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廓尔咯入侵西藏
廓尔喀统一尼泊尔之后,国力强盛,积极推行对外扩张政策。因其国小人众,对于地广人稀的西藏,早有觊觎之心。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六世班禅之弟沙玛尔巴因与其同母异父的哥哥仲巴呼图克图争夺六世班禅巨额遗产不遂而逃亡廓尔喀。他“与大头人巴都尔萨野交好,将藏中虚实告知,从中怂恿,外夷唯利是图,顿萌窥伺之意”③。
乾隆五十三年五月,廓尔喀致书西藏地方政府官员,提出领土等要求,声称:“我境接壤之聂拉木、济咙二处,原系我巴勒布地方,仍应给还。”④西藏与廓尔喀贸易,向来使用廓尔喀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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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高宗实录》卷一三八九,乾隆五十六年十月戊午。
②《清世宗实录》卷一二二,雍正十年八月庚午。
③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乾隆宫中档》,外交类,075号,福康安、海兰察、惠龄奏折。
④ 《巴勒布纪略》卷一,乾隆五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钱。这时廓尔喀新铸银钱,向西藏地方提出,停用旧钱,专用新钱,一个新钱当两个旧钱使用。驻藏大臣庆麟、雅满泰以及西藏地方政府官员均对廓尔喀的无理要求予以严厉驳斥,明确指出:聂拉木、济咙“二处俱系达赖喇嘛地方”,廓尔喀“新铸钱文甚少,不能流通,仍将新旧搀杂使用”①,“若一个当两个使用,我们太吃亏,不能依允的”②。廓尔喀的无理要求被驳回,遂以贸)纠纷为借口,派兵入侵西藏。
六月,廓尔喀大头目苏尔巴尔达布(一作素喇巴尔达布)率兵3000人入侵西藏,二十一日占领后藏济咙,二十四日夺取聂拉木,然后北上进攻宗喀(今吉隆)、噶协尔(今定日)等地。
二、乾隆帝运筹帷幄
西藏驻军不多,驻藏大臣庆麟在接到廓尔喀入侵的情报后,一面从各地抽调1200名绿营兵、达木蒙古兵等派赴前线,一面向北京报警,同时向四川总督李世杰求援。
拉萨至北京相距遥远,乾隆帝迟至七月二十七日才得到廓尔喀入侵的奏报。他立即发出谕令,强调聂拉木、济咙、宗喀等地,“此系卫藏所属地方,理应派兵堵御”,要求“所有后藏与巴勒布接壤之处, 慎宜力为守御,其前藏地方,亦著庆麟等严加防范”③。为此,他作了多方面的筹划和部署。
第一,保护、安抚班禅额尔德尼。班禅是藏传佛教最高领袖之一,在西藏民众中有很大影响。此时七世班禅年龄尚小,为防其受惊扰和被廓尔喀利用,乾隆帝令雅满泰率兵赴后藏札什伦布(今日喀则),给予抚慰,如情况紧急,即将其迁移至前藏。
第二,向西藏民众进行政治动员。八月初四日,乾隆帝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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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勒布纪略》卷一,乾隆五十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②《廓尔喀档》,乾隆五十七年十、十一月份,《丹津班珠尔供词》。
③《清高宗实录》卷一三〇九,乾隆五十三年七月丁亥。
敕谕,向西藏民众说明调集内地官兵入藏,讨伐侵犯藏界的敌人,其目的“无非保护尔等,奠安卫藏之意”①,号召西藏民众积极支援清军。
第三,发布檄文,谕廓尔喀退兵。指出聂拉木、济咙两地,“虽边外蕞尔之区,原系藏中旧属,非尔之地。从前五辈达赖喇嘛时,尔等侵夺济咙,经达赖喇嘛发兵夺回”。廓尔喀必须“往复熟筹,速行退兵,将聂拉木、济咙等处全行献出。否则,大兵一发,尔等靡有孑遗,追悔莫及,尚其详审利害,毋自贻伊戚也”②。
第四,调兵遣将。乾隆帝接报后,立即命四川总督李世杰调兵三四千名,由四川提督成德、总兵穆克登阿率领,迅速入藏;令赴热河(今河北承德)入觐的成都将军鄂辉、总兵张芝元即日起程回任。
第五,筹集军费粮饷。为支持抗击廓尔喀入侵的战争,乾隆帝从四川、陕西、山西和湖北等省拨银170万两,作为采买军粮及其运输费用,并命四川总督李世杰移驻打箭炉,负责筹办军需。自打箭炉至西藏,几乎全是崎岖难行的山路,运输困难,费用昂贵。据李世杰说:按照军需则例规定,骡马驮运米粮,每石每站给银3钱,口外山路以40里为一站,自打箭炉至西藏共5365里,133站,需银39两9钱。按照此价,运送3000名官兵的口粮,负担实在太重。经李世杰筹划,定以每米1石用牛马1头,每站给银1钱6分,夫役1名照管牛马2头,每夫每站照台费旧例折给口粮一分,不给工价,也不另给烟茶糌粑,这样每运米1石,仍需银26两8钱6分③。乾隆帝考虑到,入藏官兵所携带口粮,只够途中食用,“倘由内地拨往,不特需费浩繁,且恐缓不济急,所关匪细”④,所以决定除途中所需粮食由内地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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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清高宗实录》卷一三一〇,乾隆五十三年八月癸匕。
③《巴勒布纪略》卷十二,乾隆五十三年十月十九日,李世杰奏。
④ 《巴勒布纪略》卷二,乾隆五十三年八月初三日,上谕。
运、途中购买外,其余均在西藏就地采买。他还特别强调,兵丁并非专需米石,凡麦面牛羊青稞糌粑等物,均可作为口粮;要晓谕藏民多为出售,清军应估价给银。
四川总督李世杰接到庆麟的求援信后,即抽调成都驻防满兵、绿营兵和金川屯练土番共计3000名赴援。七月二十二日,提督成德率领先头部队绿营兵1000名,从成都出发。与此同时,驻藏大臣庆麟七月初九日从拉萨出发赴后藏。他虽到了边境,却没有深入了解前线情况,只是根据藏军将领的一面之词就向乾隆帝报告说,藏兵在胁噶尔打了胜仗,“虽贼众(藏)兵少,尚能抵御”,“仰赖大皇帝威福,俱各守坚战利”①。其实这是一份虚假情报,乾隆帝却也信以为真,认为不必调用清军入藏,他说:“巴勒布被官兵以寡击众,剿杀退败,看来贼众无能,亦无大志,不值大办。”②于是他立即调整部署,令鄂辉、李世杰将后续之500名清兵停止派出,甚至想让成德所率出发已20余日的先头部队于中途撤回。不久,庆麟又报告说,巴勒布增兵,藏兵年久未经行阵,且一时不能齐集,前线吃紧,他自己也于七月二十八日将班禅从后藏接往前藏。于是,乾隆帝又命清军急速赴藏。但由于相距遥远,信息滞后,以及情报不准等原因,作战指挥出现了混乱。八月二十四日,成都将军鄂辉回到成都。虽然总督李世杰10天前刚刚接准雅满泰因巴勒布兵多,藏兵不甚得力,而催令所调官兵迅速前往的来咨,但这时又接到乾隆帝“续派官兵停止前往”的谕旨,鄂辉、李世杰感到“缓急轻重之间,实难悬定”③,鄂辉只得从成都赴打箭炉,查探信息。乾隆帝尽管对这种混乱情况非常不满,但也认识到必须给前线将领随机应变的权利,他说:“朕所降谕旨,系就伊等奏到之折,揆度情形,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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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勒布纪略》卷三,乾隆五十二三年八月十四日,庆麟等奏。
②《清高宗实录》卷一三一〇,乾隆五十三年八月癸卯。
③《巴勒布纪略》卷五,乾隆五十二三年九月初八日,鄂辉、李世杰奏。
指示,及经伊等接奉时,前后机宜,又或互异。该督正当按照彼处现在情形,随机妥办,原不必稍存拘泥,方为善体朕怀也。”①与此同时,乾隆帝因庆麟、雅满泰昏愦无能,又授理藩院左侍郎巴忠为御前侍卫钦差大臣,赴藏会办。
十一月二十二日,鄂辉率满汉屯练官兵400名赶到札什伦布,因先期到达的成德已抵第哩朗古,+鄂辉遂率部前往,十二月初九日两部于第哩朗古会师。鄂辉、成德率清军由第哩朗古沿山间小路寻积雪稍薄处行走,于次年正月中旬进至宗喀。廓尔喀兵已经撤走,清军不战而收复宗喀。因雪大难行,清军在宗喀暂时休整。二月下旬,天气稍晴,鄂辉率军出发,先由善于攀登的汉土兵丁在积雪稍薄处挖开积雪,开辟道路,大队清军随后在小路上翻山越岭,迤逦而行。清军行军虽然异常艰难,但一直未遇到廓尔喀兵,所以未经交战,即顺利地收复了济咙、聂拉木以及其他边境村镇。
三、仲巴、巴忠等私下议和
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西藏地方当局和驻藏大臣巴忠等人,违背乾隆帝的旨意,私下与廓尔喀议和。
对如何处理廓尔喀的入侵一事,乾隆帝一开始就定下了以武力抗击的方针。九月十二日,他又谕令鄂辉、成德等人,“务即兼程迅速前抵后藏,协力剿捕。现在派调各处官兵,俱已陆续迸发,军威壮盛。鄂辉等统兵驰抵该处,虽不必扫穴犁庭,尽歼其丑,但不可止将贼众剿散,俾胁噶尔之围一解,即云蒇事。必须将前此彼贼抢占之济咙、聂拉木、宗喀等处,全行收复,并勒令该头人出具甘结,明定地界,严立章程,不敢复行越界滋事。惟当趁此兵威,使之畏惧慑服,以期一劳永逸,方为妥善”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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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高宗实录》卷一三一二,乾隆五十三年九月丁卯。
②《巴勒布纪略》卷六,乾隆五十三年九月十二日,上谕。
但是,西藏地方的僧俗官员,却畏敌如虎,为了一己的私利,竟希图与敌人私下议和。廓尔喀入侵西藏之初,掌握后藏大权的仲巴呼图克图、红教喇嘛萨迦呼图克图,不经驻藏大臣和达赖喇嘛的允许,即派使者与廓尔喀议和。乾隆帝得知此讯后,接连发表上谕,表明反对不给入侵之敌以打击即私下议和的态度。十月初七日,他说:“若在藏众喇嘛均可与外夷部落私相往来,尚复成何事体耶?即和息一事,亦必须倚仗兵威,使贼震怖,方可永远宁谧。如以心存懦怯,辄往议和,转为贼人所轻,安能保其不复滋事!”①三天之后,他进一步指出:“巴勒布贼众擅敢侵犯藏界,业经内地派兵前往,若不示以兵威,任令红帽喇嘛等私与议和,因而完结,则置达赖喇嘛、班禅于何地?且贼众等无所畏惧,将来大兵全撤,设复潜来滋扰,势必又烦纷纷征调,成何事体!……朕非乐于用兵,不恤士卒,希图多有斩获。但贼既侵犯天朝边界,若不加之惩创,何以安番众而靖边圉?”②
乾隆五十四年正月,巴忠到达西藏。巴忠通晓藏语,诸熟藏情,深受乾隆帝倚重,故令其接替获罪的雅满泰任驻藏大臣。但巴忠急于早日完事, 回京受奖,置乾隆帝的谕令于不顾,也不听从达赖喇嘛“应行进剿”③的意见,竟支持仲巴等议和。曾参与议和的公班第达之子噶布伦丹津班珠尔后来供认,“五十四年正月,班禅额尔德尼之父巴勒丹敦珠布因沙玛尔巴到济咙来讲和,就往宗喀一路迎去,又要我同往。二月内,巴大人派我到宗喀约会巴勒丹敦珠布”④。
将军鄂辉、提督成德收复宗喀后,面对西藏边境地区恶劣的自然条件,也倾向于议和撤兵,所以在奏报中极力夸大前线的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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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高宗实录》卷一三一四,乾隆五十三年十月乙末。
②《巴勒布纪略》卷十,乾隆五十三年十月初十日,上谕。
③《廓尔喀纪略》卷二〇,乾隆五十七年二月十八日,福康安奏。
④《廓尔喀纪略》卷三八,乾隆五十七年八,月初九日,福康安、海兰察奏。
难。二月末,清军已收复了全部失地,鄂辉等人更急于撤兵。三月,鄂辉、成德在济咙军营接见了从廓尔喀返回的仲巴、萨迦私派的议和代表,听取了他们的汇报,竟认为“巴勒布因细故兴兵,固属不法,然起衅尚系有因,究其情节,实非敢争夺地方。兹该番等一闻大兵将到,旋即退界奔逃,更有申诉乞降情事。冀同为上方百姓,尚非自外生成之辈”①。于是,鄂辉、成德派总兵张芝元、穆克登阿与丹津班珠尔、巴勒丹敦珠布、巴载等前往廓尔喀地界见其头人。
所谓“议和”,其实是“许银赎地”。廓尔喀主管议和的是头人巴穆萨野达萨尔,但在前台直接与西藏代表交涉的却是六世班禅的弟弟沙玛尔巴。廓尔喀提出,“聂拉木等处是其抢占,必须多用银两,年年付给,方肯退还”②。沙玛尔巴狐假虎威,胁迫西藏代表答应廓尔喀提出的苛刻条件。五月中旬,双方终于达成协议,“两边定议之人一一列名,钤用图记。内开:‘每年许给元宝三百个,合银一万五千两,按年付给。倘有反悔,神佛必降咎灾’等语”③。当时,丹津班珠尔等“以藏内力量,不能永远按年付给,复向沙玛尔巴讲论。’他说先把当年交清,再分作三年送交元宝三百个,或可免永远给银的事,沙玛尔巴又与玛木萨野、哈哩哈尔、乌巴迭阿三人另写合同一张,作为凭据”④。丹津班珠尔等当时没带银两,为尽快完事,他们向在宗喀的西藏商人凑借元宝300个,如数付清了当年的赎银。
在与廓尔喀议和期间,巴忠在胁噶尔曾数次给丹津班珠尔写信,催促速与廓尔喀达成和议,他满足于廓尔喀愿意进表纳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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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勒布纪略》卷十八,乾隆五十四年四月初七日,鄂辉、成德奏。
②《廓尔喀纪略》卷二四,乾隆五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福康安奏。
③《廓尔喀纪略》卷二〇,乾隆五十七年二月十八日,福康安奏。
④《廓尔喀纪略》卷三八,乾隆五十七年八月初九日,福康安、海兰察奏。
承诺,而对于屈辱性的和议条款,不但没有提出异议,反而用瞒天过海的手法,以廓尔喀投降向清廷报捷:“巴勒布震慑天威,现已畏罪输诫,设誓定界,自此藏地敉宁,边疆永靖。”①他与鄂辉等人草草拟定善后事宜十九条,包括西藏驻兵、训练、巡防、贸易、税收等内容,规定:在后藏札什伦布驻绿营兵150人,拉子、胁噶尔等边疆地区驻藏兵200人,藏兵于每年九月十五日以后至十月底与驻防绿营兵一体训练;驻藏大臣二人按年分为二次轮赴后藏巡查;噶布伦、戴绷、第巴等官员,须由驻藏大臣督同拣选,商之达赖喇嘛,等等。巴忠不等善后事宜办完,就急急返回北京。
第一次廓尔喀战争,双方军队未曾交战,最后以“许银赎地”的形式宣告结束。乾隆帝不了解事实真象,以为廓尔喀真的是畏罪乞降,抒诚进贡,所以当廓尔喀贡使到京时连日赐宴,并册封廓尔喀国王拉特纳巴都尔王爵,其叔巴都尔萨野公爵。然而时隔不久,战火又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