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义的爆发
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秋，在山东西北部爆发的王伦起义，是由清水教组织和发动的。清水教是八卦教的一个支派，“声言饮水一瓯，可四十九日不食，因名其教为清水”①。乾隆中期，社会的各种矛盾日益尖锐，在山东、直隶（约今河北省）、河南等地秘密流传的白莲教得以迅速地传播开来。王伦，山东寿张（今阳谷东南）党家店人，精拳棒，会气功，善医术。初充县役，后被斥革。乾隆十六年从张既成人清水教，即以行医和教授拳棒为掩护，往来于寿张、堂邑（今聊城西北）、阳谷等地，广收徒众，发展组织。王伦济危扶困，为人治病不受酬报，在群众中威信很高，“各处乡落愚民多有为其煽惑者”②，甚至“县役营兵，纷纷归教”③。随着组织的不断发展，在王伦周围形成了一批骨干力量，如贫苦农民王经隆、孟灿、和尚焚伟、“盐枭”国太、女艺人乌三娘、皂役李旺等。
乾隆三十九年，山东寿张一带年景歉收，“地方官妄行额外加征”④，激起农民的不满。王伦认为时机成熟，决定乘机举行武装起义。不料清水教的活动为官府觉察，寿张知县沈齐义差人搜捕教徒。王伦决定先发制人，派孟灿到堂邑县张四孤庄通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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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俞蛟：《临清寇略），《昭代丛书》辛集别编卷十，第1876页。
②《钦定剿捕临清逆匪纪略》卷十四，乾隆三十九年十月己亥，舒赫德·阿思哈·杨景素奏。
③ 秦震钧：《守临清日记》，清嘉庆刊本。
④军机处录副奏折，舒赫德等奏，乾隆三十九年十月十九日。《康雍乾时期城乡人民反抗斗争资料》下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759页。
经隆：“二十八日有风雨，是时正好动手”①。八月二十八日，王伦在党家店率数百人起义，当天夜里，在已经入教的县衙胥役接应下，占领了寿张县城，杀知县沈齐义。王经隆也在堂邑县张四孤庄聚众五六百人起义响应，然后率众至寿张与王伦会合。
王伦等在寿张一面置办旗帜、盔甲、弓箭枪炮等军用物资，一面编组队伍，设立元帅、将军、军师、参谋、宣行、总兵、校尉等官职。九月初二日晚，起义军弃寿张，占阳谷，寻北进堂邑。他们击败来剿的清军，杀游击赵福，败兖州镇总兵惟一于张秋镇。堂邑“胥役皆党羽，故陷之倍易”②。九月初四日傍晚，起义军攻破堂邑县城。
起义军连破寿张、阳谷、堂邑三城，皆弃而不守。每到一地，即打开监狱，释放关押的犯人，向群众声明，“止杀官劫库，不杀百姓”③，并把“当铺衣物米粮等项随处分给”④起义军战士和贫苦百姓。起义军纪律严明，“不杀掠，一切食物均易之以价”。有一起义军成员“食人梨而少与值，立斩之而倍以偿”⑤。起义军的言行深受群众拥护，民众纷纷参军参战，数日之间，起义军队伍发展到2000余人。
王伦欲由临清北攻直隶，遂于攻陷堂邑的当日弃城北上，进至距临清仅40里的柳林。为围剿起义军，山东巡抚徐绩、河道总督姚立德、总兵惟一率清军三路堵截，但起义军于九月初六日一举打破敌之围堵，进逼临清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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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钦定剿捕临清逆匪纪略》卷十四，乾隆三十九年十月己亥，舒赫德·阿思哈·杨景素奏。
②俞蛟：(临清寇略)，《昭代丛书）辛集别编卷十，第1877页。
③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乾隆三十九年九月十二日，山东巡抚徐绩奏折。
④《钦定剿捕临清逆匪纪略》卷七，乾隆三十九年九月丙子，舒赫德·拉旺多尔济等奏。
⑤俞蛟：《临清寇略》，《昭代丛书》辛集别编卷十，第1877页。
二、临清之战
对王伦起义，乾隆帝一开始认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自不难扑灭。但事态的发展却使他震惊。他本来已命大学士舒赫德往江南筹办黄河老坝口堤工，第二天就急令其带钦差大臣关防，驰赴山东督师；又命额驸拉旺多尔济、左都御史阿思哈率京城八旗健锐营、火器营兵1000人，并调集沧州、德州等地驻防八旗兵和天津绿营兵，前往镇压；命直隶、河南两省派兵堵截。
临清城位于大运河东岸，“绾毂南北水陆咽喉”①，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州城分新旧二城，旧城又称外城，为土城，位于西南，是居民区；新城又称内城，为砖城，是行政中心。署知州秦震钧和副将叶信认为，“土城颓坏不可守，内城完固，宜并力保守”②，故在起义军到来之前，即撤除运河东岸河防，放弃旧城撤入新城，闭城固守。起义军到达运河西岸时，因清军没有设防，得以从容结筏渡河，一举占领临清旧城。九月初七日夜，即开始进攻临清新城。
新城内清军仅数百人，但城池坚固。起义军有2000余人，然而武器装备十分简陋，“所执器械，半皆镰刀、菜刀等物，尚无火器、马匹”③。起义军攻城时，或放火焚烧城门，或挖掘地道，或架云梯强攻。城上清军射下密集的枪弹和箭头，起义军勇敢顽强，没有护身的甲胄，“人顶秫秸一束”④，冒死前进。起义军英勇作战的情形，在清政府高级官员的奏报中亦有所反映。大学士舒赫德说：他们“临阵并不畏惧枪炮，连次交锋，俱执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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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魏源：《圣武记》卷八，《乾隆临清靖贼记》，第373页。
②④秦震钧：《守临清日记》清嘉庆刊本。
③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乾隆三十九年九月初九日，
山东布政使国泰奏折。
刀，纵跃直冲”①。山东巡抚徐绩说：“亲见其领头入阵之人，两手持刀，故矬其腿，疾走如飞，宛如猕猴。其余愍不畏死，不避枪炮。”②尽管如此，起义军终因武器太差，难以破城。
九月十二日，兖州镇总兵惟一、德州城守尉格图肯率清军干余人来援，驻屯州城东北。起义军预设埋伏，而以小股赴北门外挑战诱敌，待敌进入伏击地域时，伏兵突起，将敌冲为两截。清军争相逃命，“无一人迎敌者”③，惟一逃往东昌（今聊城），格图肯逃往夏津。此后，清军更加怯战，“每战距贼半里许即放枪，不中，再入药。贼故习俯趋，争死斗哄而前。再放，再从贼背上过，又不中。马、步兵皆惊日：‘贼果有神术，不畏枪！’则相率溃走，走且数十里不止”④。山东巡抚徐绩率清军进剿时，“适遇大风，官兵望见贼影，即将枪炮放尽，及至贼人蜂至，无法抵御”⑤。
九月十二日战后，王伦将大营从运河西岸迁至临清旧城，指挥起义军继续进攻新城，但仍久攻不下，时清回空漕船被阻于临清北水关，起义军便聚集漕船搭桥，欲渡河西进。二十一日，起义军从船桥渡河后，受到驻守西岸的直隶清军的阻击，只得退回旧城。
当起义军在临清旧城与清军相持时，大量清军援军正向临清扑来：舒赫德率健锐营、火器营兵从德州经恩县、夏津前进；徐绩率山东清军从东昌前进；直隶总督周元理率直隶清军从景州（今河北景县）经故城、油坊前进。九月二十三日，三路清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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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乾隆三十九年九月十日，舒赫德抚奏折。
②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乾隆三十九年九月十二日，山东巡抚徐绩奏折。
③秦震钧：《守临清日记》。
④ 潘相：《邪教戒》上。
⑤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乾隆三十九年九月十七日，舒赫德等奏折。
五千人到达临清，周元理部直隶清军在运河西岸堵截，舒赫德、徐绩所部清军分两路向起义军进攻。起义军出1500人分两路在东门、北门外迎战。因众寡不敌，武器简陋，作战失利，被迫退回旧城。清军将起义军严密包围，并派兵进入旧城搜捕。旧城民房鳞次栉比，小巷纵横相错，处处可通。起义军依托房屋，与清军展开巷战。舒赫德下令放火焚烧民房，起义军奋勇抵抗。据舒赫德等人奏称，“贼人上屋放枪，并飞掷瓦片，又手执红旗招呼匪党，并不言语。我兵随用枪仰击，四面围绕，自辰至亥，房俱焚毁倒塌，并无一人窜出”，“且有妇女执刀迎敌”①。战斗持续了数日，大量起义军壮烈牺牲。为了搜捕起义军领袖王伦，清军数千人分路“挨屋逐户严查，下极地窨、水沟，无不遍加寻觅”②。清军曾一度将王伦捉住，“正在捆缚间，两厢突出十数贼，一拥至前，音济图猝不及备，身受刀伤，贼竟将王伦夺去”③。二十九日，清军探得王伦在原河南巡抚汪灏宅院的一座小楼内，即将小楼团团围住，“喝令下楼”，王伦“总置不理，自上抛掷砖瓦”④。后来形势危急，王经隆劝王伦投降，王伦坚决表示：“我宁可烧死楼上，断不肯投降！”随即举火自焚，“火势炎烈时，王伦衣服胡须已经焦灼”，“仍坐东北角上”⑤，壮烈殉难。
三、起义的意义和作战指导得失
王伦起义的规模不算大，时间也不长，仅仅持续了一个月就被统治阶级残酷地镇压下去了，但是它具有非常深远的历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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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乾隆三十九年九月二十七日，舒赫德等奏折。
②④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乾隆三十九年十月十九日，舒赫德等奏折。
③《清高宗实录》卷九六七，乾隆三十九年九月己卯。
⑤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朱批奏折》，乾隆三十九年九月三十日，舒赫德等奏折。
和巨大的影响。清王朝历经康、雍、乾三世100多年和平安定的环境，到乾隆中期，达到了“康乾盛世”的顶点，而王伦起义则把升平景象下掩盖的社会矛盾彻底暴露出来，宣告了盛世的结束。王伦起义之前，人民的反抗斗争主要采取抗租抗粮、秘密结社的形式，虽然也有农民的起义，但往往在起义的酝酿阶段或刚刚开始就被镇压下去了，影响不大。王伦敢于在清王朝统治力量较强的山东率众起义，以武装斗争的形式与清军对抗，表现出农民群众大无畏的气概。这次起义不但给了清王朝以沉重的打击，而且对全国各族人民的反抗斗争是极大的鼓舞。起义虽然被镇压下去了，但它却预示着各族人民更大规模的武装起义即将到来。
王伦起义所以会很快失败，固然是由于双方力量过于悬殊，但从作战指导上说，起义军的失误也加速了自己的失败。第一，战略方向选择不当。清初王馀佑指出，初起之兵要高度重视战略方向的选择，而战略方向的选择要“以敌之强弱为准：敌弱，或可直冲其腹；敌强，断宜旁翦其支。此定理也”①。王伦起义之后，力量还十分弱小，就想北攻清王朝的腹心重地直隶，显然是错误的。第二，强攻坚城。王伦起义军的武器装备和军事素质都比较差，尚不具备阵地攻坚的能力。起义军初起时虽曾攻陷寿张、阳谷、堂邑三城，都是趁敌人不备，利用内应，里应外合：“贼党随地潜伏，约定入城之人，放火为号，城外贼匪聚集，即便攻城”②。临清新城比上述三城都要坚固难攻，又没有内应配合，而王伦等起义军领导人却屯兵于坚城之下，百般攻城，作战指导上明显犯了错误。第三，没有及时撤围。起义之初，起义军的行动还是很灵活的，“窜伏无定，东追西逸”③，曾使统治阶级穷于应付。但是到了临清以后，王伦却放弃了行之有效的游击战法，驻止一地，强攻坚城；攻城不克，又没有在敌人援兵到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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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馀佑：《乾坤大略》卷二，《自序》，《畿辅丛书》本。
②③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军机处录副奏折》，乾隆三十九年九月初八日，山东巡抚徐绩奏折。
前迅速转移，而是与敌相持，终于被优势敌人聚歼于临清旧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