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扬州之战
朱由崧建立弘光政权后，即按照“戮力勖勒，助予敌忾”①的方针，网罗地主阶级及亡明官僚士绅，部署军事力量，妄图扑灭农民军，恢复明王朝的统治。然而，形势的发展使南明妄图借清军之力消灭农民军的幻想破灭。清统治者对南方所取不战不和的态度只是为了稳住南明，以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顺治元年七月二十七日，清军在集中兵力“围剿”农民军的同时，即已开始对南明发起政治攻势。清摄政王多尔衮致书南明兵部尚书史可法，要求朱由崧去帝号，称藩王。他威胁弘光政权说，如不遵行即“俨为敌国”，“予将简西行之锐，转旆东征”②。史可法虽已预感到清兵可能南下，但对多尔衮仍存幻想。九月十五日，他在复信中提出：“今逆贼未伏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中，共枭逆贼之头，以泄敷天之愤。”③
机智锐敏的多尔衮，已从回书的字里行间觉察到史可法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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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六，顺治元年五月壬寅，第171页。
②《清世祖实录》卷六，顺治元年七月壬子。
③ 蒋良骐：《东华录》卷四，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68- 69页。
降清的意蕴，即于十月二十五日作出进攻南京的决策，以豫亲王多铎为定国大将军，率师南下。前一天，传檄江南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历数南明之罪：“当明国崇祯皇帝遭流贼之难，陵阙焚毁，国破家亡，不遣一兵，不发一矢，如鼠藏穴，其罪一；及我兵进剿，流贼西奔，尔南方尚未知京师确信，又无遗诏，擅立福王，其罪二；流贼为尔大仇，不思征讨，而诸将各自拥众，扰害良民，自生反侧，以启兵端，其罪三。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愤，王法所不赦。用是恭承天命，爰整六师，问罪征讨”①。当时因河南告急，多尔衮命多铎军南下后先征大顺军，与阿济格会师西安。十一月，东线南下清军在沂州总兵夏成德的率领下进占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海州），入宿迁。史可法认为“一旦寇为清并，必以全力南侵”。他开始认识到形势的严峻：“以清之强若彼，而我之弱如此；以清之能行仁政若彼，而我之渐失人心如此，臣恐恢复之无期，而偏安未可保。”②因此，他决心放弃“问罪秦中”的战略计划，紧急调整部署，以抵御清军继续南下。他遣总兵刘肇
基往援，企图收复海州、宿迁二城。十二月二十四日，多铎遣清军分道南下，命山东沂州、济宁清兵从庙湾南渡趋宿、邳二州，命河南彰德、卫辉清兵从孟津东渡逼归德（今河南商丘县）、徐州。南明驻睢州（今河南睢县）总兵许定国、河南总兵李际遇降清。这时史可法彻底丢弃对清廷的幻想，飞章告急，请求抗清。
但是，弘光政权极为腐朽，它没有抓紧时间进行战争准备，而是内部纷争。朱由崧是个昏庸淫逸的小皇帝，朝廷军政大权把持在阉党马士英、阮大铖、刘孔昭等人手中。这些人颟顸无谋，无意抗清，只知争权夺利，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为所欲为，打击陷害正直的朝臣和抗清将领，以致造成“无为国家实心任事者”③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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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清世祖实录》卷-。，顺治元年十月戊寅。
②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八，顺治元年十一月辛丑，第294页。
③徐鼒：《小腆纪传）卷十，《史可法传》，第124页。
顺治二年正月，史可法在数十次提出“和不成，唯有战”的抗清要求遭到拒绝之后，决心大举北伐，抗击清军南下。他命黄得功、刘良佐先率军进屯安徽颍州（今阜阳）、亳州，然后向邳、徐推进；命高杰出兵开封、归德，收复河南失地。但是，黄、刘二人拒不听命。睢州总兵许定国则暗中投降了清军，并杀死高杰，造成高杰“部下兵将大乱，互为雄长；睢州旁近二百里，杀戮无遗”①的严重局面。
史可法在抗清前线孤掌难鸣，在朝廷又受到排挤，但为巩固前线设防，他亲往徐州，安抚高杰军，制止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瓜分该部的行动，重新安排黄河防务。马士英非但不支持苏北前线抗清，反诬史可法虚张声势。此后，对四镇任何要求均置之不理，南明军战斗力进一步削弱。马士英为了分史可法兵权，又借机提升卫允文为兵部侍郎，总督开、归军务，给史可法抗清造成更大困难。
南明军各部，为了争夺地盘，互相攻杀不已，内部更加混乱。武昌守将左良玉，长期受马、阮的打击，加之东林党人的怂恿，便以“清君侧”为名，率兵东攻南京。马士英急调江北四镇迎击，造成江淮防线一片空虚。这就为清军南下进攻南明提供了可乘之隙。
同年二月初八日，顺治帝谕令多铎：“今既攻破流寇，大业已成，可将彼处事宜交与靖远大将军和硕英亲王等，尔等相机即遵前命，趋往南京。”②多铎于河南接到命令后，遂于三月初五日率师南征，初七日兵分三路向归德进军：一出虎牢关（又名古崤关，在今荥阳汜水镇），由多铎亲率；一出龙门关（今洛阳市南），由固山额真拜尹图率领；一由南阳路，由兵部尚书韩岱等率领。所过30余州县，皆望风迎降。清军很快占领了河南。
四月初九日起，清军由归德分成两路：一路由多铎率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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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夏燮：《明通鉴》附编卷二上，清顺治二年正月辛亥，第3569页。
②《清世祖实录》卷一四，顺治二年二月辛酉。
攻亳州，指向淮南；另一路由都统准塔率领，进攻砀山、徐州，指向淮北。徐州总兵李成栋闻风逃跑。清军占领徐州后，于十三日进抵泗州。史可法集中兵力于清江浦（今江苏淮阴市），准备渡过洪泽湖，以确保泗州。适逢左良玉兵沿江东下，已过安徽铜陵，直攻南京。史可法又受命拱卫京师。他不愿离开抗清前线，
认为“上游不过欲除君侧之奸，未敢与君父为难，北兵一至，则宗社可虞”①，于是连章告急，乞请朝廷增兵前线。马士英竟说：“宁可君臣皆死于清，不可死于良玉之手！”②他非但不增兵抗清前线，而且将驻守淮安的刘泽清军调回去打内战，致使史可法部署的江淮防线被破坏。清军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于十四日渡过淮河。史可法闻讯，冒着大雨急驰一昼夜返回扬州。
扬州地处运河与长江的交汇点，为南京的门户，历来是南北粮运枢纽。史可法督师扬州以来，更使其成为大江南北瞩目的中心。但这时史可法所设四镇的部队大部分已被马、阮调去打内战，扬州已是一座孤城。史可法回到扬州时，城内兵力单薄，附近又无援兵，只有总兵刘肇基率4000兵自白洋河来援。史可法从忠君爱国的立场出发，决定凭城固守。
四月十七日，多铎率清军进至扬州城北20里扎营，十八日包围扬州城。多铎派降将向史可法劝降，“可法不为动”③，坚决不降。刘肇基请求乘清军未集，与敌背城一战，史可法让其困守不出。二十二日，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岐凤出城投降，守城力量更为薄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史可法只得率4000名亲军，
前往比较险要的旧城西门坚守，刘肇基则坚守北部。
二十三日，清军将红衣大炮运至扬州城下，次日即以炮攻城。红衣大炮“铅弹小者如杯，大者如孽”④，有的弹重10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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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十，顺治二年四月乙丑，第356页。
②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三，《议御北兵），第202页。
③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三，《史可法扬州殉节》，第204页。
④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三，《史可法扬州殉节》，第205页。
两。城墙多次被摧毁，史可法督军民随时修补。二十五日，清军攻城愈急，史可法亦下令开炮还击，杀伤城外清军甚多。双方炮战越来越激烈，攻城巨炮“声如巨雷，守陴者犹不退，发矢石如雨。城下死者山积，攻者反藉叠尸以登，蜂拥蚁聚”①。清兵登城，多次被明军击退。不久西北隅城破，史可法见大势已去，拔剑自杀未死。刘肇基领兵巷战，全部壮烈牺牲，无一降者。
史可法在多铎的威逼利诱面前，毫无惧色。他说：“头可断，身不可屈！”“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劈尸万段，甘之如饴。”②最后慷慨就义于南城城楼上。清军入城后，纵兵抢掠，屠城十天 “凡杀数十万人，所掠妇女称是，无一人得存者，扬城遂空”③。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扬州十日”的惨剧。
二、清军占领南京，弘光政权覆亡
清军占领扬州后，即陈兵长江北岸，准备渡江。南京弘光小朝廷的文武官员惊恐万状，不知所措。马士英等人已暗作逃跑的准备。朱由崧临渴掘井，仓促命总兵郑鸿逵、郑彩率水师守瓜洲；副使杨文聪驻金山（今江苏镇江西北），扼守长江。为了统一指挥，又急任杨文聪为常镇巡抚兼辖扬州沿海等处，坐镇镇江，与江北清军对峙。
顺治二年五月初八日夜，清军乘雾从瓜洲放筏入江。镇江明军立即发炮攻击，击毁清军船筏甚多。郑鸿逵等以为清军已被击退，放松了戒备。不料清军“从坎坛桥狭流轻舟飞渡”④，明军发觉时已被包围，仓促间于甘露寺列阵应战，难敌清军铁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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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张纯修：《史可法别传》，见《史可法集》。
②刘宝楠、楚桢甫：《胜朝殉扬录》卷上。
③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三，《史可法扬州殉节》，第205页。
④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十，顺治二年五月己丑，第363页。
军溃败。杨文聪及江苏巡抚霍达仓皇逃奔苏州，郑鸿逵、郑彩则率舟师取海道逃奔福建，镇江遂为清军占领。
镇江既失，南京失去屏障。当时，南京尚有守军23万，但只知醉酒酣歌的朱由崧畏敌如虎，竟于初十日乘马出通济门（一说聚宝门），先逃往太平府（治今安徽当涂），因清军追赶甚急，又逃到芜湖，藏于黄得功营中。马士英、阮大铖则逃奔杭州。弘光小朝廷的文武百官如鸟兽散。清军经丹阳、句容，于十五日兵不血刃地进入南京。戍守南京的23万明军，全部投降。仅存一年的弘光政权到此覆灭。
清军占领南京后，即向芜湖进军。驻守芜湖的黄得功率部迎战，保护朱由崧。清军一面进攻，一面利用叛将刘良佐劝降。黄得功严词拒绝，奋勇战斗，直到战死。左协部将田雄，见大势已去，挟持朱由崧投降了清军。二十五日，朱由崧被押往南京，次年五月被杀于北京。
清军虽占领南京，清统治者深感仅靠武力不能征服江南人民，因而改变策略，由单纯的军事进攻，改为剿抚并用。为此，令内院大学士洪承畴赴南京代替多铎总督军务，并加强政治招抚；派南明降将赵之龙、钱谦益等人到各地诱劝南明官僚地主“投诚归命”。同时，命贝勒博洛、拜尹图、阿山及南明降将李成栋、刘良佐等以军事进攻相配合。
六月，博洛连下常州、无锡、苏州，然后留兵2000守苏州，分兵向松江、太仓等地进攻。南明副使杨文聪自镇江战败逃窜苏州，闻讯清军下江南，又逃往处州（治今浙江丽水）。马士英、方国安先逃至余杭、富阳，继又逃往严州（今浙江建德东北）。十三日，东林党所拥戴的潞王朱常涝（明穆宗孙，潞简王翊缪之子）向清军投降，清军遂占领杭州。
三、大江南北人民的抗清斗争
清军在扬州进行血腥屠杀，南京焚烧明宫殿，屠杀城内居民，掠夺财物，加之清廷重颁剃发令，用暴力强令汉族人民改变习俗，激起大江南北人民的强烈反抗。
江南人民的抗清斗争，以江阴、嘉定两地为最顽强、最壮烈。
顺治二年六月中旬，清军先对江阴人民施行“招抚”政策，接着又派方亨作江阴知县。方到职后，强令汉人在三天之内剃发，声言“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激起民众的极大愤慨。闰六月初一日，城北人民首先举义，高呼“头可断，发不可剃！”①四方闻风响应。他们占领县城后，杀死知县方亨和守备陈瑞之。起义民众推县主簿陈明遇和前任典史阎应元指挥作战。陈明遇、阎应元带领民众修城筑垒，制造武器，筹备粮饷，据城以守。他们的斗争得到了附近数十万民众的支持。清兵攻城，各乡兵“距城五六十里者，日入城打仗，荷戈负粮，弃农不顾……虽死无悔”②。守城民众重点防守四门堡，昼夜轮换。清军先后调来10万，“列营数百，围十重，依山起垒，瞰城中，矢集如雨”③。清军发炮摧裂城墙垣，起义民众又用铁页裹门板，用泥土装满空棺材，填塞城墙。清军久攻不下，令明降将刘良佐劝降。阎应元严词拒绝：“我一典史，虮虱臣耳，犹不忘故国。汝爵为列侯，忍背厚恩而攻我，有何面目向人耶！”④八月，明降将李成栋攻占松江后，率14万清军增援江阴。十二日开始攻城，用大炮昼夜轰击，二十一日攻破城垣。阎、陈二人率众同清军巷战，全部壮烈牺牲。清军入城后，进行三天大屠杀，“满城杀尽，然后封刀”⑤，共有17.2万人被杀。江阴城百姓与清军搏斗了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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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十，顺治二年闰六月辛巳，第383页。
② 韩焚：《江阴城守记》上，《荆驼逸史》本。
③ 徐鼒：《小腆纪年附考》卷十，顺治二年闰六月辛巳，第384页。
④徐秉义：《明末忠烈纪实）卷十六，《阎应元》，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325页。
⑤ 韩荧：《江阴城守记》下。
天，杀敌7.5万，给清军以重大打击。清军虽然最终占领了该城，但付出的代价很大。
同年闰六月，在江阴以东200多里的嘉定城，由于清嘉定知县张维熙强令剃发，激起人民的强烈反抗。开明士绅黄淳耀、侯峒曾领导起义者，组织民军，贮粮备草，搬砖运石，加固城防，准备进行长期斗争。清军以降将李成栋为先导，自吴淞转攻嘉定。七月初三日，李成栋督率10万清军攻城。城内民众以粪汁、灰瓶抛灌清兵，使其进攻受阻。夜降大雨，城墙被雨水冲坏，初四日清兵入城，侯峒曾全家投水殉难，黄淳耀自缢身亡。清军对嘉定人民进行了三次大屠杀，史称“嘉定三屠”。
在安徽、江西各地也都有农民起兵抗清。蕲州王六姐于斗方山寨组织农民军，后携明荆王朱常泉转移至太湖建立抗清根据地。江北的六安、英山、霍山、潜山，河南的固始，湖广的罗田等县农民，也纷纷起兵抗清。皖南池州府（治今贵池）、建德（今东至东北）、东流的农民军，联合江西彭泽、鄱阳（今波阳）、都昌等地的农民军，在了悟和尚和赤脚黑先锋的领导下，出没于饶州府（治今江西波阳）、鄱阳、永丰（今广丰）等地，沉重地打击了清军，吓得江南的清朝统治当局惊呼“可骇可虞”①。
在满族贵族的高压政策面前，一些汉族地主、士绅也积极投入了反抗斗争。如陈子龙、夏允彝起兵于松江，联合太湖的抗清义师，攻打苏州；顾炎武、王佐才、归庄、吴其沅起兵于昆山，力抗强敌；故明御使金声、诸生江天一起兵于绩溪，吴应箕起兵于池州，温璜起兵于徽州（今安徽歙县），在皖南山区建立抗清基地，等等。
大江南北人民的抗清斗争，虽因起兵仓促，未经训练，加之饷械不足，坚持的时间长短不一，但都沉重地打击了清朝统治者，延缓了清军南下的进程，表现出入民群众反抗民族压迫的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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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清史料》丙编第六本，顺治二年十一月《江宁巡按毛九华揭贴》。
争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