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乘唐朝内部发生安史叛乱、西北边防空虚之机，攻陷陇右、河西数十州，并一度攻陷长安，给唐朝的统治造成很大的威胁。由于唐廷处置失当，迫使仆固怀恩叛唐，并两次导引吐蕃、回纥入侵，如果不是他突然病死，将会给唐朝制造更多的边患。代宗时期唐朝外有吐蕃、回纥之患，内有河北藩镇之乱，加上宦官弄权，农民起义，政治局势一直动荡不安，国力衰弱，民不聊生，是这一时期社会的主要特点。
一、唐军对吐蕃的作战
（一）吐蕃人占河西、陇右
唐朝在玄宗统治时期，于西北地区设置了朔方、河西、陇右、安西、北庭诸镇，屯驻重兵，主要用来对付吐蕃。一度取得了战争的主动权，控制了西域，维护了丝绸商路的畅通，迫使吐著暂时处于守势。安史之乱时，西北边军精锐奉命内调，所留者寡弱不堪一击，吐蕃乘机东进，唐朝无力兼顾，眼睁睁地看着吐蕃夺取河、陇地区。早在肃宗至德元载(756年)，“吐蕃陷威戎（今青海门源）、神威（今青海海晏西北）、定戎（今青海湟源西南）、宣威（今青海西宁北）、制胜、金天（今青海共和东南）、天成（今甘肃东乡西）等军，石堡城（今青海湟中西南）、百谷城（今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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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册府元龟》卷四九〇《邦计部·蠲复》。
贵南东北）、雕窠城（今青海同仁东北）"①。至德二载，“吐蕃陷西平（今青海乐都）”②。西平即鄯州，为陇右节度使治所所在地。乾元元年（758年），“吐蕃陷河源军（治今青海西宁）”⑨。上元元年（760年），“吐蕃陷廓州（今青海化隆西南）”④。至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吐蕃相继攻陷兰（治今甘肃兰州）、河（治今甘肃临夏东北）、洮（治今甘肃临潭）、岷（治今甘肃岷县）、秦（治今甘肃秦安西北）、成（治今甘肃礼县东南）、渭（治今甘肃陇西东南）等州，“尽取河西、陇右之地”⑤。把唐、蕃双方的军事对峙线由原来的祁连山至黄河九曲一线推进到唐都长安西北的凤翔、宁县、泾原一带。吐蕃攻占河西、陇右之地，不但使唐前期全力经营西北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而且对唐朝政治和社会生活带来严重影响。
第一，使唐朝失去了对西域和丝绸商路的控制权。河、陇失陷之初，使安西、北庭10余年与朝廷不通音讯，建中二年(781年)以后，“若通安西、北庭，须取回纥路去”③ 。唐朝以绢帛作为对外贸易的主要物资，是增加经济收入，扩大政治、经济影响的强有力手段。丝路不通，回纥乘机大做中间贸易，以马强市绢帛，“以马一匹易绢四十匹，动至数万马。蕃得帛无厌，我得马无用，朝廷甚苦之”⑦。而且，安西、北庭假道回纥，“回纥征求无厌”⑧。这样，唐在丝绸商路逐渐无利可图，安西、北庭也显得无维持的必要，终于在贞元六年（790年）眼看着安西、北庭最后失陷于吐蕃。随着河陇、安西、北庭的失陷，唐朝往日的巨大贸易收入与繁荣景象全部付诸东流，经济力量大大削弱。
第二，使唐朝失去了河陇天然牧场，战马严重缺乏，军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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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一九《唐纪三十五》肃宗至德元载十二月。
②《资治通鉴》卷二二〇《唐纪三十六》肃宗至德二载十月。
③《资治通鉴》卷二二〇《唐纪三十六》肃宗乾元元年十二月。
④《资治通鉴》卷二二一《唐纪三十七》肃宗上元元年十二月。
⑤《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元年七月。
⑥《旧唐书》卷一七四《李德裕传》。
⑦⑧《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
量大受影响。陇右道一直是唐朝的战马供应基地，优良牧场，幅员千里，太宗至高宗时期，养马达40万匹，开元时期尚有27万匹，至此“国马尽散”①。国家用马虽有与回纥的绢马互市，然收效甚微，“乾元后，回纥恃功，岁入马取缯，马皆病弱不可用”②。这样，就严重地影响了唐军战斗力。
第三，吐蕃占据河陇后，直接威胁唐朝都城长安的安全，使唐廷不得不重新调整防线，派驻重兵“防秋”，造成了很大的军事、经济压力，难以集中力量对付藩镇之乱。
（二）长安陷落与唐军的反击
广德元年(763年)九月，吐蕃大举入侵，边将告急，为宦官程元振所阻，代宗竟毫无知觉。十月，吐蕃攻泾州（治今甘肃泾川西北），刺史高晖以城降于吐蕃，并为其向导，“引吐蕃深入，过邠州（治今陕西彬县），上始闻之”③。于是，急命雍王李适为关内道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成阳防御。郭子仪自邺城之战后，被召还京师，闲居在家，部曲散尽，受命后仅招募20余骑，便赶赴咸阳。“至咸阳，吐蕃帅吐谷浑、党项、氐、羌二十余万众，弥漫数十里，已自司竹园（位于今陕西周至境内）渡渭，循山而东。子仪使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奏，请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见”④。郭子仪兵少，无法御敌。只有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率精兵2000人，在盩厔（今陕西周至）西小胜吐蕃军。当吐蕃大军围攻盩厔时，吕月将之军全部战死，他本人力尽被俘。
吐蕃通过渭水便桥后，唐代宗慌乱不知所为，仓皇逃出长安，奔向陕州（治今河南陕县）。由于皇帝逃走，无人主政，“官吏藏窜，六军逃散”⑤，吐蕃军遂入长安，立广武王李承宏为帝。郭子仪闻知天子逃出长安，急从咸阳返回，领部曲数百人南入牛心谷，到达商州（今属陕西），收拾整顿六军逃散者，与武关（位于今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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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一四一《张孝宗传附传》。
②《新唐书》卷五十《兵志》。
③④⑤《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元年十月。
西丹风、商南间）防兵4000会合，军势稍振。准备出蓝田（今属陕西）进击长安。当时，“鄜延节度判官段秀实说节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难，孝德即日大举，南趣京畿，与蒲（治今山西永济西）、陕、商、华（治今陕西华县）合势进击”①。
郭子仪派左羽林大将军孙全绪率军出蓝田，命宝应军使张知节率军接应，到达韩公堆后，白日则击鼓虚设旗帜，夜晚则多燃火光，“以疑吐蕃”②。又派人入长安城中暗中连结忠义百姓，夜晚击鼓于朱雀大街，吐著军惊慌不安，不知唐军到底有多少。百姓们又散布说：“郭令公自商州将大军不知其数至矣”③。吐蕃军慌恐，入长安仅15天，便仓皇撤出，唐军遂复长安。
吐蕃军退至凤翔（今属陕西），节度使孙志直闭城拒守，吐蕃围攻数日不下。镇西节度使马璘领兵勤王，途经凤翔，遂突入城中，不解甲，又出城迎战，斩杀吐蕃军千余人。吐蕃见唐军兵力增加，知城不可下，遂于次日退走，返至原（治今宁夏固原）、会（治今甘肃靖远）、成、渭一线。
（三）代宗中后期唐与吐蕃的战争
大历二年（767年）九月，吐蕃军数万围攻灵州（治今宁夏灵武西南），“游骑至潘原（今甘肃平凉东）、宜禄（今陕西长武）”④。郭子仪率甲士3万镇泾阳（今属陕西），随即又移奉天（今陕西乾县），以保卫长安。十月，唐朔方节度使路嗣恭在灵州城下大破吐蕃军，斩首2000余级，吐蕃败退而去。
大历三年（768年）八月，吐蕃出动10万大军再次围攻灵州，另一路2万余人围攻邻州，京师长安震动。九月，郭子仪率兵5万屯奉天以防御吐蕃进攻长安。进攻灵州的吐蕃军受到唐军的猛烈反击，朔方骑将白元光击破其众2万余。在郐州的吐蕃军被邠宁节度使马璘击败，大挫吐蕃锐气。与此同时，唐凤翔节度使李抱玉派部将李晟率兵5000，出大震关（今陕西陇县西南），到达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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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元年十月。
④《资治通鉴》卷二二四《唐纪四十》，代宗大历二年九月。
攻下其屯积军需的定秦堡，“焚其积聚，虏堡帅慕容谷种而还”①。吐蕃军得知这一消息，恐归路断绝，陷于前后夹击的境地，于是，从灵州撤围退去。
大历八年(773年)十月，吐蕃兵分两路，一路万余人围攻灵州，以牵制唐朔方军，被唐军击破。另一路10万人为主力，进攻泾、邻等州。郭子仪派朔方兵马使浑瑊率步骑5000于宜禄拒敌，命马璘于盐仓（今甘肃泾川西）拒敌。浑瑊命设拒马防敌骑驰骋冲击。宿将史抗、温儒雅等五六人，看不起浑瑊，拒不执行命令，又轻敌饮酒大醉，致使唐军阵地被吐蕃骑兵冲破，士卒四散，死者十之七八。马璘在盐仓也被吐蕃军击败。郭子仪召集诸将，重新部署军事。命浑瑊率兵趋朝那（今甘肃平凉西北），扼吐蕃军归路；命盐州（治今陕西定边）刺史李国臣引兵赴秦原（今甘肃清水东），攻击吐蕃军后方；马璘一军直趋潘原，与浑王威军相呼应。吐蕃军此时已达百里城（今甘肃灵台西南），闻知唐军去向，急忙退军，浑瑊军于隘路截击，夺回吐蕃抢掠去的人口和财物口马璘也在潘原袭击吐蕃军，夺其辎重，杀数千人，吐蕃军大败退去。
此后，吐蕃还多次侵扰唐境，皆被击退。如大历十年(775年)，吐蕃攻临泾（今甘肃镇原）、陇州（治今陕西陇县），被凤翔节度使李抱玉击退。攻泾州，被泾原节度使马璘击退口大历十二年（7 77年）九月，吐蕃军8万攻破方渠（今甘肃环县），郭子仪派李怀光率军击退之。十一月，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恭击破吐蕃军于岷州。十三年，吐蕃兵分3路，进攻盐、庆（治今甘肃庆阳）、银州（治今陕西榆林南）、麟州（治今陕西神木北）及泾州，皆被唐军击退，无功而返。
在西南地区，吐蕃也发动了一系列攻势。广德元年(763年)十二月，“吐蕃陷松（治今四川松潘）、维（治今四川汶川西北）、保（治今四川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西川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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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二四《唐纪四十》，代宗大历三年九月。
使高适不能救，于是剑南西山诸州亦入于吐蕃矣”①。这是这一时期吐蕃在剑南道获取的最大胜利。此后，唐廷调整部署，“合剑南、东西川为一道，以黄门侍郎严武为节度使”②，统一指挥这一地区军事，情况就发生了很大变化。广德二年，严武大破7万吐蕃军，攻下当狗城（在今四川理县东南）。不久，又攻下吐蕃盐川城，二城均在维州境内。永泰元年（765年），严武任崔旰为汉州（治今四川广汉）刺史，“使将兵击吐蕃于西山，连拔其数城，攘地数百里”③。大历十年（775年），西川节度使于西山击败吐蕃数万，斩首万余级，俘虏数千人。大历十一年正月，“西川节度使崔宁奏破吐蕃四节度及突厥、吐谷浑、氐、羌群蛮众二十余万，斩首万余级”④。十二年，崔宁又大败吐蕃10万余众，斩首8000余。十四年，吐蕃与南诏联合进攻剑南，出兵10万。唐派名将李晟率军入蜀，大破敌军，收复七盘城（今四川旺苍东南）及维州、茂州（治今四川茂县）。“吐蕃、南诏饥寒陨于崖谷死者八九万人”⑤。这是吐蕃自广德时占据河陇以来，未曾有过的大败，其实力受到了严重的损失。因此，吐蕃在剑南非但没占上风，而且屡吃败仗，显然非剑南唐军敌手。主要原因是吐蕃在此处缺乏充足的后勤供给，
故战斗力不如河陇主战场。河陇地区吐蕃虽拥有主动权，但由于关中是唐朝统治腹心所在，驻有重兵，防守严密，吐蕃虽屡屡发动攻势，多无功而返。
（四）唐朝的防卫措施
面对吐蕃的连年侵扰，唐朝廷被迫采取一系列紧急措施，概括起来主要是：
第一，广德元年（763年），在郭子仪收复长安，代宗自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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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一二《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元年十二月。
②《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二年正月。
③《资治通鉴》卷二二四《唐纪四十》，代宗永泰元年闰十月。
④《资治通鉴》卷二二五《唐纪四十一 》，代宗大历十一年正月。
⑤《资治通鉴》卷二二六《唐纪四十二》，代宗大历十四年十月。
返回京师不久，于当年十二月，“筑城于郡县（今陕西户县）及中渭桥，屯兵以备吐蕃。以骆奉仙为郡县筑城使，遂将其兵”①。同时将平定安史之乱的河西、陇右、安西、北庭及朔方等军的部队陆续调至京西北，作为防御吐蕃的主力部队，常年驻防。永泰元年（765年），以泽潞李抱玉兼凤翔陇右节度使。次年，以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马璘兼邠宁节度使。大历三年(768年)，调朔方军自河中移驻邠宁。在大历初年，唐在京西北共设立了凤翔、泾原、朔方、河东4个独立的节镇。十四年，又把朔方军一分为三，以朔方都虞候李怀光为邠宁节度使，朔方右留后常谦光为灵盐节度使，朔方左留后浑瑊为振武节度使。到贞元三年（787年），又增置郦坊、银夏节度使。这样，在京西北就形成了凤翔、泾原、邠宁、都坊、银夏、灵盐、振武、河东等8个独立的节镇。
第二，把新建的禁军即神策军布防于京西北。在代宗大历年间（766～779年），神策军出镇京西北已成为定制。《新唐书》卷五十《兵志》说：“其后京畿之西，多以神策军镇之，皆有屯营。军司之人，散处甸内”。神策军布防多与诸方镇军队交错配置，既可犄角呼应，又可起到监督诸军的作用。
第三，征调关东诸方镇军队轮番到京西北屯戍，以增强对吐蕃的防御力量。大历初年，还未形成制度，当时只是因军事需要，随时抽调关东诸镇部队屯防。大历九年（774年），代宗接受郭子仪建议，调发河北、河南、江淮、岭南等方镇军队轮番到京西北戍边，从此形成制度。《旧唐书》卷一三九《陆贽传》：“河陇陷蕃已来，西北边常以重兵守备，谓之防秋”。主要是指防遏吐蕃侵扰的军事行动。因为吐蕃是游牧民族，秋季草长马肥，其侵扰活动多在这个时期进行，故唐朝称防遏吐蕃的军事行动为“防秋”。这些部队到达京西北后，分属于当地各节度使。如大历十年时规定：淮西、凤翔防秋兵由马璘统领，汴宋、淄青、成德等镇兵士归朱泚统领，河阳、永平兵士由郭子仪统率，扬楚兵士归李抱玉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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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元年十二月。
关东戍卒通常是3年更替一次，衣粮费用由原所在方镇供给。这种制度客观上解决了边军兵力不足的问题，又可以造成将不专兵的局面，故中唐以来西北虽驻有重兵，但都极少发生藩镇割据或叛乱事件。唐末情况则另当别论。
唐朝在京西北屯驻兵力大约有40万左右①。军队人数虽然众多，但对吐蕃的防御效果并不很佳，根本原因是缺乏统一的指挥。京西北有8个独立的节镇，互不统属，神策军和诸节镇又各成指挥系统。指挥系统的多元化，严重削弱唐朝的军事力量，使其在与吐蕃的军事对峙中，总体数量上虽占优势，局部战场上数量反倒处于劣势，长期处于被动的地位。虽然也获得过一些胜利，但始终未能扭转战场被动局面。
二、仆固怀恩叛引吐蕃、回纥入侵与唐军的反击作战
(参见附图13)
（一）仆固怀恩叛唐的酿成
仆固怀恩是铁勒部人，金微都督府都督仆骨歌滥拔延之孙，世袭都督。他“善格斗”，“有统御才”②，为西北边军统帅王忠嗣所赏识，被视为心腹。后又跟随安思顺，以功被任为朔方军兵马使。安史叛乱时，他先后跟从郭子仪、李光弼讨伐叛军，多次立有大功。乾元二年（759年），升为朔方行营节度使、大宁王。宝应元年（762年）十月，肩负了扫平安史残余势力的主帅重任，其父子血战河北，终于扫灭叛军，为唐朝立下赫赫战功。在平叛中，作出了重大贡献。“一门之内死王事者四十六人”③。为了结好回纥，助唐平叛，其女远嫁回纥。就是这样的唐室勋臣，在平叛战争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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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齐勇锋：《中晚唐防秋制度探索》，《青海社会科学》1973年第4期。
②③《旧唐书》卷一二一《仆固怀恩传》。
束不久，却背叛唐朝，并两次诱引吐蕃、回纥侵扰唐朝边境，为害之烈，“不啻于禄山、思明之难”①，同时还造成了“军士膏于原野，民力惮于转输，家室相吊，人不聊生”的局面②。其原因何在呢？这是需要认真探索的。
在史朝义军被扫平后仆固怀恩奉命送回纥可汗出塞，途经太原，唐河东节度使辛云京以回纥可汗为怀恩之婿，恐怕他们合谋袭击，遂闭城防守，也不犒劳其军。返还时，也是如此对待。此事引起仆固父子的很大不满，上表朝廷反映辛云京之状，被置之不理。仆固怀恩于是驻军于汾州（治今山西汾阳），命部将李光逸屯于祁（今山西祁县），李怀光屯于晋州（治今山西临汾），张如岳屯沁州（治今山西沁源），命其子仆固玚率万人屯于榆次（今属山西），以待朝廷之命。
广德元年(763年)七月，中使骆奉仙至太原，辛云京厚结讨好，并说仆固怀思谋与回纥造反。骆奉仙返京时途经仆固怀恩处，受到盛情款待。仆固怀恩为多留骆奉仙一日，藏匿了他的乘马，骆奉仙以为要杀害他，当夜越墙逃走。仆固怀恩大惊，派人追赶并送还其马。骆奉仙回京后，即奏仆固怀恩确实谋反。仆固怀恩也上表辩解，请诛辛云京、骆奉仙。代宗下诏和解。仆固怀恩大失所望。
仆固怀恩自认为有大功于朝廷，而为人构陷，朝廷不予清洗，愤怨难忍，遂上书代宗，历数其功劳，指出自己之所以被人诬陷，是代宗宠信宦官，“内忌忠良”的缘故。又说：“且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是陛下蒙尘故吏，曾不别加优奖，却信嫉妒谤词，子仪先已被猜，臣今又遭毁黩。弓藏鸟尽，兔死犬烹，臣昔谓非，今方知实”③。仆固怀恩的这些话并非虚构之词，而是唐朝当时政策的真实反映。唐朝在平定安史之乱中，主要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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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全唐文》卷七八四穆员《相国义阳郡王李公墓志铭》。
②《旧唐书》卷十一《代宗纪》。
③《旧唐书》卷一二一《仆固怀恩传》。
于朔方军，其重要将帅大多都出自于朔方，如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以及其他许多将领。在长期的战争中，朔方军系统的将领大多握有重兵，朔方军本身的地位也高于其他部队。李唐王朝吸取安史鉴戒，一方面不得不倚重这支军队，另一方面又对其戒备甚严，处处防范。如“再造王室，勋高一代”的郭子仪，在肃、代时期就曾数罢兵权；对“战功推中兴第一”的李光弼，也因功高震主而受到冷遇；对仆固怀恩当然不能例外，当他们父子在河北与史朝义酣战之际，朝廷却“密为之备”①。在平乱中，唐廷让朔方军和其他地方部队在前线与叛军搏杀，却让神策军退屯后方保存实力。当仆固怀恩扫荡幽蓟时，“惟有神策兵马，顿军独住陈留”②。此后，朔方军一再被削弱、被分化，使天宝、开元时期拥有“战士十万，战马三万”的朔方军，到后来“人亡三分之二，比于天宝中有十分之一”③。大历时，吐蕃连年入寇，郭子仪请求充实朔方军兵力以抵挡吐蕃，代宗宁愿增调关东军队，也不愿扩充朔方军。这一切都充分说明唐廷是有目的地遏制以朔方军为主力的西北边军的发展④。所以当有人反映仆固怀恩谋反时，正中代宗下怀，其罗织罪名也是在皇帝默许下进行的。实际上代宗心中也清楚当时仆固怀恩并无反志，他曾说过：“疑隙之端，起于群小，察其深衷，本无他志”⑤。在仆固怀恩死后，代宗“为之悯然曰：‘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⑥
广德元年（763年）九月，代宗派裴遵庆往仆固怀恩处宣谕，并察其去就。仆固怀恩号哭诉冤，本来已答应一同返京，后由于其部下劝谏，怕入朝后被杀而拒绝回京。吐蕃攻入长安，代宗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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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二二《唐纪三十八》，肃宗宝应元年十一月。
②⑥《旧唐书》卷一二一《仆固怀恩传》。
③《旧唐书》卷一二〇《郭子仪传》。
④参见《文史杂志》1991年第2期，陈勇《从仆固怀恩反唐看中唐的河朔政策》。
⑤《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二年六月。
难于陕州，再次召怀恩入朝，仍遭拒绝，也不出兵赴难，于是，嫌疑更深。代宗回长安后，有人建议派郭子仪出任朔方节度使，以代替仆固怀恩，朔方军将士多为郭氏旧部，必然弃仆固怀恩而投奔郭子仪。于是，代宗任郭子仪为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使，前往镇抚河东。在这种情况下，仆固怀恩派其子仆固玚率兵围攻太原，为辛云京所败。仆固玚又围榆次，被其部下杀死，郭子仪将其传首京师。朔方军将士数万闻听郭子仪到河东，遂弃怀恩而奔归郭子仪，仆固怀恩势孤，遂率数百骑渡黄河逃奔灵州。
（二）仆固怀恩一引吐蕃、回纥入侵与郭子仪出镇奉天
广德二年（764年）六月，仆固怀恩抵达灵州，收拾散亡之众，其势复振。八月，引回纥、吐蕃10万之众入寇。代宗急命郭子仪出镇奉天以抵御之。九月，郭子仪派其子郭晞率军万余援救邻州，命李国臣率军为郭晞后续。十月，仆固怀恩大军抵邻州，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和郭唏闭城拒守。吐蕃、回纥又分军进逼奉天，京师戒严。“诸将请战，郭子仪不许，曰：‘虏深入吾地，利于速战，吾坚壁以待之，彼以吾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战而不利，则众心离矣。敢言战者斩。”，①十月七日夜，郭子仪始出，率大军列阵于乾陵之南，吐蕃、回纥军以为唐军无备，然见郭子仪大军军容严整，惊愕不已，不敢贸然出击。
在仆固怀恩率吐蕃、回纥军南下时，唐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发兵5000人，交给监军柏文达统率，说：“河西锐卒，尽于此矣，君将之以攻灵武，则怀恩有返顾之虑，此亦救京师之一奇也！”③柏文达依计率军进攻摧沙堡（今宁夏固原西北）、灵武县，攻下后又直扑灵州。仆固怀恩听到灵州危急的消息后，急率军从前线撤退还救。到灵州后，夜袭柏文达军，大胜，唐军死伤过半，退回凉州（治今甘肃武威）。此次解关中之危，退吐蕃、回纥之军，杨志烈、柏文达功居第一。
（三）仆固怀恩二引吐蕃、回纥入侵与郭子仪单骑退回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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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二年十月。
永泰元年（765年）九月，仆固怀恩第二次引吐蕃、回纥数十万众入侵，兵分3路：吐蕃大将尚结悉赞摩、马重英率军自北道直取奉天；党项将领任敷、郑庭、郝德等率军自东道攻同州（治今陕西大荔），企图经华阴直攻蓝田（今属陕西），扼唐军南路；吐谷浑、奴剌等军自西道攻整厘（今陕西周至），以回纥军与仆固怀恩所率的朔方军为后续支援部队。京师震动，人心恐慌，代宗下诏亲征，“命李忠臣屯东渭桥，李光进屯云阳（今陕西泾阳西北），马璘、郝廷玉屯便桥，骆奉天、李日越屯整厘，李抱玉屯凤翔，周智光屯同州，杜冕屯坊州（治今陕西黄陵东南），天子以禁军屯苑内（今陕西西安西）。京城壮丁，并令团结。城二门塞其一”①，形成了以长安为中心的半圆形防御线。
仆固怀恩在进军途中得急病，只好返回，九月初八行至呜沙（今宁夏中卫东）病死。其部下大将张韶代领其众，别将徐璜玉不服，杀死张韶。不久，另一将领范志诚又杀徐璜玉，自领其军。怀恩军自相残杀，大大地削弱了自身力量。
吐蕃军抵达郐州，白孝德据城自守。十五日，另一路吐蕃军约有10万之众抵达奉天，京师震动。唐奉天守将浑瑊、白元光列阵于城外，浑瑊率200骑兵直冲敌阵，击败前锋，挫其锐气。十六日，吐蕃军攻城，被唐军击退，死伤甚重。浑瑊又夜引兵袭击敌营，斩杀5000多人。十七日，代宗命郭子仪率军自河中进屯泾阳。是时，天降大雨不止，吐蕃军不能攻城，于是便移攻醴泉（今陕西礼泉东北）。党项军西攻白水（今属陕西），东侵蒲津（今陕西大荔东）。二十八日，吐蕃军抢掠男女数万口而归，在澄城（今属陕西）被周智光截击，大破其众，吐蕃军败退往郧州。
十月，吐蕃军退至郐州，遇到回纥军，遂合兵再度入侵。三日，进至奉天。八日，抵达泾阳。这时进驻泾阳的郭子仪只有万余人，众寡悬殊，子仪命诸将严备不战。命其将李国臣、高升拒东面，魏楚玉守南面，陈迪光挡西面，朱元琮守北面。郭子仪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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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一二〇《郭子仪传》。
率精骑2000往来策应，出没于前后左右。这时回纥、吐蕃已知仆固怀恩死讯，“己争长，不相睦，分营而居”①。郭子仪探知其情，派牙将李光瓒往城西回纥大营游说，欲和回纥共击吐蕃。回纥不信郭子仪还在世，说“仆固怀恩言天可汗已弃四海，令公亦谢世，中国无主，故从其来。今令公存，天可汗存乎？”②当得到肯定答复后，回纥又提出要与郭子仪见面。郭子仪不听诸将劝说，不顾个人安危，领数十骑出营，免胄释甲，直赴回纥大营。回纥大惊，皆下马罗拜，曰：“果吾父也”③。郭子仪与回纥首领饮酒言欢，赠与罗锦，双方重结旧盟，约定共同夹击吐蕃而返。吐蕃得知唐朝与回纥结好的消息后，连夜引兵退去。郭子仪派朔方兵马使白元光率军会合回纥军，追至灵台西原赤山岭（今甘肃泾川东40里），大破吐蕃，斩杀万余，并夺回所掠士女4000多人。
与此同时，回纥首领石野那等人至长安朝见代宗，送回仆固怀恩亲属及部将，代宗皆赦其罪。二十七日，回纥胡禄都督等也入见代宗，唐廷赠与绢帛，前后达10万匹之多，府库空竭，乃以百官俸给之，可见泾阳之盟唐朝是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唐朝还派慕容休真以书招谕党项，其酋长郑庭、赫德等也至凤翔请降。至
此，持续3年的仆固怀恩之乱始告平息。
三、唐军反击作战的主要特点
唐朝在京西北地区虽设置了8个节镇，屯驻数十万大军，但由于指挥系统上的多元化，所谓“节制多门”，遇有吐蕃入侵，诸镇不能互相配合，互相支援，统一对敌行动，严重地削弱了唐的军事力量。不但不能主动出击收复河陇失地，往往陷于被动防御的地位，尽管吐蕃、回纥的多次侵扰最终被击退，除剑南地区外，在河陇地区并不能大量歼灭其有生力量，致使敌军去而复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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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永泰元年十月。
②③《旧盾书》卷一二〇《郭子仪传》。
期威胁关中安全。从代宗时期对吐蕃、回纥几次侵扰的抗击作战看，唐军作战特点主要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1、利用吐蕃深入唐朝腹地，四面临敌，军心不稳之机，虚张声势，以疑兵之计退敌。如广德元年，吐蕃攻陷长安，郭子仪奉命拒敌。他白日虚设旗帜，夜晚多燃火光，使吐蕃以为唐朝诸镇勤王军队大至。又派人潜入长安散布唐大军云集的消息，利用夜晚在城中击鼓大呼，使“吐蕃惶骇”，不敢久居孤城，“悉众遁去”①。
2、攻击后方，断其归路，造成前后夹击的态势，迫敌退兵。这种战法唐军曾多次采用，非常有效，虽然唐军每次出击的方向不同，使用的兵力多寡不一，都起到了调动吐蕃军队，迫其退兵的目的。如大历三年（768年），吐蕃军进攻灵州、邻州，唐风翔节度使李抱玉派部将李晟率军5000人，出大震关，到达洮州，攻下吐蕃屯积粮草军需的定秦堡，焚烧其积聚，使吐蕃后方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且缺乏军需供应，不得不退军。大历八年（773年），吐蕃进攻灵州与泾、邻等州，大败唐军，杀获甚多。郭子仪及时调整部署，采取正面坚守不战，以奇兵袭其后方的战法，派李国臣率兵趋秦原，马璘攻潘原，浑瑊赴朝那。三路齐出，互相呼应，扼其归路，击其后方，迫使吐蕃退军。又在吐蕃军返归途中据险截击，获得较好的战果。仆固怀恩第一次引回纥、吐蕃攻唐时，河西节度使杨志烈从凉州发兵，不顾河陇地区大部被敌攻占，自己地处西北一隅，势孤力单，毅然出兵攻击仆固怀恩的根据地灵州，迫使其退兵回救，虽然后来损失惨重，但却解救了关中之困。
唐军之所以能够屡次运用这种战法退敌，和唐在京西北的军事布局有很大关系。唐朝在京西北的诸镇，分布在今宁夏、甘肃东部、陕西西部广大地区的各军事要地上，呈半圆形防线。战线长，地形复杂，军队布防的密度相对比较疏散（长安附近例外），这样的布防使敌军有可能从唐军据点的空隙中突入关中，威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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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纪三十九》，代宗广德元年十月。
安。也由于这样的布防特点，使敌军不可能同时攻击唐军各军事据点，使唐诸镇自顾不暇。于是，一部分节镇便可以抽调出兵力，主动出击，从各自的方向袭击吐蕃后方，从而迫使吐蕃军回救。可惜这种行动往往是某些唐军的单独行动，如果当时唐廷能统一协调各路军队行动，克服诸镇各自为战的缺点，在敌军后撤时，集中兵力，围追堵截，前后夹击，将会大量歼灭吐蕃有生力量，使其不敢轻易东向。
3、利用对方矛盾，分化孤立一方。最显著的战例便是仆固怀恩第二次引吐蕃、回纥侵扰时，郭子仪利用怀恩突然暴亡；吐蕃、回纥之间的矛盾，争取回纥站到唐朝一方，联合进攻吐蕃，获得较大胜利。尽管此举回纥要价甚高，唐朝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府库为之一空，但从军事角度看，唐军所采取的利用矛盾、分化瓦解的策略是成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