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徐光启的政治军事活动
徐光启(1562～1633)，字子先，号玄扈，上海人。他出身平民，曾祖时是自食其力的农户，祖父时弃农经商，家渐富裕，但祖父中年死去，留下孤儿寡妇，商业靠二外姓支撑，不断发展。这时倭寇侵扰上海，徐家避难外地，家产遭到劫掠。倭寇侵扰过后，徐家财产一分为三，给为其支撑商业的二外姓各一分，所剩一分，又遭盗窃，徐家陷入贫困境地。徐光启就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之中。他20岁（万历九年，1581年）为金山卫诸生，后因家境贫苦就一面教书，一面继续研读。36岁（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中举，43岁（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才中进士。从此他开始从事政治和军事活动，到72岁（崇祯六年，1633年）去世，历时29年。在这29年当中，他先后任翰林院检讨、詹事府少詹事兼河南道监察御史及管理练兵事务、礼部左侍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等。
徐光启生活的时代，西方殖民主义者已经到达东方，他们除进行武力掠夺外，还派遣一些传教士进行宗教活动。这些传教士也带来了一些西方的科学知识。同时，明廷的政治更加腐败，以皇帝、宦官、王公、勋戚、权臣为代表的大地主集团更加反动，宦官专权，横行无忌，打击迫害代表中小地主和中级官吏的知识分子，党争愈演愈烈。王公、勋戚、大地主兼并土地严重，阶级矛盾激化。辽东女真人正在兴起，民族矛盾也越来越尖锐。
徐光启从小就有为国为民的抱负。他“感愤倭奴蹂践，梓里丘墟，因而诵读之暇，稍习兵家言”①。考取进士之后，他鉴于明边防军备废弛的情况，上疏请求选练士兵，加强防卫。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兴兵进犯，朝廷大臣议论纷纷，徐光启更加注意军事。第二年，他连续上疏，提出御敌之策，并指出杨镐四路进兵，大错特错，必然失败。这年十月，他任詹事府少詹事兼河南道监察御史，管理练兵事务。他想练精兵2万，但兵源不足，粮饷不济，武器装备没有着落，尽管做了最大努力，才勉强选了4000多兵丁。明廷又要将这些士兵开往前方，徐光启的练兵计划失败。天启元年(1621年)他告病假回到天津。
崇祯元年(1628年)，徐光启复礼部右侍郎职，并任詹事府詹事，再次从事政治活动。第二年，他升任礼部左侍郎，管理部事。崇祯三年（1630年），后金军袭扰近畿，朱由检命徐光启协同料理守城守备事宜。他进一步提出了守城、制造火器和练兵的计划，拟训练一支以火器装备的精锐部队，挽救明廷的衰败局势。但他的计划再次落空。崇祯五年（1632年），徐光启升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第二年又升为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不久又进为光禄大夫左柱国，但他已年迈，于崇祯六年病逝。
徐光启生活于社会历史转变较大的时代，在阶级矛盾、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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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复太史焦座师》，《徐光启集》卷十《书牍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下同）。
矛盾激化，西方文化已传入中国的形势下，他满怀爱国热忱，在军事上力图用西方传入的技术装备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训练出一支精锐的部队，改变明廷面临的危局；在科学上，他介绍了不少科学知识，结合中国古代科学知识和实际，对农学、天文、历法、数学、测量、水利等方面都有一定的贡献。他是一位科学家，也是一位政治和军事活动家。
二、军队建设思想
徐光启早在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当辽东的局势还未出现危机的时候，为了对付鞑靼和朵颜等三卫，就提出要练“得胜兵”，当辽东局势危机之后，更加强调要练“精兵”。他说：“千筹百计，总以精兵为根本。若无精兵，虽多得良将无可用，多有奇谋不得用，多造利器莫能用，多结外援弗敢用也。”①这是从明军积弱怯战，见敌即溃，而努尔哈赤的军队积强久练，步骑俱精的实际出发的，但也道出了一个军队建设的根本问题，就是兵一定要精。徐光启认为，欲得精兵，必须选练。他说：“戡定祸乱，不免用兵，用兵之要，全在选练。”②又说“战胜守固，必藉强兵；欲得强兵，必须坚甲利器，实选实练。”⑧如果只讲用兵方略，而不从兵器甲胄、士兵战马等方面入手，逐一加以讲求，那是无济于事的。坚甲利器和实选实练，是徐光启提出来的建设一支精锐部队的根本途径。他还具体提出了如何实现坚甲利器和实选实练的办法：
（一）坚甲利器
徐光启继承“器械不利，以其卒子敌也”的思想，认为“一切盔甲、面具、臂手、刀剑、矛戟、车仗、牌盾、大小火器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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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辽左阽危已甚疏》，《徐光启集》卷三。
②《敷陈末议以殄凶酋疏》，《徐光启集》卷三。
③《谨申一得以保万全疏》，《徐光启集》卷四。
务求精密坚致，锋利猛烈，数倍于奴”①；“若有人无器，则人非我有矣。”②他尤其重视火器，认为“今守城全赖火器”③。他所讲的火器，主要是指西方的大炮。他说：“夫兵器至于大炮，至猛至烈，无有他器可以逾之。”④要想战胜敌人，独有神威大炮一器而已。因此他强调制造火器要精。求精之法，对于西洋火器是要尽用彼术，毫厘不差，即不走样的模仿；对于已有的火器，要选择能工巧匠制造，“除积弊，立成规，酌旧法，出新意”⑤。或者让用武器的人自己请人制造，然后国家出钱；或者让造兵器的人，造后自己试验。总之一定要达到精良，盔甲使敌不能射穿，鸟铳膛直、柄长，照门、照星毫米不差，火门、机轨、药囊诸器样样便利。
徐光启认为，要想发挥火器的威力，使它成为自己的独有优势，还应有与之配合的装备和设施。他说：“守城必造敌台，必造大小火铳，一一如法而后可言战。必须多用大小火铳，载以炮车，杂以战车，又须坚甲利器，厚饷精兵，一一与铳相称而后可。”⑥这里所说的要与铳相称，除精兵外，最重要的有二：一是炮台，一是战车。
守城必建敌台，“以台护铳，以铳护城，以城护民，万全无害之策，莫过于此。”⑦徐光启要建的台称之为“附城敌台”，圆形，一面与城相接，三面可打击敌人。同过去的敌台相比，它的特点是大、坚、厚。所说的大，是指它是一个庞大的军事设施。整个台为三层，一、二层施放火器，第三层为望楼，共高9丈⑧。其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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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⑤《辽芹阽危已甚疏》，《徐光启集》卷三。
②《处不得不战之势宜求必战必胜之策疏》，《徐光启集》卷六。
③《记崇祯二年十一月初四日平台召对事》，《徐光启集》卷六。
④《钦奉明旨敷陈愚见疏》，《徐光启集》卷六。
⑥《略陈台铳事宜并申愚见疏》，《徐光启集》卷四。
⑦《谨申一得以保万全疏》，《徐光启集》卷四。
⑧此处的丈，均指浙尺。浙尺一尺相当清营造尺0. 7778。一清营造尺相当于0. 32米，一浙尺则相当0.248896米，即近似0.25米。这样算来，徐光启要建的敌台，高约22.5米，一层直径37.5米，周长117.5米，墙厚2.5米。
一层墙高4丈，全直径15丈，外围周47丈，台基掘地3丈，台内有井；坚、厚，是指它构筑得十分坚固，包括立柱、拱券，完全以砖石为材料，墙厚1丈。因为它坚固庞大，徐光启有时也称其为铳城。这种庞大的敌台可以配置众多的火器，能强有力地打击攻城者，而敌人则很难攻破此台。所以徐光启说：“臣再四思惟，独有铸造大炮、建立敌台一节，可保无虞。”①
徐光启要造战车有两个目的：第一，要战胜敌人，必用战车。骑不胜车，古已有之。在有火器的情况下，以车载火器，更能战胜敌人的骑兵。第二，车可卫铳。要保证大炮不落入敌人之手，必须用车来保护。由战车组成的车营有两个特点：一是捍卫性强。徐光启建立的车营称为“四应之阵”，“重车为卫，杂以铳车，二车之外，复有盾车，盾车之外，复有拒马，守捍三属，固无可攻之理。”②二是车的种类多，火力强。它用双轮车120辆，炮车120辆，粮车60辆，共300辆。西洋大炮16位，中炮8位、鹰嘴铳100门，鸟嘴铳1200门，还有其他兵器、甲胄，士兵共4000人。正因为如此，它能有效地打击敌人，保卫自己。
讲究武器装备的精良，特别注重西方火器是徐光启建军中的一大特点。他提出“火器者今之时务也”③，并提出要向西方学习，“尽用其术”，主张完全效法西方。这当然有照搬之嫌，但在当时情况下，只有先拿来，学到手，然后才能谈改进和发展。徐光启不保守，积极向西方学习先进的技术，以保卫自己的国家，这点则是可贵的。更可贵的是随着西洋大炮的引进，他提出了敌台、战车、坚甲利器、厚饷精兵，“一一与铳相称”的主张，使所构筑的敌台、建立的车营比隆庆和万历初年戚继光所建的敌台、车营都更具特色。应该说，这是一种发展。徐光启的主张如能实现，不仅有可能改善明军的武器装备和防御能力，且使中国的军事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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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辽左阽危已甚疏》，《徐光启集》卷三。
②《丑虏暂东绸缪宜亟谨述初言以备战守疏》，《徐光启集》卷六。
③《略陈台铳事宜并申愚见疏》，《徐光启集》卷四。
接近或赶上西方的水平。
徐光启重视引进西方武器和强调武器装备要精良，但他不是唯武器论者。这里关键是他重视人的作用。他说：“干筹百计，总以精兵为根本”，认为：“有神器而无精甲利兵，终不可战”，①如果没有精兵，“多造利器奠能用”②，“有器无人，则器反为敌有矣”③。既强调武器，又强调入，而以精兵为根本，这种思想是正确的，是建立一支精锐部队所必须的。
（二）选练
徐光启认为练兵必先选兵，“兵不选而遽练，如熔铁求金，舂沙作米，毕竟无有，虚费工力也”④。所谓选，就是要“精求天下勇力捷技奇材异能之士”，因为这些人“其体质本领既是人间英物，必能以忠义自许，必愿以功名自见，如此而加之政教服习，取数既少，即粮饷可以从厚，器甲可以求精，以之御敌，能保全胜也”⑤。
勇力捷技是徐光启选兵的四条标准。
“勇之凡四：胆、智（帷幄、谋议）、手（力捷、技足）、口（行使、用间）。”⑥但勇不可能进行度量，必须慢慢地考察，经过实践的检验，才能知道。不过选择时也可以略见端霓，这就是看神、气，“色壮而恒，气猛而沉，目静而朗，此勇之端也”⑦。
“力之凡有三：曰举、曰挽、曰跖。”⑧举，指举重，推举、挺举的力量；挽，指挽强、拉力，此二者均指臂力。跖，指跖弩，踏力，即腿力。
“捷之凡有三：曰超、曰走、曰获。”⑨超，指跃起、跳越，即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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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又与李我存太仆》，《徐光启集》卷十。
②《辽左阽危已甚疏》，《徐光启集》卷三。
③《处不得不战之势宜求必战必胜之策疏》，《徐光启集》卷六。
④⑤《恭承新命谨陈急切事宜疏》，《徐光启集》卷三。
⑥《兵机要诀·兵法选练百字诀》。
⑦⑧⑨《选练条格·选士》。
高，跳得远；走，指疾行，走得快；获，指接取，即能迅速接获来物。
“技之凡有五：曰远、曰长、曰短、曰奇、曰骑。”①远，指善用弓矢、弩、铳；长，指善用长枪；短，指善用短枪、棍、棒、锐、镰、刀、剑之类……；奇，指善使镖枪、飞箭之类；骑，指善骑马，能左右蹁马，能在马上强弓命中，并熟练地使用枪刀。
在明代，选兵之说早已有之，特别是戚继光讲得更加完备，但徐光启的选兵仍然独具一格。与戚继光的精神力貌兼收，必胆为主相比，他更多地注重体力、敏捷和技艺，而且标准都相当高。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明军在辽东“数败之后，畏敌甚矣；非得绝力绝技，目无全虏，欢然健斗者以为之倡，必无胜理”③。因为标准高，所以选兵乃至练兵都更困难。
徐光启注重编伍，认为束伍是“教练根本”，“治军首务”。他对各地招募来的兵，首先是按照标准进行选拔，不合乎条件的淘汰；合乎条件的要根据其才力技艺情况，分别等级注册，记下身材、年貌、疤记，以杜绝顶冒。然后编伍，使同伍的人住在一起，互相监督，以便习武，并防止逃跑。
对选好编好之兵，徐光启强调练。他说：“即使精加挑选，人人出贼之上”的士兵，也还是要练。因为这些从全国各地选来的士兵，“技艺法制，在在各别，难以合营。且诸方各有所长，各有所蔽，其长者或宜于昔，不宜于今。必求齐众若一，分合如意，守莫能攻，战莫能敌，计非选练不可”③。
徐光启认为练兵主要是练胆气、练技艺、练形名、练营阵。他继承了前人好的经验，并结合当时火器普遍装备部队（指他要选练的精锐部队）的实际情况，有所发挥。如练胆，他强调三个字：怒、耻、习。孙子说：“杀敌者，怒也。”④就是使士兵仇恨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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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选练条格·选士》。
②《处不得不战之势宜求必战必胜之策疏》，《徐光启集》卷六。
③《辽左阽危已甚疏》，《徐光启集》卷三。
④《孙子·作战篇》。
耻，是以道德礼义教育士兵，使他们明白什么是耻辱。《吴子》说：“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①习，是使士兵精习技艺，艺高人胆大。以往的军事家也强调练胆，但侧重不同。如戚继光强调身率之道，“倡忠义之理，每身先之，以诚感诚。”俞大猷强调练胆必先练艺，技精则胆壮。徐光启则二者兼而有之。又如练兵，先从单兵的技艺开始，练营阵“宜先从一伍始，伍合成队，队合成哨，哨仓成部，部合成营，营合成为大军”②等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法，大体都是继承前人的。但他又提出“练远器先铳炮，次弓矢”，“练长器，先长枪，次狼筅”，“鸟铳最利，上自将领，下至火兵，人人俱要打放精熟”，“短刀亦人人该学”③，并得出远技要达到的目标是“远、速、的”三个字。就是火器等射得要远、要快、要准。这些又是结合当时的情况，对以前练兵的总结和发挥。
再如，他把兵分为四等，采取在训练中逐渐晋升的办法。他把招募的士兵分为队兵、锋兵二等，一起训练。队兵经过训练有长进可升为锋兵；锋兵有长进，优秀的可升为壮士；壮士优秀的可升为上士。待上士要以武举之礼，待壮士要以武学生之礼。队长、哨官缺额，要从上士中经过角技选拔；千总、把总缺额要从队长、哨官中，经过角技补充；将领缺额，从下把总中，经过角技补充。如果士兵中有殊材异能之人，也可以直接晋升上士或军官。各等士兵的薪饷也不同，队兵月饷一两二钱，每升一等增加二钱，上士三两。徐光启把技艺的提高同薪饷、升官联系，并作为一种制度。这不仅激励士兵的练艺热情，而且对于封建的升官靠世袭、门第的制度来说，也是一种进步。
徐光启提出选精兵，择良将，配备精良武器西洋大炮，严加训练，建立臂指相使，虽赴汤蹈火，无不如意的精锐部队。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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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子·图国第一》。
②《选练条格·营阵》。
③《选练条格·练艺》。
要是针对崛起辽东的努尔哈赤的。他的这些思想既继承了传统的军事思想，又根据西方火器的引进，敌情的变化，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从而发展了我国古代的建军思想。徐光启的建军思想颇具时代特色。
三、边海防战略战术
徐光启为了挽救明王朝衰弱的形势，对边海防战略和战术问题也有所论述。
徐光启主张富国强兵。他认为“富国必以本业，强国必以正兵”①。所谓本业就是农业，就是“务农贵粟”②，使国家财用富裕，边防粮饷充足。这是“安边足用之本”，“万全之策”③。所谓有正兵，就是训练“得胜兵”，“先求我之可以守，次求我之可以战，次求我之可以大战”④。“我能战、我能守，即款可也，不款亦可也；否则不能战、不能守，不款不可也，款亦不可也，即款而愈久，又愈不可也。”⑤可见徐光启是把强兵作为战和的根本条件，而把富国又作为强兵的根本条件。就是说只有富国才能强兵，只有强兵才能守、能战、能大战、能和议。
关于边防战略，徐光启针对不同的对象以及不同的情况，提出不同的战略。对北方蒙古族鞑靼，提出在有精兵良将的情况下，如其内犯，则以正兵“声罪致讨”。鞑靼如果抵抗，将“犁庭扫穴”，重复永乐时五征漠北的故事。如果他远遁，不杀掠，不深入，则要先靠近边境百里左右，选择要害之地，水草丰盛之处，构筑数座城池，每城以万人进行戍守，且耕且战。凭借高墙深池，敌人尽管数万来攻，也不免顿于坚城之下，加以我兵互相声援，城池是不可能被攻破的。然后逐渐向远方哨探，广布恩信，招抚那些归附的人，建立数十座城池，以过去放弃的大宁、开平为塞，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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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复太史焦座师》，《徐光启集》卷十。
②③④⑤《拟上安边御虏疏》，《徐光启集》卷一。
接辽东，西联独石，形成一道城塞相连的防线。这样，不过三五年，过去的土地完全能恢复，京师自然巩固。徐光启要用步步为营的办法，恢复明初的边境，逐渐巩固北部防卫。
如果鞑靼不是犯边，而是与我和好，为了永久和平，徐光启认为“其服，我可化也”①。所谓“可化”就是要鞑靼“类我”。他说：“今日之虏，惟军火器不宜予之耳，自此以外，凡可令类我者恣予之，皆大利也。”②就是以华夏文化影响鞑靼，使他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都与中原相同，他们就不会内犯了。他认为“文盛则武衰，自然之势也”。“世下渐文，亦自然之势也”③。如果输入华夏文化，改变他们的狩猎生活，使他们“深耕易耨，彼中多沃野，大饶矣。食于沃土之毛，必且久驻，久驻必且屋居，屋居必且为城郭，屋居城郭，不必为吾患矣”④。在徐光启看来，鞑靼若改变了游牧的生活方式，进行农业生产，过着定居的生活，就不会内犯了。他还认为“虏之终类我也，亦百年之后，必至之势也”⑤。徐光启要把汉民族的文化输入到蒙古族中，使其迅速进化，以为巩固明边防服务。
在辽东形势日益严重的情况下，徐光启对女真人的战略则与鞑靼不同，且不断变化。他首先提出练精兵，联合朝鲜和北关（海西女真的叶赫部）的军事进攻战略。他认为以训练的精兵出关，“益以辽士二万，北关一万，更欲徵朝鲜二万，两路牵制，一路出攻，约周岁之内，可以毕事”⑥。为了联合朝鲜，他请求亲自出使朝鲜。后来的萨尔浒之战，明廷虽然采用联合朝鲜和北关的战略，但第一没有精兵，第二战争指导错误，不是一路出击而是四路出击，互不协调。当时徐光启就指出：“四路进兵，此法大谬”，并预言努尔哈赤一定“并兵以应一路，当之者必杜将军矣”⑦。事实果如徐光启所料，努尔哈赤集中兵力，各个击破，首先迎击杜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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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④⑤《服戎策》，《徐光启集》卷一。
⑥《复太史焦座师》，《徐光启集》卷十。
⑦《复庄游戎》，《徐光启集》卷十。
致使明军大败。这证明徐光启的战略预见的正确。
萨尔浒战后，辽东的形势更加危急，这时徐光启提出了重点防守的战略。他说：“今日之计，独有厚集兵势，固守辽阳，次则保全海、盖四州为上策，但须多储守之器，精讲守之法。中间惟火器最急，若得大小足备，兵将练习，寇至之日，乘城抵敌，歼其二三阵，必啮指退矣。”①在“人非其人，器非其器，且无将无马”的形势下，他认为“归并合力不足为怯，婴城自守不足为弱”②，要集中兵力防守辽阳等城镇。因为辽东是京师的左臂，如果不守辽东，山海关以南处处设防，要比守辽东费十倍之力。
后来徐光启吸取了辽东作战的经验教训，进一步提出了战守结合的战略，即婴城自守和野战相结合，以确保城镇无虞和进一步进取。徐光启认为守城之兵不必多，“但取可守足矣”③。更重要的是练就“乐战保胜”之兵，主要是车兵。徐光启提出练就6万，每2万为“一聚”，每“一聚”为5营。部署于关外一聚，关内一聚，近畿一聚。敌如攻城，城内防守之兵，婴城自守；“选募同强，教练同习，营制同法，器械同利”④的战兵（车兵），予以支援，定将粉碎敌人的进攻，保住城池。徐光启认为要练就四五营，关内就不用担扰，练就10营，关外可保无虞，如果练就15营兵，不仅可以保住城池，抑制努尔哈赤扩张，而且可以进取，征服努尔哈赤。
在辽东的形势日益恶化下，徐光启又提出加强京师防守的计划。他说：“今时务独有火器为第一义，所欲缮完都城者，先固本而后及其枝叶。根本既固，人心帖然，丑虏闻之，绝意深入，乃可渐向外间作用，且战且守，直达奴巢耳”⑤。他认为如果京师防守不完固，就是山海关内外防守再严密，敌人如果绕道边外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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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复熊芝冈经略》，《徐光启集》卷十。
②《又复熊芝冈经略》，《徐光启集》卷十。
③④《处不得不战之势宜求必战必胜之策疏》，《徐光启集》卷六。
⑤《与杨淇园京兆》，《徐光启集》卷十。
海道入犯，那么整个京师就要震撼；京师震撼，守边将领难能一意进取。
在战术上，徐光启强调在进攻时用正兵，防守时婴城自守。他认为火器的出现，改变了战术。他说：“此器（指火器）习，而古来兵器十九为土苴，古来兵法十五为陈言矣。何者？正兵之胜，前无衡敌故也。今诚简我精卒，日夕肄习，悉令入彀，次乃用之。……未及接刃，已糜烂其十七八于千百步之外矣。……至乃凭藉坚城，用高临下，其于却敌，滋甚易矣”①。
徐光启所谓的正兵，类似戚继光的车步骑营，“其法，战车为营，大小杂置之，步兵司之，干盾自卫，间以矛刃，长短相次，铁骑居中，游奕进退，或诱其前，或击其败”②。到万历末期，徐光启要组建的车营，主要是火器营。精选精练的士兵熟练地使用众多的火器，比戚继光的车步骑营更进一步，可以同努尔哈赤的骑兵抗衡。他认为，“自古以来，无有大师转战不用正兵者。不有正也，奇何自出？正以藏奇，变化无端，胜之道也”③。
徐光启所谓的婴城自守，就是坚壁清野，准备好大小火器，敌人进攻，凭借坚固的城池，利用火力很强的铳炮打击敌人。一个城池守得住，敌人就不敢越过此城进攻；数个城池都守得住，敌人就只有退去。他认为“古时无火器，故非战不能守城；今火炮即能杀贼于城外，是坐而胜战也”④，因此，他反对在城外列营置炮，因为在城外列营置炮，一旦失败，火器皆为敌有，城池也保不住。他主张附城建置炮台，以台卫炮，以炮卫城，以城卫民。在敌人已经掌握火器的情况下，他则主张“以大胜小，以多胜寡，以精胜粗，以有捍卫胜无捍卫”⑤。
徐光启根据火器的大量运用，创立了他的攻守战法。这种根据技术变化自觉地改变战术的思想是可贵的。徐光启阐述的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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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器胜策》，《徐光启集》卷一。
④《记崇祯二年十一月初四日平台召对事》，《徐光启集》卷六。
⑤《谨申一得以保万全疏》，《徐光启集》卷四。
针对性是很强的，主要是对付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攻城时最怕的是顿兵于坚城之下，攻城一旦受挫，他就会停止进攻，宁远之战就是一例。野战时，努尔哈赤主要的战术是设伏，而徐光启练车营的思想如能变成现实，伏兵很难奏效。攻城不克，野战受挫，努尔哈赤的扩张将可能被遏止。可见徐光启的军事思想是先进的。明军辽东的失败，不是因为当时军事思想落后，而是由于政治腐败，使好的军事思想不能变成现实。
关于海防，徐光启提出了倭寇“来市则予之，来寇则歼之”①的主张。徐光启总结了明初以来中国同日本交往的历史，认为“有无相易，邦国之常”②。日本需要中国货，互相贸易是正常的。开官市是正路，私人货易是旁路。嘉靖年间，由于不开官市，禁止私市，富豪欠倭寇的货款不还，加以陈东、徐海等的勾引，辗转而酿成了倭患。如果实行“除盗而不除商，禁私贩而通官市”③，海上就不会有事。他还认为市与盗是两回事，他要来入侵，你开市与否，他都会入侵。禁止同他贸易，绝不能禁止他的入侵。要阻止他的入侵，只有加强戒备。总之，他主张在有备的情况下，同日本贸易；如果不加强海防，只求禁止贸易是没有用的。不仅如此，他同以往的官僚不同，认为同日本贸易对中日双方经济都有利。因为双方贸易越多，中国的丝帛等产品越有销路；中国的产品大量出口日本，日本国内产品的价格就不会太昂贵。就海防来讲，“惟市而后可以靖倭，惟市而后可以知倭，惟市而后可以制倭，惟市而后可以谋倭”④。在他看来，倭寇的入侵是因为通商不得转而为盗，与其进行贸易当然就可以靖倭了。过去对日本不了解主要是由于没有通商，如果通商，往来多了，当然对它的一举一动、纤细具知了。通过贸易，私人造船必多而坚固，一旦有事可以把这些船变成兵船；通过贸易还可以购买日本精致的刀铳器甲诸武器。有众多兵船，有较好的武器，加上“大小众寡，主客劳佚，饥饱之不敌”，它“即有妄图，亦且息心矣”⑤，因此可以“制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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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④⑤《海防迂说》，《徐光启集》卷一。
谓“谋倭”，就是通过贸易，对它了解得比较透彻，就可以利用它国内矛盾，达到使其难以入侵的目的。
徐光启有对倭寇侵略本质认识不足的一面，但他的“来市则予之，来寇则歼之”的政策是正确的。他的除盗不除商，通商为两利之道，通商可以靖倭、知倭、制倭、谋倭等，在一定程度上冲破了传统的思想观念，有某些新思想，是可贵的。
徐光启生活在中国已出现资本主义萌芽、西方军事技术已传入的时代。他敏锐地接受了西方的先进技术，结合传统的中国军事思想，针对具体的作战对象，提出了一套练兵作战思想。这些思想冲破了某些传统观念，在某种意义上讲，架起了由古代到近代、由冷兵器时代到火器时代的桥梁，为近代军事思想的诞生开辟了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