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争的发生
莎罗奔成为大金川安抚司以后，凭借清廷的支持和庇护，其势日渐强盛，不断出兵侵扰邻近诸部落。乾隆七年（1742年），莎罗奔病故，其子承袭，仍称莎罗奔②。他蓄谋吞并小金川，先以侄女（一说女儿）阿扣嫁给小金川土司泽旺为妻。泽旺怯懦，受制于阿扣，大权旁落。泽旺弟良尔吉与阿扣私通，于乾隆十年勾结莎罗奔袭击小金川，莎罗奔乘机诱执泽旺，以阿扣改配良尔吉，并将小金川印信交良尔吉掌管。在川陕总督庆复、四川巡抚纪山的干预下，莎罗奔才于乾隆十一年将泽旺放归小金川。
对于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侵扰邻部的事件，不论是地方督抚大臣还是乾隆帝，最初都认为这不过是各土司间一般的仇杀，无足深较。乾隆十一年十一月，川陕总督庆复在奏陈川西地方各土司状况时提出，大金川“自在土司内相扰，并非干犯内地，要在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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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年羹尧奏折专辑》，台湾故宫博物院1971年版，上册第2页。
② 此据《平定金川方略》，而《清高宗实录》卷二〇四，乾隆八年十一月已丑，则说袭职者为莎罗奔之弟。
管文武务得大体，令其彼此钤制，以保无事。倘不遵剖断，亦惟有以番御番之法，用众力以收功”。乾隆帝充分肯定了他的意见，说：“瞻对甫完，佳兵不祥。卿所见极是。”①瞻对与金川一样，是由土司管辖的藏民聚居区，夹雅龙江（今雅砻江）分上下瞻对。乾隆十年（1745年），川陕总督庆复、四川巡抚纪山因瞻对藏民劫掠行旅，调兵征讨。但用兵一年有余，仍不能取胜，最后只得仓促撤兵。这时乾隆帝对瞻对之战的教训还记忆犹新，所以才有上述意见。事隔不久，乾隆帝又针对此事谕军机大臣说：“苗蛮易动难驯，自其天性。如但小小攻杀，事出偶然，即当任其自行消释，不必遽兴问罪之师，但使无犯疆圉，不致侵扰，于进藏道路、塘汛无梗，彼穴中之斗，竟可置之不问。如其仇杀日深，势渐张大，或当宣谕训诲，令其息愤宁人，各安生业，亦当相机行事，声威足以慑服其心，使之弭耳输诫，方为尽善。……倘果有拒抗侵轶，不得不宣布皇威以全国体，亦当相度机宜，慎之于始，不可轻为举动。”他还特别强调，要接受瞻对之战边吏、营弁“过为张皇，因小酿大”②的教训。
但是，乾隆帝很快就改变了看法。乾隆十二年二月，莎罗奔又发兵攻掠革布什咱和明正两土司。四川巡抚纪山派副将张兴率绿营兵、土兵前往弹压，但为大金川兵所败，千总向朝选遇伏阵亡，游击罗于朝身负重伤，土兵望风而逃。乾隆帝认为，大金川竟“敢于侵扰，伤及官兵，势甚猖獗，总因前此瞻对之事办理未善，无所惩创，不足以震慑蛮心”③。因此，他一改一个月前制定的方针，决定调派重兵镇压大金川。三月，调平定苗疆有功的贵州总督张广泗为川陕总督，令其速赴四川，“一应机宜专听张广泗调度，申明军律，指授方略，筹画粮饷，迅速进兵，务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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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清高宗实录》卷二七九，乾隆十一年十一月辛酉。
② 《清高宗实录》卷二八四，乾隆十二年二月癸酉，中华书局影印本。
③ 《清高宗实录》卷二八七，乾隆十二年三月己酉。
酋授首，铲绝根株，以期永靖边陲”①。
二、清军进攻受挫
乾隆十二年四月，张广泗自贵州到四川接任总督后，即驰赴军营，先驻杂谷脑，后于五月二十日又进驻小金川美诺寨（今小金县城），先后调集绿营兵、土兵共3万余名，计划分西、南两路②，采取分进合击的战法，向大金川进攻。西路清军再分四小路，二小路攻勒乌围，二小路攻噶拉依（刮耳崖）；南路清军再分三小路，一小路攻河西各地，二小路配合西路清军夹攻河东的勒乌围和噶拉依。
六月二十八日，各路清军同时发起进攻。最初进展尚算顺利，但大金川两岸山势险峻，当地居民皆垒石为房，长于修筑防御工事，大金川兵据碉顽抗，清军进攻受阻，师久无功。九月，张广泗在奏陈大金川战况时说：“臣自入番境，经由各地，所见尺寸皆山，陡峻无比。隘口处所，则设有碉楼，累石如小城，中峙一最高者，状如浮图，或八九丈、十余丈，甚至有十五六丈者，四围高下皆有小孔，以资隙望，以施枪炮。险要尤甚之处，设碉倍加坚固，名日战碉，此凡属番境皆然，而金川地势尤险，碉楼更多。而攻碉之法，或穴地道，以轰地雷；或挖墙孔，以施火炮；或围绝水道，以坐困之。种种设法，本皆易于防范，可一用而不可再施。且上年进攻瞻对，已尽为番夷所悉，逆酋皆早为预备，或于碉外掘壕，或于碉内积水，或附碉加筑护墙。地势本居至险，防御又极周密。营中向有子母、劈山等炮，仅可御敌，不足攻碉。”③用重300余斤的九节劈山大炮攻碉，击中碉楼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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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高宗实录》卷二八七，乾隆十二年三月己酉。
② 所谓西路、南路，均为乾隆时的说法，是就出兵地在四川境内的方位而言的，基本上是以成都为中心，西路即川西路，南路即川南路。
③ 《平定金川方略》卷三，乾隆十二年九月庚子，张广泗奏。
部时碉楼稍有破坏，击中其他部位则毫无所损，因此，尽管付出了很大代价，但进展却十分迟缓，“进剿之汉土官兵三万有余，每日之资不下三四千金，……自六月二十八日进兵以后，各路报克碉察虽不下数百，而其极险紧要之碉不过十余处，汉兵阵亡已八十余名，土兵一百三十余名，汉兵带伤者三百五十余名，土兵四百九十余名”①。强攻不能奏效，又改用火攻，或在碉下堆积木柴点火，或向碉楼发射火箭，但仍不能制敌。张广泗不明敌情，轻敌冒进，兵分力单，失利之后，又委过于人，且对将士督责过严，以致人人怨愤，上下离心，军无斗志。副将张兴部被围粮绝，屡次请兵，张广泗并不发兵救援，惟斥其庸懦无能，最后张兴只得暗中与敌讲和，并以金银向敌买路，结果为敌诱骗。十二月十八日，张兴及所部官兵五六百人全被杀害。乾隆十三年正月十六日，总兵马良柱部因绝粮已久，一闻总督撤营命令，仓卒率5000余众撤退，军装炮位遗弃无算。至此，张广泗对大金川的进攻已彻底失败。
大金川用兵将及一年，奏凯无期，乾隆帝对张广泗大为失望。乾隆十三年四月，乾隆帝接受钦差大臣班第“特遣重臣，能诸练机宜，识见在张广泗之上者，前往料理”的建议，命大学士讷亲为经略大臣，驰驿前往四川经略军务，并起用老臣岳钟琪和傅尔丹。讷亲得乾隆帝倚重，位高气盛，锐意灭敌，六月初三日驰抵小金川美诺军营，旋即赴卡撒前线视察，并下令限三日攻克噶拉依。“将士有谏者，动以军法从事”②。噶拉依系莎罗奔之侄郎卡驻守之要地，周围山陡箐密，碉寨层层，独色尔力山梁稍平坦。讷亲决定夺占色尔力山梁后下攻噶拉依。六月十三日，清军万余人由昔岭攻色尔力山梁，大金川番兵据木石城卡力拒，枪石如雨，清军大量伤亡。十四日，参将买国良战死。十六日，署总兵任举遇伏阵亡，副将唐开中重伤。经此惨败，讷亲丧胆，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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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平定金川方略》卷三，乾隆十二年九月庚子，张广泗奏。
② 昭梿：《啸亭杂录》卷一，《杀讷亲》，第14页。
复言进攻，提出以碉逼碉的守势战策。他奏称：“贼番因险据碉，敞能以少御众。今我兵既逼贼碉，自当亦令筑碉，与之共险，兼示以筑室反耕之意，贼番自必动摇。”①以碉逼碉的战法是错误的，它不符合当时清军的主客观条件。乾隆帝一连两天颁旨军机大臣，对此提出批评。七月十一日说：“此事披阅再四，不能解办理之意。……攻守异用，彼之筑碉以为自守也，我兵自宜决策前进，奋力攻取。且用以破碉之人，而令效彼筑碉，是亦将为株守之计耶！碉不固则不足恃，筑碉固则徒劳众。若以此筑碉之力，移之攻取破彼之碉，以夺其所恃，不亦可乎？……今因彼守险，我亦筑碉，微特劳费加倍，且我兵已深入贼境，地利、气候素不相习，而守碉势须留兵，多则馈运难继，少则单弱可虞。贼酋凶狡，必狃我以持久，出我之不意。浮寄孤悬，客主之形既别，情见势绌，反覆之虑尤深。师老财匮，长此安穷，不可不熟计也。……今思之一夜，终非善策，不如速罢之为宜。”②十二日又说：“建碉之策，不惟有所难行，亦且深为可虑。……碉楼非可易成，即使能成，而我兵究以攻取为事，若再行前进，其将又建一碉耶？向后屡进不已，策将安出？”③色尔力山梁败后，讷亲“不敢专政，仍倚张广泗办贼。张广泗轻讷亲不知兵，而气凌己上，故以军事推让而实困之。将相不和，士皆解体”CDn闰七月二十七日夜，清军进攻喇底二道山梁，统领右路的副将、游击等进至沟口而止。大金川番兵数十人从山梁呐喊着冲下，清军绿营兵、土兵3000余人闻声竞争先恐后地往回逃跑，自相践踏，多有伤亡。乾隆帝知讷亲“不足恃，然欲其稍有捷音，然后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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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高宗实录》卷三一八，乾隆十三年七月壬辰。
②《清高宗实录》卷三一八，乾隆十三年七月癸巳。
③《清高宗实录》卷三一八，乾隆十三年七月甲午。
④ 魏源：《圣武记》卷七，《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记》，中华书局1984年版，299页。
还，以全国体”①。但是，大金川军务仍毫无起色，非一年半载所能竣事，乾隆帝大失所望，感叹道：“军营现在情形，几于智勇俱困，金川小丑，不料负固难于剿灭，遂至如此！”②九月，命将张广泗逮京交刑部治罪，讷亲革职。张广泗于十二月被处斩，讷亲亦于次年正月底被以其祖遏必隆刀正法。
三、大金川土司投降
乾隆帝急于结束大金川战争，命协办大学士傅恒暂署川陕总督，旋授为经略、保和殿大学士，统领大金川军务；调京营及盛京、吉林、黑龙江、西安、四川等地八旗兵8000人，陕西、甘肃、云南、贵州、湖南、湖北等省绿营兵2.5万人，共计3.5万人前往金川前线。
乾隆十三年十一月初三日，傅恒从北京启程，日夜兼程前进，“征途遥远，冲寒遄发，计每日程站，远者竞至二百五六十里，卯初就道，戌亥方得解鞍”③，于十一月二十四日进入四川境。十二月二十一日，傅恒甫驰抵大金川卡撒军营，即将与莎罗奔勾结的良尔吉于军门枭示，以良尔吉之弟小朗素统领土兵，断绝了大金川的内应。傅恒还注重调查研究，大力整顿营务，申明纪律，准备各路兵马到齐后，采取“锐师深入，从中峰压下，直捣贼巢之策”④，向大金川大举进攻。
乾隆帝在命傅恒赴四川经略大金川军务时，曾经“面谕四月望前之期”结束战争。当时他期望的是军事上的胜利，但时隔不久，这一想法就有了转变。他认识到，大金川用兵将及两年，增兵添饷，劳费无已，财政上难以支持，于是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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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昭梿：《啸亭杂录》卷一，《杀讷亲》，第14页。
②《清高宗实录》卷三二一，乾隆十三年闰七月辛未。
③《清高宗实录》卷三二九，乾隆十三年十一月甲戌。
④ 《清高宗实录》卷三三四，乾隆十四年二月辛巳。
谕傅恒，“倘至明年三四月间尚不能刻期奏绩”，也要停止用兵，“明下诏旨，思事宁人，专意休养”①，显示了撤兵的意图。及至乾隆十四年正月初，乾隆帝已经认识到去年末增兵是错误的，表示出后悔之意，但心中又十分矛盾，认为“办理至此，势难中止”，抱着侥幸的心理，企图打一二个胜仗，“俾贼酋穷蹙乞命，即可因势纳降，尚不失为识时务之俊杰”②。正月中旬，乾隆帝接到傅恒的奏报，始知大金川地势之险和用兵之难。鉴于金川地方石碉层立，形势险峻，攻剿极难，傅恒认为“进取不可专事攻碉”，“攻碉则经年亦难克捷”，因而提出",性在直攻中坚，立成巨功”的建策。乾隆帝却认为，不但讷亲以碉攻碉的战法不能奏效，就是傅恒厚集兵力、直攻中坚的战法也不能扭转战局，他说：“即令别有坦道，可直趋贼巢，而贼巢仍是坚碉，舍攻碉计将安出？是贼据地利，万无可望成功之理，朕思之甚熟，看之甚透。上年办理实属错误，及早收局，信泰来之机，朕改过不吝。”③乾隆帝已经公开承认办理金川问题的错误决策，定下了早日结束这场战争的决心，于是立即命傅恒班师还朝。
正当乾隆帝决策从金川撤兵之时，大金川前线形势亦出现了转机。原本就人少兵单的大金川，经过将近两年战争的消耗，已经难以与数万清军长期对峙下去了；而清军在军事上却取得了一定的进展，傅恒采用四川提督岳钟琪之策，南北两路进攻大金川，岳钟琪由党坝进兵，直逼勒乌围隘口，在康八达大败大金川兵。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知傅恒决意进攻，心存畏惧，遂于乾隆十四年正月十二日遣人至傅恒卡撒军营具禀乞降，随后又转请绰斯甲土司赴党坝向岳钟琪乞降，并呈献甘结，愿遵依六事：“一、永不敢侵扰诸番。一、供役比各土司黾勉。一、尽返所夺邻番地。一、向来误犯天兵凶首擒献。一、送还从前侵掠人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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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高宗实录》卷三二九，乾隆卜三年十一月己卯。
②《清高宗实录》卷三三二，乾隆十四年正月丙辰。
③《清高宗实录》卷三三三，乾隆十四年正月乙丑。
匹。一、照数献出枪炮军器。”①岳钟琪允为代奏。莎罗奔希望岳钟琪亲临勒乌围，与其商定受降款件。为示以诚信，岳钟琪于二十八日率兵四五十人，前往勒乌围山寨。“番人皆香花跪迎，壶浆夹道”，至山寨，莎罗奔与其侄郎卡次第叩拜，“尽恭上所甘六事款结”②。是夜，岳钟琪即宿于勒乌围。次日，至大金川经堂，莎罗奔和郎卡依番礼誓于佛前。，二月初五日，在经略大学士傅恒卡撒大营外，举行了隆重的受降仪式。莎罗奔、郎卡带领喇嘛、头目多人，焚香顶戴，作乐跪迎，傅恒轻骑减从，示以不疑。莎罗奔、郎卡永誓不敢再有违犯。受降结束，傅恒露布飞报大捷，并于次日起程回京。当月十五日，捷报到达京师，乾隆帝宣谕中外，大金川平定。
大金川之战，清政府先后调集了七省满汉官兵和土兵八九万人，耗银1000余万两，历时二年，仍难以取胜，最后以招抚的办法，总算体面地结束了战争。有功之臣傅恒晋封一等忠勇公，岳钟琪加太子太保，授兵部尚书衔，复三等威信公。莎罗奔则被赦免，仍为大金川土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