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弃淮守江的战略
自从靖康二年(1127年),金军破东京后,身为兵马大元帅的赵构就企图南逃。他在应天府即位后,仍时刻准备南逃。正如宗泽在建炎元年六月奏割所说:陛下即位四十日之所为,“是欲蹈西晋东迁既覆之辙尔,是欲裂王者一统之绪为偏伯者尔”。①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宋高宗南迁的企图。李纲入朝为相,积极部署抗金,决反对宋高宗与黄潜善、汪伯彦等人的南迁主张,认为南迁“国之存亡,于是焉分”②。宋高宗出于无奈,被迫“收还巡幸东南手诏”③。转而采取分步骤南迁的策略。建炎元年七月诏说:“奉元祐太后(孟太后)如东南,六宫及卫士家属从行。”④先送孟太后过江,自己再伺机南逃。为掩人耳目,信誓旦旦地表示:“朕当与卿等独留中原,训练将士,益聚兵马。虽都城,可守;虽金贼,可战。”⑤宋高宗一面赌咒发誓抗金,一面暗中作南迁的准备。
宋高宗一意南迁,主要是对黄河防线失去了信心。金军铁骑踏进开封,说明黄河并不是可倚恃的天险。因此,尽管宗泽多次上书请“回銮”整治一新的开封,宋高宗仍固执己见,急于逃往淮河以南。
建炎元年八月,李纲罢相;九月,宋高宗即命扬州守臣吕颐浩缮修城池,并派遣徽猷阁待制孟忠厚护送太庙神主赴扬州,做好南迁扬州的准备。宋高宗知道南逃不得人心,将会招致臣民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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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会编》卷一百八炎兴下帙八。
②《宋史》卷三百五十八《李纲传上》,第11258页。
③《皇宋中兴两朝圣政》卷二,宛委别庄本。
④《宋史》卷二十四《高宗纪》,第447页。
⑤《会编》卷一百十一炎兴下帙十一。
对。于是诏告四方:“有敢妄议惑众沮巡幸者,许告而罪之,不告者斩。”①用严酷镇压手段,以实施南逃的计划。
十月,宋高宗乘船南下。次年二月,到达扬州。扬州地处淮南,纵横交错的水系不利于金骑兵行动,又远离金军侵宋基地两河,他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他真正的目的地是长江以南的建康(今江苏南京)。宋高宗放弃黄河流域,逃到淮南,进而渡江南下,以实现弃淮守江的战略。弃淮守江的战略,实际上是放弃长江以北的大片地区。宗泽对朝廷南迁以及将会造成的危害焦急万分,再三敦请宋高宗返还开封,“前后请上还京二十余奏”,②宋高宗置之不理,宗泽忧愤成疾,于建炎二年(1128年)七月疽发背而死。死前一日,长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诗句,并嘱咐部将们完成其未竟事业,继续抗金。在弥留之际,连呼三声“过河!”宗泽死后,杜充被宋高宗任命为东京留守。杜充“尽反泽所为,故河北诸屯豪杰皆散。而杜充又务诛杀,故城下兵又复为盗去”。③开封这一抗金基地很快就被断送。
二、南迁临安
宋高宗逃到扬州,金三路军鞭长莫及,相继北撤。然而,宋高宗把“暂驻淮甸,捍御稍定,即还京阙”④的宣言抛在脑后。所谓暂住淮甸准备南渡是真,还京御敌是假。他对促成扬州之行的黄潜善、汪伯彦感激不尽,一再表示:“事朕同险艰,备知其忠实”,“潜善作左相、伯彦作右相,朕何患国事不济”。⑤而后,又“忘外患,恃江淮为险,无经济远谋。”⑥当时,头脑比较清醒的参赞御营事张浚,曾提醒过黄潜善、汪伯彦,指出:“金人必来攻,而庙堂晏然,殊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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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④《宋史》卷二十四《高宗纪》,第449页。
②《宋史》卷三百六十《宗泽传》,第11284页。
③《会编》卷一百十八炎兴下帙十八。
⑤⑥《会编》卷一百十九炎兴下帙十九。
备”,①是十分危险的。黄、汪二人视为笑谈,不予理睬。就在南宋君臣苟安一时的时候,金军又大举南下进兵了。
宋高宗建炎二年(金太会六年,1128年)七月,金太宗又下诏大举攻宋。十月间,完颜宗翰率金军主力由黎阳渡河,与金军将领完颜宗辅率领的河北金军会师于濮州(今山东鄄城北)城下。
金军围濮州的次日(十月十四日),宋高宗命孟忠厚先把孟太后及六宫皇子送到杭州。他所采取的仍是与早先南迁扬州相似的手法,先安置亲眷南逃,而后自己再脱身往就。建炎三年(1129年)二月,宋高宗听到数千金军骑兵进据离扬州仅100余里的天长军(今安徽天长)时,慌忙带王渊和康履等五六名内侍,从瓜洲(今江苏仪征东)乘小船渡江逃往镇江,再由镇江逃往杭州。宋高宗到达杭州后,升杭州为临安府,以府衙作行宫,以显宁寺充当尚书省衙。当时,随行到杭州的官员不足十分之一。据《维扬巡幸记》记载:“三省六房公吏本千余人,得至者其数不满五十。”②由于缺员甚多,造成“行在职务久而不备”的荒唐局面。
宋高宗逃到临安,迫于朝野舆论压力,下责已诏。但明为责己,实则为自己开脱。仓皇南逃,在这里成为“退保江津以援淮甸”③的战略部署。并发誓以后“屏斥细务,专事兵戎”。④表示要全力抗金,但实际上却积极进行求和准备。他先后派大臣使金,并录用张邦昌亲属以讨好金朝,甚至“罪(李)纲以谢金人”。⑤这一切并没有换得金朝罢兵,反而给南宋内部带来极度混乱。
三、临安卫军政变
自从南宋朝中排斥了抗战派之后,宋高宗把军政大权委付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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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史》卷三百六十一《张浚传》,第11297~11298页。
②《会编》卷一百二十一《维扬巡幸记》。
③④《会编》卷一百二十二炎兴下帙二十二。
⑤《宋史》卷二十五《高宗纪》,第461页。
黄潜善和汪伯彦,结果使渐有起色的政治和军事形势急转直下,接连遭到溃败。
军事上的溃败带来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当皇帝和高级文武官员从扬州向南奔逃,沿途城乡居民,“扶老挈幼如蜂屯蚁聚”,随之奔窜。混乱之中,“相蹂践而死者不可胜计”。老弱妇幼行动迟缓,金军追到后,“悉被驱虏,不从者杀之”。有的宋朝败兵也趁火打劫,“公行劫虏,什物钱帛填委街衢,无敢阻之”。人们对此境况,“莫不痛心疾首,怨愤之气达于上下”。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军事上的失利,也大大增加了军队与决策者之间的对立情绪,进而发展到部分军兵捉杀当政官员以泄积愤的事件。司农卿黄锷被军兵误认为是黄潜善而处死,少卿史徽、丞范浩、左谏议大夫李处遁、给事中黄哲等朝官,在南逃途中也被宋朝军兵杀死。
宋高宗感到势态严重,到达临安后,下诏罪己,并罢免黄潜善、汪伯彦,试图平息军民怨愤,稳定政局。但是,由于宋高宗继续坚持妥协逃跑的指导思想,新任命的军政要员也是黄、汪之流,且更不孚众望。主政的宰相朱胜非,是一贯主张与金和议的投降派。黄、汪当政时,他曾受黄潜善指使草制攻击李纲。在金军大举进攻面前,他所能提出的退敌办法是:“请尊礼邦昌,录其后以谢敌”。②主管军事的签书枢密院事兼御营司都统制王渊,原是黄潜善、汪伯彦的同伙,对于扬州溃逃负有重大责任。朱、王二人的倒行逆施,造成军队中对当权者不满情绪更加激昂,从少数官兵的不满,发展到“诸将不悦”的严重势态。③于是一场更大规模的事变发生了。
建炎三年(1129年)三月初五日,临安卫军将官苗傅、刘正彦利用所部官兵对当权者的愤慨,打着“为天下除害”④的旗号,发动了军事政变。他们捕杀了王渊,处死康履等宦官,逼迫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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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以下引文见《会编》卷一百二十一炎兴下帙二十一。
②③《宋史》卷三百六十二《朱胜非传》,第11316、11319页。
④《宋史》卷四百七十五《叛臣传上》,第13804页。
宗退位,另立宋高宗三岁的儿子为帝,由孟太后垂帘听政,并宣布改年号为“明受”。
在政变当天,苗傅等组织者曾发布告天下民庶官吏军兵宣言,并“揭榜于市及传檄诸州”,①以昭示他们举兵的原因。宣言原文如下:
统制官苗傅谨申大义播告天下民庶官吏等,迩者大金侵扰淮甸,皆缘奸臣误国,内侍弄权,致数路生灵无罪而就死地,数百万之金帛悉皆遗弃,社稷存亡在于金人之手。今此大臣并内侍等,不务修省,尚循故态,为恶罔俊,致令民庶皇皇未知死所,进退大臣尽出奄宦,赏罚士卒多自私门。金人将至,朝廷安然坐视,又无分毫措置,即日两浙之民遂有淮扬之祸,嗟尔士庶,兴言及此,宁不感伤。朝廷微弱未能明正典刑,天其以予为民除害。凡有大臣,罪恶显著,并内侍等官,并行诛戮。期尔士庶一德一心,共图中兴之业,慎无生疑,以取后患。本为生灵,别无希取,尔等若获安居,傅等一死未晚。
应当说,政变宣言所言皆切中时弊,杀王渊和康履等人,“诚可以快天下之心,纾臣民忿怒之气”②。但是,苗傅、刘正彦“二将忠有余,而学不足”。③缺乏主持国家军政的能力,致使政变后不能有效地控制局势;不吸收有政治头脑的文官合作,也就提不出振奋人心的政治主张;既不与临安城外的其他军队取得联系,又不争取临安居民的支持;一味困守孤城,因而失败不可避免。
在忠于宋高宗的文官吕颐浩及张浚等人的串连和鼓动之下,宋将韩世忠、刘光世、张俊等军,先后从淮南和江南等地发兵勤王,讨伐临安起事军队。勤王军攻入临安,四月初一日,宋高宗复位,任命吕颐浩为宰相,张浚任知枢密院事。起事军队遭到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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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会编》卷一百二十七炎兴下帙二十七。
②《要录》卷二十一,第432页。
③《宋史》卷三百六十二《朱胜非传》,第11317页。
压,一部分官兵被逮捕处死,苗傅、刘正彦率部众出走东南,被韩世忠追获斩首。①
南宋新立后,所控制的地域相当可观,除江南之外,西北和中原大部地区仍归其掌握之中。但是,由于宋高宗为首的南宋统治集团,排斥李纲的积极抗战方针,以退却逃跑为其指导思想,造成军事部署方面问题重重。既没有防守黄河一线的决心,又没有统一指挥和部署。因此,在金军第一次进攻面前,黄河防线形同虚设,短短的3个月时间,西自秦州(今甘肃天水),东至青州一线的许多要点被金军攻占。所赖宗泽在汴京坚决抗击和各地坚持抗金军民的英勇奋战,才使金军东西联为一气、三路并进的计划未能全部实现,南宋统治者才得以暂时渡过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