求朝廷发给帑金，认为被招抚的农民军解散回乡之后，“必实实赈济，使之佣口有资而后谓之真解散。解散之后，尚须安插，必实实给与牛种，使之归农复业，而后谓之真安插。”这样，“抚局既定，剿局亦终”②。崇祯帝支持这一主张，派御吏吴甡携带白银10万两，到达陕西，进行招抚。当时陕西部分农民军如王嘉胤、王守应等部已进入山西，在陕农民军最强的是神一魁部。神一魁是神一元之弟。神一元于崇祯四年（1631年）正月作战牺牲后，神一魁曾率六七万人围攻庆阳。兵败之后，在杨鹤的招抚之下，神一魁于三月率大小头目60余人受抚，队伍被遣散回乡。这之后，又出现了一系列受抚事件，如满天星、田近庵、过天星、金翅鹏等等。留在陕西的农民军都接受过招抚，一时使农民起义受到很大挫折。但是不久农民起义军重新活跃，这是因为：第一，被招抚的农民军只是部分的、暂时的。10万两白银只能解决部分灾民的暂时生计，既不可能解决所有灾民的问题，也不可能彻底解决这些灾民的生计问题。受抚人在过一段之后，生活无着落，很快觉醒起来，再次参加起义。第二，明廷背信弃义，主剿派如洪承畴等杀害了一些受抚的起义首领和群众，迫使受抚者再起。第三，明廷在招抚义军的同时，继续逼征赋税，迫使一些人无法生活，走上起义的道路。第四，进入山西的农民军，没有受招抚，有的再次回到陕西活动。
在农民军再起的情况下，崇祯四年九月，崇祯帝下令罢杨鹤官，将其逮捕，后来充军袁州（今江西宜春市）。
杨鹤被罢之后，明廷以洪承畴为右佥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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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崇祯长编》卷四十二，崇祯四年正月甲申。
督陕西三边军务。洪承畴任职之后，采取了以剿为主的方针，加紧了对农民军的镇压。一些留在陕西的农民军如黄友才部、红军友、杜三、杨老柴部以及郝临庵、刘道江、可天飞部先后被镇压下去。陕西农民军被淹没在血泊之中，但整个明末农民大起义并没有失败。
三、农民军进入山西
在陕西农民军基本被镇压下去的时候，进入山西的农民军却方兴未艾。
陕西农民起义后不久，有的就进入山西，但规模不大，且倏来忽去。到崇祯三年(1630年)，因为明军增兵陕西，农民军难以抵敌，加之为饥饿所迫，不得不向附近省区转移，开始大规模进入山西，实行流动作战。这年二月，老回回马守应、横天王、八金刚、王子顺、上天猴等部农民军渡过黄河，进入平阳府（治今山西临汾市）境。三月，攻克蒲县。然后起义军分成两路，东路攻赵城（在今山西洪洞北）、洪洞、汾州（今山西汾阳）、霍州（今山西霍州市）；西路攻石楼、永和、吉州（今山西吉县）、隰州（今山西隰县）。十月，王嘉胤部府谷突围后，渡过黄河，占领了晋西北的重镇河曲（今山西河曲南旧县）。张献忠、罗汝才、李自成部也先后进入山西。这之中实力最强的是王嘉胤部。他们主要活动在山西西部与陕西交界的地区，与留在陕西的义军相呼应。到崇祯四年（1631年），大部分农民军由陕西东渡黄河进入山西。由于明廷集中兵力于陕西，山西备御空虚，加以山西饥民纷纷响应，进入山西的起义军开始发展顺利。到崇祯四年六月，王嘉胤被害后①，各部推其部下紫金梁王自用（王和尚）为首领时，农民军已扩大到36营，众号20余万。主要首领除王自用外，还有高迎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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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据乾隆四十八年《府谷县志》载，王嘉胤是被混入起义军中的他的妻弟张立位、妻子和部将王国忠等杀害。
张献忠、李自成、罗汝才等人。高迎祥这时已拥有闯将八队①，成为农民起义军实力比较强大的一支。李自成也于五年成为一支值得注意的力量。农民军先后攻克山西数十州县，并且进入河南北部和畿辅的顺德（今河北邢台）、真定（今河北正定）地区。
面对农民军在山西的日益发展，朱由检感到巨大威胁。在陕西农民军被镇压下去之后，明廷四处调集兵力，开始大规模进剿山西的农民军。延绥的李卑、艾万年、贺人龙部，临洮的总兵曹文诏部，昌平的左良玉部，京营的倪庞、王朴部，四川的邓圮部，石柱土司的马凤仪部等陆续到达晋、豫、冀地区，分头围攻农民军。农民军在官军的围攻之下，遭受一些挫折，重要首领王自用病死②，也给农民军带来一些损失，这些增加了农民军的困难。崇祯六年（1633年）冬，在大量官军进逼下，农民军逐渐被压迫到黄河以北的河南地区，活动的余地越来越小，粮食给养十分不足，有被官军围歼的危险。为了摆脱困境，寻找更广阔的发展余地，农民军决定以假投降的手段，对付官军的追剿。十一月，张妙手、闯塌天、满天飞、邢红狼、李自成等向京营总兵王朴表示愿意接受招抚。十一月十九日，起义军首领贺双全、张妙手等十二人亲至河南武安县（今属河北），面见王朴和监军太监杨应朝，表示接受招安的“诚意”。王朴、杨应朝等不知是计，以为南有黄河、北有重兵，农民军窘困已极，投降是真的，遂疏报朝廷，并停止了对农民军的进攻。这次乞降的起义军首领包括贺双全、高迎祥、满天星、李自成、张妙手、张献忠、罗汝才等共61人。
起义军以假投降的手段麻痹了官军，同时积极作渡河的准备。二十四日，天气寒冷，黄河结冰。起义军乘官军不备，分三路渡过黄河，到达渑池境。从此农民军开辟了更广阔的战场，起义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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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迎祥的闯将八队是：一眼钱儿、二点灯子、三李晋王、四蝎子块、五老张飞、六乱世王、七夜不收、八李自成。
③王自用之死，记载不一，这里采用病死说。王自用死后，其部下归李自成部。
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农民起义军初起时，并没有引起统治阶级足够的注意，这使农民军迅速形成较大的势力。统治阶级感到问题严重，采取了抚剿兼施的方略，力图迅速扑灭这股危及其存亡的势力。杨鹤以抚为主，洪承畴则专主剿，他们都失败了。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万历以来积累的社会矛盾，统治阶级是没办法解决的。抚，统治阶级根本不能做到杨鹤所讲的真抚——安插农民，给予耕牛种子，使其有生之乐，无死之心；剿，起义军不反抗亦死，反抗还有生路，何惧于剿！当然，在斗争中，起义军中有些不坚定分子投降了，有些因战略战术不当，在强大的敌人进攻下失败了，但众多的义军则在斗争中学会了斗争。他们找到了对付强大敌人进剿的办法，这就是流动作战，避实击虚，以走致敌（当然开始是不自觉的，被逼出来的）。他们也学会了对付敌人抚的办法，这就是以伪降摆脱困境。农民军在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