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清松、锦决战到清军入关进占北京，大约两年多的时间内，中国的军事政治斗争形势处于急剧变化的关键时刻。东北有生机勃勃的清朝地方政权，中原地区有蓬勃发展的李自成、张献忠领导的农民大起义，处于东西两面夹击之中的大明封建政权则摇摇欲坠、岌岌可危。明、清和农民军三大军事政治势力相互间展开了空前激烈的搏斗，都在极力争夺战场上的主动权。
一、明王朝东和西战战略的破灭
明军在东线战场惨败，连丢松山、杏山、塔山、锦州四城，洪承畴、祖大寿等名将，有的投降，有的被俘，崇祯帝朱由检只好诏令吴三桂守宁远（今辽宁兴城）等四城。明朝统治集团震惊之余，已深感无力再战。更严重的是内地农民军蓬勃发展，成为明廷的最大威胁。在此情况下，明廷决定暂停辽西战事，把主要战略方向由东线转向西线，调集一切可以调动的兵力镇压农民起义。崇祯十五年（清崇德七年，1642年）初，为了稳住东线，崇祯帝密谕兵部尚书陈新甲向清求和。陈新甲秉承朱由检的意旨，派职方司官马绍愉为使臣与清方谈判。由于种种原因，议和使团滞留宁远、塔山等地数月之久，直至五月始到沈阳。
皇太极对这次议和使团比较重视，派出使臣到塔山迎接。清统治集团对议和有两种意见：一是以满洲统治集团为代表，拒绝和谈。他们认为，明朝时势已衰，正宜乘此机会攻取北京。一是汉族官僚集团为代表，主张以黄河为界，分而治之。如祖可法、张存仁等人认为：明朝“盗贼”蜂起，饥馑载途，兵力尽竭，已处瓦解之势；关外九城已失其四，兵将已失十之八九，所倚文臣武将皆被擒获；处于危亡之际的明王朝，如再进攻它，必然要迫使其南迁。为此，他们建议：对明朝要“首广其地，次广其财。广其地，以穷彼国之势；广其财，以竭彼国之力。广地以黄河为界，上策也；以山海为界，中策也；以宁远为界，下策也。广财令彼纳贡称臣，为上策；令蒙古各家索其旧额，为中策；止于关口互市，为下策。”①皇太极既不同意立即进军北京，也未采纳分而治之的建议，而是主张通过和谈维持现状，稳步实现与明争天下的战略目标。六月初三日，谈判结束，马绍愉一行离沈返京。皇太极在让明使团带给崇祯帝的回信中充分表达了和好的愿望，提出陆上以宁远双树堡中间土岭为明方国界，以塔山为清方国界，海上以宁远附近的黄城岛为界等条件。皇太极此举的目的就是先拖住明朝，使明军与农民军互相拼杀，相互削弱，清军乘机保存和扩充实力，静观待变。
明朝使团返回北京后，和谈之事便杳无音信了。这是因为：一方面议和是暗中进行的，事情泄露后，崇祯帝为避免引起朝廷的纷争和混乱，令斩陈新甲；另一方面，崇祯帝认为，清朝的条件太苛刻，如答应画界分治，不但使清方所占宁远以东地区合法化，而且宁远以西仍然随时有丧失的危险。于是，朱由检不得不放弃东和西战的战略意图，支持宁远守将吴三桂选将练兵，增强防御措施，阻止清军向山海关逼近，重新回到两面作战的道路上来。
吴三桂(1612 - 1678)，字长伯（一作长白），原籍江苏高邮，后迁辽东中后所（今辽宁绥中）。明锦州总兵吴襄之子。以父荫袭军职，后授都督指挥，崇祯十二年升任总兵官，镇守宁远。在松锦决战中率部逃跑，战后被降三级，仍守宁远。吴三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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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太宗实录》卷六〇，崇德七年五月丙申，中华书局影印本。
受命之后，收拾松锦战败后的散乱部队，并抽调骨干训练辽民，终于重新组织起一支大军，“所部精兵四万，辽民七八万，皆耐搏战”①。吴三桂不时巡防宁西四城，督促各城加固防御工事，增强抵御能力。于是，宁远等城军民重新振作起来，作好了迎击清军进攻的准备。
二、清军攻宁破关战略再次受挫
对吴三桂，清朝最初的企图是进行诱降。清崇德七年（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四月初二日，汉官张存仁献策说：“今松锦既破，明督臣洪承畴就擒，镇臣祖大寿归降，凡明之将帅就（孰）不惶惧？惟总兵吴三桂尚在观望，宜颁御札于宁远城中，详示逆者必杀，顺者必生，有不动其心者乎？”②皇太极采纳了他的建议，决定暂不采取军事行动，而向吴三桂发起政治攻势，企图不战而取宁远及宁西四城。
皇太极令胡宏先、裴国珍、吴三凤、祖可法、陈邦选等连名致书吴三桂劝降，又令吴三桂舅父祖大寿致书劝降，甚至亲自遣使敕谕吴三桂诱降，结果均不见成效，吴三桂继续效忠明王朝。
由于对明宁远及宁西四城守将吴三桂招降失败，皇太极决心诉诸武力，再次迂回入边袭扰明朝腹地，并下令作好准备，伺机对宁远发动军事进攻。当年十月，皇太极任命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为奉命大将军，内大臣图尔格为副将军，率八旗和蒙古兵10余万人征明。十一月初五日，左翼兵从界岭口（今河北迁安、抚宁交界处）毁边墙而入；十一月初八日，右翼军从黄崖口（今天津蓟县北）入长城。两路清军于蓟州（今天津蓟县）会师后，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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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四，顺治元年三月乙卯，中华书局1957年版，第135页。
②《贰臣传》卷二，《张存仁列传》，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铅印本。
京师郊区南下真定（今河北正定）、河间，转攻山东。至次年，攻掠临清，分路掠取兖州、莒县、沂州（今山东临沂）、济宁等地，最后于河间分左右两路班师，至密云会合，出墙子岭返回沈阳。清军所到之处，受到人民的强烈抵抗，但明军多观望不敢战。此次征战历经8个月，攻克明3府、18州、67县，计88座城镇，俘获人畜36.9万口，掠取大量金银财物，使明朝在军事、政治、经济上遭受重大损失。
在这次征战中，反映出皇太极企图利用或联合大顺农民军的力量灭明的思想。当时，李自成领导的农民军已略定河南，军势大盛。清军出发前，皇太极谕令部将：“如遇流寇，宜云：尔等见明政紊乱，激而成变。我国来征，亦正为此。以善言抚谕之，申戒士卒，勿误杀彼一二人，致与交恶。如彼欲遣使见朕，即携其使来，或有奏朕之书，尔等即许转达，赍书来奏。"①但是，农民军的宗旨和清军攻明根本不同，因而这种联合是不可能实现的。
皇太极派军出征明朝腹地后，一直在焦急地寻求打通宁远、山海关通道的良策。崇德八年正月，祖大寿献计说：“以臣目击机会，先取山海关五城最为上策。明文武官之能否，城之虚实，兵之强弱，臣所洞悉。宜乘此时攻取中后所，收吴三桂家属，彼必为之心动。其余中右所、中前所、前屯卫，一鼓可平也。破山海更易于破宁远，山海军士皆四方乌合之众，不谙阵战，绝其咽喉，撤其藩篱，海运不通，长城不守，彼京师难保，三桂安能固守宁远也。”②他的设想是立即发兵进攻山海关等五城，孤立宁远，迫吴三桂归附。皇太极采纳其部分意见，并分析了明朝的“必亡之兆”③，准备军事进攻与政治攻势双管齐下。但尚未取得进展，皇太极自己于八月病故。顺治帝福临即位后，因其年幼，以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为摄政王。多尔衮继续皇太极的事业，遣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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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太宗实录》卷六三，崇德七年十月壬子。
②《贰臣传》卷五，《祖大寿列传》。
③《清太宗实录》卷六五，崇德八年六月癸未。
进攻辽西走廊西四城，于九、十两个月内先后击溃中后所、前屯卫、中前所明军，但因宁远兵民誓死守城未能攻克而撤军。
三、大顺军攻陷京师和山海前线形势剧变
崇祯十六年（崇德八年，1643年）正月，李自成领导的农民军于湖北襄阳建立政权。不久，农民军北伐，至十月攻破潼关、西安。接着，李自成又分兵三路夺取陕西、三边，完成了先定关中的战略计划。明廷命东阁大学士李建泰为督师，授予全权，代替朱由检“亲征”。李建泰动身去山西招兵买马，刚到良乡（今北京市西南），闻山西告急，就吓得跑到保定城中躲了起来，后溃于真定。次年正月，李自成改西安为西京，建国号为大顺，改元永昌。此时，李自成的军队经过整顿共有骑兵60万，步兵40万，合称百万，军纪严明，所向披靡。二月，李自成率领大军主力在山西龙门（今河津西北）渡黄河，破汾州（今汾阳），取河曲（今河曲南）、下静乐，攻太原。
在大顺农民军顺利向北京进军的过程中，李自成一度想招降崇祯帝朱由检。二月初六日，李自成给朱由检及其群臣的诏书说：“兹尔明朝，久席泰宁，浸弛纲纪。君非甚黯，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又说：“尔能体天念祖，度德审几，朕将加惠前人，不吝异数，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章尔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庆，用章尔之仁。”①诏文降低了对崇祯帝指责的语调，提出只要崇祯帝投降，可允其以附庸国的地位继续存在。
李自成一边向崇祯帝招降，一边乘着节节胜利的势头，继续向北京进军。二月初七日，占领太原，全歼太原守军，俘晋王朱求桂。为了一举攻占明朝京师，李自成决定由太原分兵两路：南路军由刘芳亮率领，出固关（今山西平定东北），趋真定，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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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二三，《李自成伪诏》，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666页。
略目标是先扩大大顺政权的统治区，切断明廷与南方各省的联系，防止明廷南逃，阻挡山东、南直隶明兵北上“勤王”，以便起义军从南面进攻北京；北路军由李自成亲率，出宁武关（今山西宁武）北上，趋大同，从北面进攻北京。南北两路相互配合，北路为主攻方向。大顺军的南北合进十分顺利，北路军在宁武关与明总兵周遇吉部遭遇，激战7昼夜，全歼明军，于二十九日攻破宁武关。接着，明大同、阳和、宣府、居庸关守将姜壤、王承胤、唐通等纷纷投降。
宣府、大同等处被农民军攻陷，京师危在旦夕，明廷再次讨论调兵入卫京师问题。最后，崇祯帝朱由检不顾东线边关安危，只求保住大明政权，竞于三月初六日诏令吴三桂弃宁远和山海关外的全部土地，率兵入关保卫京师。三月十三日，吴三桂弃宁远，率师勤王，尚未到京，大顺农民军已兵临北京城下。
三月十七日，农民军合围北京。次日，李自成与刘宗敏、李大亮等高级将领亲临彰义门，派投降的原明监军太监杜勋向崇祯帝劝降，提出“割西北一带，分国而王，并犒赏军银百万，退守河南”，“愿为朝廷内遏群寇，尤能以劲兵助制辽藩”，结果是明朝“当局茫然无应”①。李自成与明联兵抗清的谈判没有结果，遂于十八日下令攻城，次日夺占北京，推翻了统治中国276年的大明政权。
吴三桂弃宁远入关的行动引起了辽东战局的急剧变化。宁远明军一撤，沿途50万军民拥入关内。三月二十日，吴三桂至丰润，接到京师失守的消息，便下令停止前进，驻营观望。李自成一面派明降将唐通、白广恩率兵2万东攻滦州（今河北滦县），直取山海关，一面派人赴吴三桂处招降。吴三桂认为：“闯王势大，唐通、姜壤皆已降，我孤军不能自立”，遂决定“报使于自成，卷甲入朝”②。他虽有投降之意，但到滦州时，突闻其父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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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钱士馨：《甲申传信录》卷一，《睿谟留憾》，上海书店1982年版。
②彭孙贻：《平寇志》卷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228页。
襄已被农民军追赃拷问，经权衡利害，遂改变主意，坚决与农民军为敌，于三月二十七日击溃农民军唐通部后返回山海关，并遣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持书向清乞师。从此开始，吴三桂走上降清并企图与清军联合共同对付农民军的道路。
清摄政王多尔衮早已注视着中原农民军的发展及明朝统治不稳和山海前线战局的变化。顺治元年（崇祯十七年，永昌元年，1644年）正月二十六日，正当李自成略定三边，并向京师进击之时，清朝就曾遣使前往陕西，向农民军提出“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①的要求，遭到冷遇。多尔衮得知农民军迅速向京师进军，认为兴师西进夺取全国政权的时机已到。三月二十六日，顺治帝谕令“修整军器，储糗秣马，俟四月初旬大举进讨。”②四月初四日，清军即将出发之际，大学士范文程得知农民军已进占北京，即上书摄政王多尔衮，提出了进取中原的计划和策略。他说：“盖明之劲敌，惟在我国，而流寇复蹂躏中原，正如秦失其鹿，楚汉逐之，我国虽与明争天下，实与流寇角也。”③多尔衮接受了范文程的建议，一改过去企图与李自成联合的政策，决意进取中原，与农民军争天下。
四月初，大顺军和清军主力都大规模向山海关方向机动，处于二者之间的吴三桂乞师降清的意向已定，山海关地区的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