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附图3）
一、战前形势
皇太极即汗位之后，虽然遭受了宁锦战败的挫折，但他及时总结失败的教训，战略上作了调整。即使夺取了大凌河城，也未继续向西推进。在以后10多年的时间内，后金（清）征服了朝鲜，切断了明朝的右臂，又统一了蒙古，切断了明朝的左臂，使原来明对后金（清）的弧形包围变成了后金（清）的反包围。在此期间，又统一了黑龙江流域，扩大了版图和兵源；冲破了明军的海上防御，从海上对京、津、登、莱形成威胁；多次迂回入边，削弱了对方，壮大了自己。整个战略形势对后金（清）十分有利。“铁骑如云，加以蒙古军士，即取天下，亦有余力。”①因此，后金（清）主动打破战略对峙的局面，而发动大规模进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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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太宗实录》卷五〇，崇德五年正月壬申。
役，与明军主力决战的时机趋于成熟。过去，群臣曾多次向皇太极建议进取北京，他都未采纳，而是以“剪枝伐树”之策“残毁”明朝。崇德五年（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正月，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张存仁等人联名奏陈“进取之计”，提出三个方案：一是避开辽西正面战场，继续迂回入边，“直捣燕京，割据河北”，此为“刺心之著”；二是避开宁、锦，“直抵关门”，此为“断喉之著”；三是屯驻广宁，逼临宁、锦门户，使明耕种自废，难以图存，宁、锦可不战而得，此为“剪重枝伐美树之著”。他们力主断喉刺心之著，认为“剪枝之计，可施于勃敌之小邦，不可施于积弱之大国。”①皇太极认为：过去“大军屡入塞，不得明尺寸地，皆由山海关阻隔。而欲取关，非先取关外四城不可”②。在双方军力对比发生明显变化之后，清军已有能力突破宁锦防线。因此，皇太极决意沿辽西走廊西进，夺取宁、锦。
明朝方面，由于后金（清）多次迂回入边袭掠，国力军力大衰，加之失掉了袁崇焕等一批重臣，宁锦防线已不像以前那样牢固了。崇祯十年（1637年），李自成、张献忠领导的农民起义已发展到川、陕、豫、鲁，使明朝统治者处于两面作战的困境。崇祯帝朱由检一心想要扑灭农民起义，而对清军的进攻则由消极抵抗变为妥协求和。次年，他派兵部尚书杨嗣昌暗中与清议和，企图稳住宁锦前线，移用援辽饷银和兵力镇压农民起义。阉党分子陈新甲接任兵部尚书后，继续向清求和。后因走露消息，遭到朝野的反对而作罢。崇祯十二年，当西线农民军一时受挫起义转入低潮时，明廷便把在西线镇压农民起义有功的洪承畴升为兵部尚书，总督蓟辽军务，兼筹粮饷，以加强东线力量。
辽西走廊指锦州至山海关之间的沿海狭长地带，是关内通往关外的咽喉。锦州位于走廊的东北端，一直是明朝的军事重镇。大凌河之战后更成为明军的前哨阵地。锦州往西南依次为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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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太宗实录》卷五〇，崇德五年正月壬申。
② 魏源：《圣武记》卷一，《开国龙兴记）三，第29页。
杏山、塔山，每城间隔约为20里，再往西南40里，即另一军事重镇宁远。宁远是锦州的依托，锦州是宁远的屏障。明与后金（清）经过长期对峙以后，皇太极清楚地认识到，要入主中原，必先夺取山海关，要夺占山海关必先夺占辽西走廊，要夺占辽西走廊必先夺占锦州。否则，清军即使进了关，也是兵饷无继，进退失据。明朝也很清楚，要保住北京，必须保住山海关，要保住山海关就必须固守辽西走廊，尤其要固守前哨桥头堡锦州。于是，明与后金（清）在辽西走廊的一场大战役终于发生了。
作为进攻一方的后金（清），准备比较充分。皇太极采取的一个重要步骤，就是预先选择义州作为前进基地。义州距锦州只有90里，土质肥沃，适于耕种，是清军理想的后勤补给基地。崇德五年（1640年）三月，皇太极命郑亲王济尔哈朗、贝勒多铎分任右、左翼军主帅，率军至义州驻屯，边筑城边耕种。一个多月后，清军于此“修城筑室，俱已完备，义州东西四十里田地，皆已开垦”①。在以后一年多的时间内，除当地生产的粮食外，还从朝鲜运来粮食1万包，造红衣大炮60位，招募“善梯者”1000人，又从蒙古喀喇沁部购买良马1万匹，从而贮备了充足的战备物资和兵马。
二、作战经过
松锦之战从崇德五年（明崇祯十三年，1640年）四月开始，至崇德七年（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五月结束，全过程可分为三个阶段：围困锦州，松山决战，占领松、杏等四城。
（一）围困锦州（崇德五年四月～六年八月十八日）
崇德五年四月十一日，清都察院参政、贝勒章京张存仁提出了“围困锦州”和“广布招抚敕谕，探祖帅（指锦州守将祖大寿）心事以招之，体文士性情以安之”的“攻心之策”、“得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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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太宗实录》卷五一，崇德五年四月丙寅。
地之术”①。这是总结了以往对明作战经验教训并符合实际的作战方针。皇太极立即采纳，并传令济尔哈朗、多铎，在义州屯田筑城的同时，立即率兵围攻锦州等处。四月二十九日，皇太极令多尔衮、豪格等留守盛京，亲自率师渡辽河前往义州。五月，皇太极巡视围困锦州情形，并采取以下措施：一是将城东、北、西三面的庄稼割掉；二是令汉军举炮击毁锦州周围的明军台堡，使其成为孤城；三是实行轮流更戍，每期三个月。次年三月，皇太极又亲率4万余骑至锦州，针对清军“离城远驻”的错误，重申“由远渐近，围逼锦州，所以困之”②的长围久困原则，对锦州实行严密封锁。此外，还派人秘密入城做蒙古兵的策反工作。为加强围城兵力，又命孔有德、尚可喜、石廷柱、耿仲明等率汉军，携几十门红衣大炮增援。朝鲜也派总兵柳琳率军前来援助清军。
明军闻清兵围攻锦州，蓟辽总督洪承畴、辽东巡抚方一藻急调兵援救。早在明崇祯十三年（清崇德五年，1640年）五月，洪承畴即出关督师。他令总兵祖大寿、团练吴三桂、分练刘肇基出杏山。七月，总兵曹变蛟、马科、刘肇基、吴三桂合击清兵于黄土台，大败清军。十一月，洪承畴驻宁远，调整兵力部署，筹办粮饷。次年春，洪承畴至松山视察。他认为辽西明军兵力不够，奏请增调宣府、大同总兵王朴、宣府总兵杨国柱及蓟镇总兵唐通、山海关总兵马科兵共7万赴援，立即获准。然而，总兵祖大寿部中的蒙古贝勒诺木齐、吴巴什等人秘密与济尔哈朗联系，决定降清，于三月二十四日与锦州城外清军实行内外夹击，迫使明军向内城撤退。锦州外城一破，形势危急，祖大寿派人向朝廷告急。朱由检深感锦州安危关系重大，急命驻守宁远的洪承畴率王朴、唐通、吴三桂等八总兵及副将以下200多员、步骑1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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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清太宗实录》卷五一，崇德五年四月壬戌。
② 蒋良骐：《东华录》卷三，崇德六年三月，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46页。
火速驰援锦州。
洪承畴的作战指导思想本是“且战且守”、步步为营、以守为战的“持久之策”。他说：“久持松、杏，以资转运，且锦守颇坚，未易撼动，若敌再越今秋，不但敌穷，即朝鲜亦穷矣，此可守而后可战之策也。”①但兵部尚书陈新甲主张速战速决，监军张若麒也认为应以速战解围。崇祯帝基本支持陈新甲的主张，即派张若麒赴宁远监军，催促进兵。
洪承畴迫于朝廷旨意，只好放弃自己的主张，于七月下旬率军急进于距锦州五六里的乳峰山西侧扎营。八月初，洪承畴与多尔衮战于乳峰山之东，清军失利而退。至八月初十日，明军控制了松山至锦州间的制高点乳峰山，并与锦州守军协同，夹击清军。清军被迫转攻为守，急向沈阳求援。十四日，皇太极率精骑3000先行，大军继后，火速驰援，于十九日抵松山，寻机决战。
（二）松山决战（崇德六年八月十九日～二十九日）
此次决战是在松山城郊进行的。洪承畴先发6万兵马，在松山城北乳峰山冈结营。步兵于乳峰山、松山城之间掘壕，立7座大营；骑兵驻于山之东、西、北三面。八月十九日，皇太极率清军主力到达松山的戚家堡后立即召开作战会议，并率诸将到前沿阵地勘察。他发现明军“大队集前，后队颇疏”，认为“此阵有
前权而无后守，可破也”②。于是，将主力部队部署在乌欣河南山至海边，横截大道，并于锦州至南海角之间掘三道大壕，各深8尺，宽丈余，包围松山明军，并切断了松山、杏山之间的联系。双方主帅亲临松山前线，主力部队之间的一场战略决战已不可避免。
八月二十日，皇太极先派阿济格率军进攻塔山，夺取了明军在笔架山的储粮。洪承畴担心明军步、骑兵被分割，将数万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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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谈迁：《国榷》卷九七，崇祯十四年六月乙卯，中华书局1958年
②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一八，《洪承畴降清》，第330页。
收缩在松山城内。二十一日，他见形势严峻，立即召开作战会议，拟于次日与清军拼死一战。但诸将对是否继续战斗意见不一，又面临缺粮困难，多主张“回宁远就食”①。监军张若麒也支持回宁远的意见。洪承畴犹豫动摇，遂放弃与清军决战以解锦州之围的计划，决定分兵两路突围。由于军心动摇，尚未等到规定的突围时间，总兵王朴怯战先逃，接着诸将争相逃窜，沿途又遭伏击，明军兵马自相践踏，盔甲遍野，溃不成军。
对明军突围西逃，皇太极早有所料，并作了部署。他命两翼八旗护军及蒙古兵顺序排列，直抵海边，并谕令将士：“敌遁百兵则以百人追之，干兵则以千人追之，敌众则蹑后追击，直抵塔山。”②当吴三桂、王朴等沿海边逃跑时，清军立即迎头痛击。其他明军也遭清军四面截击，一败涂地。“明兵窜走，弥山遍野，自杏山迤南，沿海至塔山一路，赴海死者，不可胜计。”③吴三桂、王朴、白广恩、唐通、马科等及六镇残兵都溃入杏山城，张若麒则由海上逃入宁远。仅曹变蛟、王廷臣撤入松山，与洪承畴共守孤城。
皇太极判断，逃入杏山的明军必然再奔宁远，于是又遣军至杏山、宁远之间扼险设伏。二十六日，吴三桂、王朴率所部残兵逃至高桥，清军伏兵突起，一举将其歼灭殆尽，吴、王二人仅以身免。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清军集中兵力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明军其余溃兵全部歼灭。此阶段历时10天，清军大获全胜，共歼灭明兵53783人，获马7444匹、驼66头、甲胄9346副。明军投海死者及丢弃马匹、甲胄数以万计。
（三）夺占松、锦、塔、杏四城（崇德六年九月～七年四月）
皇太极粉碎明军突围西逃的计划后，便加紧对松、锦的围困。首先，命郡王阿达礼、贝勒多铎等围松山，于城外筑城、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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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补遗》卷五，《锦宁战守》。
② 蒋良骐：《东华录》卷三，崇德六年八月甲子，第49页。
③ 《清太宗实录》卷五七，崇德六年八月甲子。
壕。其次，加强前线指挥，命郑亲王济尔哈朗、贝勒杜度等人集中兵力围锦州。再次，为防止松、锦明军突围西逃和关内明军前来增援，命蒙古科尔沁亲王武克善、郡王荡珠什哩等人围杏山、高桥。以上措施将松、锦明军置于坐以待毙的境地。
明兵主帅洪承畴“欲战则力不支，欲守则粮已竭，欲遁又未敢成队而出”①，只好守松山待援。松山城地形四周高，中间低，利攻不利守。此时，由于镇压农民起义的西线明军屡屡战败，崇祯帝已很难再组织一支像样的援军。松山城内粮食奇缺，已出现杀战马、人相食的凄惨景象。洪承畴数次突围，皆告失败。崇德
七年（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二月，守城副将夏成德与清军密约叛明降清。十八日夜，在夏成德的配合下，清兵竖梯登城，歼明道、副将以下官员100多人、兵3063人。巡抚邱民仰和总兵王廷臣、曹变蛟被俘后不屈而死，总督洪承畴被送往沈阳，不久即降清。
清军占领松山以后，一面集中兵力进攻锦州，一面又派降将祖大乐到锦州城内向其兄祖大寿劝降。锦州被围已近二年，粮尽援绝，祖大寿战守计穷，于三月初八日献城投降。四月初九日，清军用红衣炮攻破塔山城，尽歼明兵7000人。二十一日，又用红衣大炮攻杏山，明将开门献城投降。至此，松、锦、塔、杏四座重镇全被清军占领，宁锦防线彻底崩溃。
三、清军胜利原因及影响
松锦之战，清军取得胜利的原因主要有六：第一，战略决策正确。在两次进攻宁远失败后，皇太极着手进行战略调整，中止对明朝的进攻，转兵朝鲜、蒙古，翦除明朝两翼，并歼灭辽东沿海明军，解除后顾之忧，又迂回袭扰明朝腹地，使形势和双方力量对比发生了有利于己的变化，然后再回头与明军决战，已是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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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蒋良骐：《东华录》卷三，崇德六年十二月甲寅，第51页。
操胜券。
第二，围城打援的战法运用得当、巧妙。皇太极既接受了攻大凌河城的经验，也汲取了两攻宁远的教训，因而在攻锦州时，首先于城外挖壕筑垒，切断城内明军与外界的联系，实行长围久困，迫使对方陷于饥境而急待救援，然后在预先设好的战场上埋伏精兵，把“围”、“隔”、“截”、“追”等战法巧妙地结合起来，一举取胜。
第三，敌情判断准确。皇太极对明守城兵力、援军数量、经过道路、作战方针及明将的意见分歧等，都有较为准确的了解和判断，因此能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例如，当了解到洪承畴担心兵力分散会被各个击破，因而主张集中兵力的情况后，就将明援军诱引并稳定在较狭窄的地域内，实施大包围，造成锦州明军和
援军两处被围的态势，再集中兵力将援军和守城明兵全部歼灭。
第四，充分发挥火炮的作用。皇太极除令左右翼八旗携带火器外，又命善用大炮的“三顺王”孔、耿、尚参战。在塔山攻坚战中，清军发红衣炮，城崩20余丈，然后“由崩处先登，遂克其城”，杏山亦是“以红衣炮击而取之”①。
第五，准备充分，士气高昂。清军从驻屯义州开始，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物质和精神准备都是相当充分的。参战将士采取三个月一轮换的办法，这就增强了战斗力，收到了好的效果。
第六，成功地运用战场政治攻势和秘密策反工作。早在战前，皇太极即派人入锦州城埋伏，专做明军中蒙古将士的策反工作。结果，城内蒙古贝勒诺木齐、吴巴什约降，与清军内外夹攻，迫使明军放弃锦州外城，造成对己十分有利的形势。松山副将夏成德献城降清，也是策反的结果。在长期围困战中，先后敕谕蓟辽总督洪承畴、锦州守将祖大寿及守城官兵劝降，致“洪承畴等在松山曾称上（皇太极）为皇帝，祖（大寿）总兵有请罪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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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太宗实录》卷六〇，崇德七年四月辛亥。
降之言”①。后来，洪承畴被擒降清，祖大寿亦在援尽粮绝、清军兵临城下的情况下，献锦州降清。
松、锦决战是萨尔浒之战后关键性的战役。它对明清双方的存亡都具有重大意义和深远影响。此役以清方夺占整个辽西地区的胜利而告终。皇太极得到的不仅仅是山海关外的广大地区，而是为入主中原奠定了基础，从而实现了其战略总方针的第一步。明朝所失掉的也不仅仅是对这个地区的统治，而是大明江山已处
于岌岌可危的困境之中，因而大大加速了其彻底覆灭的进程。乾隆皇帝在《萨尔浒山之战书事》中说：“太祖一战而王基开，太宗一战而帝业定。”这句话恰当地评价了努尔哈赤所指挥的萨尔浒之战和皇太极所指挥的松锦之战两次战略决战的成果、意义和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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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太宗实录》卷五八，崇德六年十月戊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