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金(清)时期的军队建设及军事思想第一节 八旗兵制的建立
一、八旗兵制的起源和沿革
努尔哈赤在统一女真各部的过程中,于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创立了八旗制度。这一制度的出现,有其深刻的历史渊源和发展演变过程。
八旗制度起源于“牛录制”。牛录,系满文译音,意为射兽用的“大箭”,很早以前,女真人“凡遇行师出猎,不论人之多寡,照依族寨而行。”“出猎开围之际,各出箭一枝,十人中立一总领,属九人而行,各照方向,不许错乱,此总领呼为牛录(汉语大箭)额真(额真,汉语‘主’也)”①。明代建州女真就是根据战时需要和女真的习俗,把以往狩猎时采用的临时性武装组织形式加以改组扩大编制成军队的。这支军队在努尔哈赤的六世祖猛哥帖木儿时,就分为左军、右军和中军。
明万历十一年(1583年)努尔哈赤起兵时,只有兵百人,“遗甲十三副”。万历十二年,努尔哈赤的军队发展到500人,并进攻东果部。因军队较多,已出现300人一牛录的军事组织。是年,努尔哈赤率兵攻下翁克落城后,没有杀城主鄂尔果尼、罗
——————————
①《满洲实录》卷三,辛丑年,中华书局影印本。
科,而是“赐以牛录之爵(属三百人),厚养之”①。从此牛录不仅是围猎组织,同时也正式成为军事组织了。万历十七年,努尔哈赤统一女真的战争已进行6年,随着军队数量的增多,已分为四个兵种:环刀军、铁锤军、串赤军和能射军②。至万历二十四年,建州步骑兵约有二三万人。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努尔哈赤对建州军队进行了一次整编,“每三百人立一牛录厄真管属……以牛录厄真为官名”③。从此,牛录额真(后称佐领)成为正式的官名,负责军队、行政、生产等一切管理工作。为了加强管理,其下还设副职2人,称代子(后之骁骑校),以及章京4人、拨什库(领催)4人。又将牛录的300人分为4个塔坦(村或部落),由4名章京和4名拨什库率领。
为了便于领导,所有牛录分属于黄、白、红、蓝4色旗帜之下,成为最早的旗。努尔哈赤对军队的一系列改革,为尔后八旗制度的创立奠定了基础。
到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除叶赫及边远地区少数部落尚未降服外,大多数女真人已经“归顺”,努尔哈赤一跃而为辖地辽阔、臣民众多的女真大汗了。随着统一的实现,又带来了一系列新的问题。首先,必须找到一种合适的有效的管辖形式。女真各部居住分散,习俗不一,制度悬殊。有的部落依山沿江居住,捕鱼捉貂,以渔猎为生,过着原始社会的生活;有的女真人室居耕田,役使阿哈,奴隶制生产关系已经出现。如果没有统一的正确的管理制度,取代旧日分散的各自为政的组织形式,就很难真
——————————
①《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一,甲申年九月,见潘喆、孙方明、李鸿彬编(清入关前史料选辑》第一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309页。
② 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二五,宣祖二十二年(明万历十七年)七月丁巳,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530页。
③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二,辛丑年,见《清入关前史料选辑》第一辑,第321页。
正地统一起来。其次,必须将原有的松散的军队,改造成有组织、有纪律、有战斗力的军队。在此以前的女真军队,纪律松弛,战事有利时,兵将“四出掳掠牲畜财物,喧哗争夺”①,连努尔哈赤也无可奈何;战事不利,则四处奔逃,兵将各不相顾。这种军队是不能担负起维持统一并继续对外进行掠夺任务的。
基于以上需要,努尔哈赤果断地采取了适应当时生产方式和阶级关系的有力措施,对原有的牛录制度进行改组、发展和扩大,完善了八旗军制:5牛录为一甲喇,5甲喇为一固山,共设8固山,每固山为一旗。旗的颜色,在原有黄、白、红、蓝4色的基础上,镶以不同颜色的边,即成为镶黄、镶白、镶红、镶蓝旗,连同正黄、正白、正红、正蓝4旗,合共8旗。各旗三级领的官名分别为牛录额真(汉名佐领)、甲喇额真(汉名参领)和固山额真,固山额真为一旗之主。这就是努尔哈赤创立的八旗制度②。
皇太极即位后,为了与明作战,扩大兵源,又创立了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努尔哈赤时,对战争中掳掠的汉人,有的编户为民从事耕种,有的则编在八旗满洲下当兵,并没有单独编旗。由于客观形势发展的需要,皇太极不得不执行“以汉治汉”、“以汉攻汉”、“汉为我用”的政策。天聪五年(1631年)正月,因总兵官额驸佟养性及监造官丁启明和祝世荫、铸匠王天相等造红衣大炮有功,皇太极特许佟养性率汉官、生员单独为一班,参加一
——————————
①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一,己丑年,见《清入关前史料选辑》第一辑,第313页。
② 努尔哈赤创建八旗的时间,有三种说法:一是根据《满洲实录》卷四和《清太祖武皇帝实录》卷二的记载,为乙卯年(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二是根据后来官修的《八旗通志》、《清朝文献通考》等,为甲寅年(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三是根据乾隆《大清会典),为辛丑年(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今从第一种说法。参见李鸿彬、郭成康:《八旗建立年代考异》,载《社会科学辑刊》 1984年第1期;《努尔哈赤一六。一年建旗考辨》,载《故宫博物院院刊),1981年第4期。
年一度最隆重的典礼,向皇太极行礼朝贺。他敕谕佟养性:“凡汉人军民一切事务付尔总理,各官悉听尔节制。”①不久,即正式宣布将满洲八旗中的一部分汉人分离出来,编为旧汉兵一旗。第二年,将汉兵改称汉军,满语号“乌真超哈”,汉译名为重兵或炮兵。崇德二年(1637年)七月,汉军扩为二旗,分置左右翼,以石廷柱为左翼固山额真,马光远为右翼固山额真。崇德四年六月,又改编为汉军四旗,增王世选、巴颜两人为固山额真。至崇德七年,又增四旗汉军,于是汉军八旗建成,旗色与满洲八旗同。
蒙古八旗也是清代八旗三个组成部分之一,其地位仅次于满洲八旗,而高于汉军八旗。早在天命六年(1621年)就曾编立“蒙古牛录”,但进一步扩大而编成“旗”的确切年代已不可考。据记载,到皇太极天聪七年(1633年),已有蒙古二旗,其正式名称为“右营”和“左营”。次年五月,称“右营”为“右翼兵”,固山额真是武纳格;称“左营”为“左翼兵”,固山额真是鄂本克。“蒙古特别是察哈尔蒙古被征服的过程,同时就是‘八旗蒙古’编成的过程。”②至天聪九年(1635年),后金正式编成蒙古八旗。旗色和建制同满洲八旗。满、汉、蒙各8旗,共计24旗。
二、八旗兵制的内容和性质
八旗制度是中国历史上特有的军政合一、兵民合一、耕战合一的制度。它具备军事、政治、经济等多种职能,而作战则是其主要职能。
八旗制度首先是一种军事制度。八旗是兵民合一的组织,平
——————————
① 《清太宗实录》卷八,天聪五年正月乙未,中华书局影印本。
② 王钟翰:《清初八旗蒙古考),《清史杂考》第121页,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
时耕猎为民,战时则披甲当兵。各个时期佥丁披甲的比例不尽相同。努尔哈赤时,除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奴隶外,凡是15 - 60岁的男子,称为“壮丁”、“人丁”,都有服兵役的义务。“八旗子弟人尽为兵,不啻举国皆兵焉。”①但在一般情况下,“满洲出兵,三丁抽一”②。蒙古也是“每三丁抽一人披甲”③。“汉人十丁编兵一名”④。在特殊情况下,则抽调三分之二以上的男丁为兵。
关于牛录的数目,皇太极规定每旗辖30个牛录,如多于30牛录,超过部分可以补各旗的缺额,以保证各旗牛录的编制数。并曾强调:“有隐匿壮丁者,将壮丁入官,本主及牛录额真、拨什库等,俱坐以应得之罪。”⑤这些规定和制度,保证了八旗的兵源。
八旗兵采取三级编制:牛录一甲喇一固山(旗)。每牛录300人,设官牛录额真(即牛录章京)1人;牛录之下为塔坦,人数不固定,设拨什库(或章京),进行管理;5牛录组成一甲喇,1500人,设官甲喇额真(即甲喇章京)1人;5甲喇组成一旗,每旗7500人,设官固山额真1人、梅勒额真2人。一般说,牛录和旗比较稳定。甲喇作为中间机构,起承上启下的作用,其数目可增可减。在官职名称上,天聪八年(1634年),又赋予甲喇章京汉名为参领,牛录章京为佐领。
努尔哈赤是八旗兵的最高统帅,并通过其子侄及亲信,统领这支军队。努尔哈赤亲领两黄旗,其次子代善领两红旗,第五子莽古尔泰领正蓝旗,第八子皇太极领镶白旗,长孙杜度领正白旗,侄子阿敏领镶蓝旗。
————————
① 《清史稿》卷一三〇,《兵》一,中华书局1977年版。
② 《清太宗实录》卷一七,天聪八年正月癸卯。
③ 《清太宗实录》卷五五,崇德六年三月乙巳。
④ 《天聪朝臣工奏议》,天聪七年正月二十《丁文盛等谨陈愚见奏》,见潘喆、孙方明、李鸿彬编《清入关前史料选辑》第二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50页。
⑤ 《清太宗实录》卷七,天聪四年十月辛酉。
八旗兵是一支以骑兵为主兼有步兵的军队。天聪五年(1631年)制成红衣大炮后,加上缴获明军的大量火器,又组建炮兵部队。对骑兵的训练尤其严格。训练内容包括培养士兵的勇敢精神,熟悉弓马技艺等。在费阿拉有很大的操场,天天操练兵马。练兵除演习枪、刀、骑、射外,还进行“水练”(跳涧)和“火练”。经过严格训练的后金铁骑,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驰速快,一是突击力强。
八旗制度又具有行政职能、生产职能。努尔哈赤既以旗统兵,又以旗统人。固山额真、甲喇额真、牛录额真,既是军事长官,又是行政长官。他们出则统领军队作战,入则统治人民。后金汗通过各级额真,统治其人民:“凡有杂物收合之用,战斗力役之事,奴酋令于八将,八将令于所属柳累将,柳累将令于所属军卒,令出不少迟缓”①。牛录额真及其属下村、领催等官员,掌管本牛录、本村屯的民政事务,诸如登记户籍、查勘田地、分配财物、经营房宅、收纳赋税等,因此八旗又是民政组织。八旗制下的部众,“出则为兵,入则为民;耕战二事,未尝偏废”②。士卒征战回师后,修整器具,治理家业,耕种田地,牧放马匹,为战备提供粮食和兵器,牛录额真又成为农业、手工业生产的管理者和组织者。在女真族由奴隶制向封建农奴制转化的过程中,除了兵户、农户进行生产外,还有社园和“屯”,进行粮食和军器等手工业生产,以补充战备用粮和军器供应。此外,牛录额真又多为一族之长或众族之长。一个牛录往往是一个大家族,牛录额真即为该族的族长。但后来招抚日众,同一牛录内不仅有满洲人,也有蒙古人和汉人等,因而该牛录额真就成为众族之长了。
努尔哈赤创立的八旗制度,并不是超脱于各个阶级之上的制度,而是统治阶级用来压迫、剥削劳动人民的重要工具。八旗制
——————————
① 李民寏:《建州闻见录》,见(清入关前史料选辑》第三辑,第页。
② 《清太宗实录》卷七,天聪四年五月壬辰。
度的建立,维护了奴隶主阶级的利益,扩大了汗、贝勒和各级额真的权势。所以,八旗制度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军事制度,而是包括了军、政、财等各个方面职能的根本制度,而且是进入辽沈以前后金政权组织的特殊形式。
三、八旗制度的作用和影响
八旗制度对满族的形成和后金(清)社会的发展起了积极的作用,对其政治、军事、经济等各个领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第一,建设起一支正规的善于驰突的军队。八旗牛录和兵士的数目,有一个不断增加和变化的过程。天命六年(1621年),只有满洲八旗,共有牛录231个,兵士6.9万多人①。入关前八旗牛录及兵士的最高数目,根据《钦定八旗通志》的(旗分志》,并参考《八旗通志初集》的《旗分志》,满洲八旗约310牛录,蒙古八旗120牛录,汉军八旗164牛录,合计594牛录(见附表)②。满洲、蒙古八旗以每牛录300丁计,满洲八旗约为9.3万余人,蒙古八旗约为3.54万人,汉军八旗以每牛录200人计,约为3.28万人,合计入关前八旗兵共有16.12万余名。努尔哈赤、皇太极依靠这支军队,击败了十几万明军,下沈阳,取辽
阳,进驻辽东,为后来人关统一全国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所以,八旗制度在建立军队、保证兵源、加强国力、巩固和扩大后金辖区方面起了积极的作用。
第二,八旗制度有力地促进了满族的形成和发展。满族是以女真为主,吸收蒙、汉等族人民,于明末融合而成的新的民族共同体。努尔哈赤通过八旗把分散的女真各部部民组织起来,同时又把征服的蒙、汉人民包容在旗制之中。这几十万人来自四面八
——————————
①《满文老档》卷一八,《太祖》。
② 摘自李新达:《入关前的八旗兵数问题),载《清史论丛》第三辑,中华书局1981年版。
方,语言习惯虽不同,谋生方式悬殊,社会制度各异。这样复杂、松散的混合体,如果不建立起统一的管理制度,很难长期联合,势必分裂混乱,更不能消除各部、族的差异,发展成为新的民族。八旗制度的建立,解决了这个难题,促进了满族共同体的形成。
第三,促进了后金(清)社会生产的发展。努尔哈赤通过八旗把分散的女真部民和其他各族人民组织起来,管理和经营农业、畜牧业、采集业、渔猎业和手工业生产。在八旗人丁的辛勤劳动下,生产得到了迅速发展:从“地颇硗瘠,粮料时苦不足”,发展到“土地肥饶,禾谷甚茂”,自给有余①;从不会纺织、煮盐,手工业极不发达,盐、铁、农具、兵器全靠外地供应,发展到“盛产财物”,有大量狐皮、猞猁狲皮、貂皮、虎皮等珍贵皮裘。“又有棉、丝、绵、布、葛布,复有金、银、铁。凡此皆有,衣食之资,皆可得之”②。因此,八旗制度的建立促进了女真社会生产力的提高。
附表:人关前八旗牛录数发展变化统计
天 命 天聪 崇 德 时间不详 总 计 备 注
正
黄
旗 满
蒙
汉
2
2
2
20 43
9
43
13
22 27
7
镶
黄
旗 满
蒙
汉
6
4 2
1
18 33
11
2 35
18
24 27
3
2
————————
①《满文老档》卷一三,《太祖》。
②《满文老档》卷一五,《太祖》。
编年
牛录数
旗别
天 命
天 聪
崇 德
时间不详
总 计
备 注
正
白
旗 满
蒙
汉
1
2
5
4
1
21 47
9
2 49
16
27 36
8
镶
白
旗 满
蒙
汉 1
8
2
4
13 42
5
1 43
17
16 36
5
1
正
蓝
旗 满
蒙
汉 3
3
11
13
10 33
7
1 39
18
24 27
4
1
镶
蓝
旗 满
蒙
汉
12
14 36
2
1 36
14
15 33
1
1
正
红
旗 满
蒙
汉
2
3 1
2
9 30
8
3 31
12
15 28
8
2
镶
红
旗 满
蒙
汉 1
1
4
1
17 33
10
34
12
21 32
10
总
满
蒙
汉 3
1
7
47
32 3
11
122 297
61
10 310
120
164 246
46
7
计 共有 4 86 136 368 594 299
说明:①此表不包括包衣牛录数。表内满、蒙、汉分别代表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凡初编时为半个牛录,入关前已改为整个牛录的,一律以整牛录计算。正黄旗满洲、正蓝旗满洲、正黄旗汉军至入关后仍然各有半牛录一个,不计在此表数内。编年为“时间不详”栏,有的在史料记载上写明“国初”,有的未写明,但多数属于努尔哈赤时期,少数属于皇太极时期。“备注”栏内为史料上注明“国初”编制的牛录数。
②“天命”时的牛录数与“满文老档”等文献所载不一致处,应参考“时间不详”、“备注”栏。
八旗制度的建立,对满族由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是,在肯定八旗制度的积极作用的同时,还要看到它的消极面。以努尔哈赤为首的后金奴隶主贵族,通过八旗制度,加强了对女真和其他各族奴隶、农奴、部民的军事统治,从而给劳动人民套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