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四年（809年）三月，成德（治恒州，今河北正定）节度使王士真死，其子王承宗自立为留后，代领军务。宪宗不许，遂发兵征讨，但久战无功，只好罢兵。元和十年（815年），再次出兵讨伐，历时数年，劳民伤财，直到元和十五年（820年），王承宗病死，此战才告平息。此战唐廷两度用兵，决策失误，屡次受挫，师困国乏，教训颇多，虽然成德最后降服，然不是此战的直接结果。两伐成德镇是唐宪宗削藩事业中最无光彩的一页。
一、唐军一讨王承宗
（一）酝酿讨伐王宗
宪宗欲乘王士真之死，另换他人代任其职，以革除河北诸镇世袭的弊端，在王承宗上表请求袭职时，坚不应允，并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宰相裴垍说：“李纳跋扈不恭，王武俊（王承宗的祖父）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李师道为李纳次子，李师古的异母弟，元和元年继师古袭位），今夺承宗，沮劝违理，彼必不服。”翰林学士李绛也认为：“河北不尊声教，谁不愤叹，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自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余年，人情贯习，不以为非。况承宗已总军务，一旦易之，恐未必奉诏。又范阳、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传，与成德同体，彼闻成德除人，必内不相安，阴相党助，虽茂昭有请，亦恐非诚。今国家除人代承宗，彼邻道劝成，进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则自以为功；若诏令有所不行，彼因潜相交结，在于国体，岂可遽休！须兴师四面攻讨，彼将帅则加官爵，士卒则给衣粮，按兵玩寇，坐观胜负，而劳费之病尽归国家矣。今江淮水，公私困竭，军旅之事，殆未可轻议也。”①李绛这段议论非常精粹，对宪宗颇有触动。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宦官吐突承璀，迎合宪宗急于削藩的心理，以夺宰相裴垍之权，向宪宗请求，愿意率兵讨伐王承宗。宗正少卿李杭欲讨好宪宗，也上奏赞成吐突承璀率兵进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因父丧卸职，谋图及早复职，通过吐突承璀转呈表章，请求调本镇军队讨伐王承宗。于是，宪宗恢复卢从史昭义节度使之职，并加授左金吾大将军。这说明宪宗是倾向于对王承宗用兵的。七月，为了稳妥起见，宪宗再次征求群臣意见，并提出一个折衷方案，即任命王承宗为成德留后，但必须割其所辖德（治今山东陵县）、棣（治今山东惠民东南）2州，另立一镇，以削弱王承宗的实力。还要王承宗向朝廷缴纳赋税，所属官员的任命也收归朝廷。李绛主张暂不要分割其辖地，怕王承宗及其将士以此为借口反叛。同时，河北其他诸镇见朝廷分割成德镇，担心他日也要轮到自己头上，互相串连，共拒朝命，事情就不好处置了。至于缴税和任官权的问题，可在派使吊唁王士真的时候，请使臣劝王承宗自动上表，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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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三七《唐纪五十三》，宪宗元和四年四月。
求朝廷允许成德纳税和交还任官权，认为这样处理，朝廷比较主动。宪宗认为卢龙节度使刘济、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目前都在患疾，如果一旦死去，都像成德镇这样允许其子继承，天下何时可平！不如乘此交替之机，出兵讨伐。李绛劝谏说：“群臣见陛下西取蜀，东取吴，易于反掌，故谄谀躁竞之人争献策画，劝开河北，不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势与二方异。何则？西川、浙西皆非反侧之地，其四邻皆国家臂指之臣。刘辟、李锜独生狂谋，其下皆奠之与，辟、锜徒以货财咯之，大军一临，则涣然离耳。故臣等当时亦劝陛下诛之，以其万全故也。成德则不然，内则胶固岁深，外则蔓连势广，其将士百姓怀其累代煦妪之恩，不知君臣逆顺之理，谕之不从，威之不服，将为朝廷羞。万一余道或相表里，兵连祸结，财尽力竭，西戎、北狄乘间窥窬，其为忧患可胜道哉！济、季安与承宗事体不殊，若物故之际，有间可乘，当临事图之，于今用兵，则恐未可。太平之业，非朝夕可致，愿陛下审处之。”①这段话分析了西川、镇海2镇与成德镇的不同之处，很有道理。宪宗因被前两次削藩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不能冷静地考虑问题，产生了急于求成的思想。实际上李绛等人并不是反对用武力削藩，而是因为河北诸镇的情况比较特殊，必须等待机会，创造条件，逐步削平。反对不分析情况的盲目蛮干。
当时淮西节度使吴少诚病重，李绛上奏宪宗，主张用兵讨伐，他说：“少诚病必不起，淮西事体与河北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不与贼邻，无党援相助，朝廷命帅，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议征讨。”②并再次请求宪宗，放弃对成德镇的讨伐，“南北之役俱兴，财力之用不足”③。以后事情的发展，证明李绛的主张是非常正确的。
王承宗因久久不见朝廷任命，多次上表向朝廷表示忠心。八月，宪宗派京兆少尹裴武前往成德镇宣慰。王承宗态度非常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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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资治通鉴》卷二三八《唐纪五十四》，宪宗元和四年七月。
表示愿意献出德、棣两州，以证明自己对朝廷的忠诚。九月，唐廷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另外又任命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管辖德、棣2州。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不愿王承宗开此先例，派使对王承宗说：“昌朝阴与朝廷通，故受节钺。"①王承宗大怒，以为自己被人出卖，急遣数百骑兵驰入德州，抓回薛昌朝，予以囚禁。朝廷派往德州给薛昌朝送节度使节钺的中使，路过魏州（治今河北大名东北）时，田季安佯装热情，款待数日，等中使到德州时，薛昌朝已被抓走多日了。宪宗派使命王承宗释放薛昌朝回德州，王承宗拒不奉命。
（二）吐突承璀率兵进讨
宪宗因王承宗不奉诏，于十月十一日下诏，削去其官爵，命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招讨处置等使，率军讨伐王承宗。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说：“国家征伐，当责成将帅，近岁始以中使为监军。自古及今，未有征天下之兵，专令中使统领者也。今神策军既不置行营节度使，则承璀乃制将也。又充诸军招讨处置使，则承璀乃都统也。臣恐四方闻之，必窥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陛下忍令后代相传云以中官为制将、都统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刘济、茂昭及希朝，从史乃至诸道将校皆耻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齐，功何由立！此是资承宗之计而挫诸将之势也。”②谏官、御史及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鄘、京兆尹许孟容、给事中吕元庸、穆质等，皆极言不可，宪宗不得已，削去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改处置使为宣慰使，仍然为诸道军队统帅。
二十七日，吐突承璀率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并命成德镇四周的藩镇各自出兵征讨。魏博镇田季安听到朝廷发兵征讨王承宗的消息后，认为如果成德镇被扫平，魏博镇将很难独存，决定出兵阻止讨伐之军过境。时卢龙镇牙将谭忠出使魏博，知道田季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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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三八《唐纪五十四》，宪宗元和四年九月。
②《资治通鉴》卷二三八《唐纪五十四》，宪宗元和四年十月。
打算后，向其建议说：“如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使，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指神策军），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于臣下也。若师未叩赵而先碎于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于天下乎！既耻且怒，必任智士画长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后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①谭忠进而建议田季安，当唐军到达时，厚加犒劳，然后出兵直逼成德，密派人告诉王承宗，让他让出一城，使魏博能取信于天子，又使成德不受大的损失。这个使魏博镇两面讨好的计划，大受田季安的赞赏。双方商议后，王承宗让出堂阳（今河北新河西北）。田季安占据堂阳后，按兵不动。谭忠的计划表面上是为魏博设想，实际上是为朝廷出力。这个计划的实施，虽不能使魏博真心为国出力，但是起到了使其不公然站到叛镇一方的作用，这样就减轻了唐军攻伐叛镇难度，达到了削弱叛镇力量的目的。
谭忠回到幽州（治今北京西南）后，又用智谋劝卢龙节度使刘济进兵。元和五年（810年）正月，刘济亲自率兵7万首先向成德镇发动攻势，连下饶阳（今属河北）、束鹿（今河北辛集）两城。河东、河中、振武、义武等军后会于定州（今属河北）。诸军将领以宦官吐突承璀为皇帝近臣，心中恐惧，不求有功，只求无过，故不为其献一谋，也不积极进讨。唯河东将领王荣攻下洄湟镇（今河北行唐东北）外，其余皆无战绩。
吐突承璀率大军经过魏州，抵达邢州（治今河北邢台）行营，即向成德军发动攻势。由于吐突承璀不知兵法，也无指挥能力，故唐军屡次受挫，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士气非常低落，大军被阻于邢州，久久不能前进。翰林学士白居易上表，请求从河北撤兵，宪宗不听。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首先建议讨伐王承宗，但当朝廷出兵讨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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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三八《唐纪五十四》，宪宗元和四年十一月。
时，他又逗留不进，暗中与王承宗通谋，并抬高当地粮食、草料价格，增加唐军和籴费用，以获厚利。他还乘机要求授予自己平章事，诬奏说诸道与王承宗暗中勾结，不可贸然进兵。宪宗对此非常恼怒。这时，卢从史的牙将王翊元被遣入京奏事，宰相裴垍召见时，谕以君臣大义，劝他效忠朝廷。王翊元也不满意卢从史的作为，遂把其阴谋全盘托出。裴垍命他返回本军，串连军中其他将领，共同对付卢从史。王翊元第二次入京时，带来了其军都知兵马使乌重胤等人愿意归附朝廷的消息。裴垍了解卢从史军中的情况后，向宪宗建议以计擒捉卢从史。宪宗熟思后，表示同意，命吐突承璀相机行事。吐突承璀知道卢从史贪图小利，利用向其赠送珍奇之物的办法，讨得卢从史的欢心，使他放松了戒备之心。然后诱卢从史到吐突承璀营中博戏，伏壮士于幕后擒获，押往京师。卢从史的军队见其帅被捉，大哗，被甲持械出营，乌重胤叱之曰：“天子有诏，从者赏，敢违者斩！”①于是，士卒皆敛兵返回部伍。宪宗任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以原河阳节度使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以代替卢从史。把卢从史贬为骓州（治今越南荣市）司马。
元和五年(810年)四月，河东节度使范希朝、易定节度使张茂昭所率的唐军大败成德镇军于木刀沟（在今河北新乐境内）。五月，刘济攻下安平（今属河北）。唐军虽取得以上胜利，然皆为小胜，军事上仍无大的进展，双方处于僵持态势。于是，白居易再次上书，请求罢兵。
七月，王承宗遣使上表，自陈以前为卢从史所离间，愿意输纳贡赋，请朝廷任免官吏，要求给予自新的机会。淄青李师道等也上表请求赦免王承宗。宪宗因唐军久战无功，军费开支浩大，于是同意王承宗的请求，正式任命其为成德节度使。罢去吐突承璀神策中尉之职，降为军器使。各道唐军罢归本道，朝廷共出28万匹布帛，用于赏赐诸道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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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三八《唐纪五十四》，宪宗元和五年四月。
二、唐军二讨王承宗
（一）王承宗再次叛唐
元和十年(815年)六月，刺客杀死宰相武元衡、刺伤御史中丞裴度。宪宗以为此事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派人干的，下诏历数王承宗罪恶，并不许其朝贡，因当时正对淮西用兵，顾虑到两面作战，故未对王承宗出兵讨伐。当时，魏博镇屯驻成德镇境上的军队，屡次为王承宗所击败，其节度使田弘正大怒，前后10次上表，请求讨伐王承宗，皆不许，但允许他进军贝州（治今河北清河西北），作好随时出击的准备。十月，又命易定、振武2镇出兵，开赴河北，准备讨伐王承宗。
十二月，“王承宗纵兵四掠，幽、沧、定三镇皆苦之，争上表请讨承宗”①。宰相张弘靖认为两面作战，国力不支，应在讨平淮西后，再讨成德。宪宗不听。张弘靖因此请求罢相，于是，宪宗调他出任河东节度使寸元和十一年(816年)正月，宪宗下诏，再次削去王承宗官爵，命诸道进兵讨伐。
（二）唐军六道进讨
这次讨伐，宪宗无出动神策军，命河东、卢龙、易定、沧景、魏博、昭义等6道，共同出兵，四面围攻。由于上次以宦官为统帅受到指责，宪宗这次出兵没有再置统帅，致使6军各自为战，互相观望，缺乏统一指挥，虽取得一些局部胜利，但不能动摇成德镇的根本，予以致命打击。
二月，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击败成德军，斩首千余级。卢龙节度使刘总也败其军，斩杀千余人，并包围了乐寿（今河北献县）。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败成德兵，攻下固城、鸱城（皆在今河北南宫境内）。四月，刘总又败成德兵于深州（治今河北深州西南），斩首2500级。易定节度使浑镐破成德兵于九门（今河北藁城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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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三九《唐纪五十五》，宪宗元和十年十二月。
杀千余人。七月，田弘正在南宫（今河北南宫西北）击败成德军，斩2000余人。八月，郗士美引精兵大破成德军于柏乡（今属河北），杀千余人，降千余人。由于诸军无全力推进，互相观望，使郗士美一军过于突出，易受攻击。
十二月，沧景节度使程执恭败成德兵于长河（今山东德州东）。易定节度使浑镐屡战屡胜，遂引军深入敌境，驻扎于恒州（治今河北正定，为成德镇治所所在）北30里处。王承宗见诸军没有齐进，浑镐军过于突出，遂派兵进入易定境内，焚掠城邑，易定军人心动摇，欲想回军。宪宗派中使催促出战，浑镐不得已率军直趋恒州城下，与王承宗决战，由于士气低落；唐军大败，逃回定州（今属河北）。宪宗因浑镐大败，遂以易州（治今河北易县）刺史陈楚为节度使以代替浑镐。浑镐军败后，郗士美军更加显得突出，形势极为不利，郗士美请求退军，唐廷不许。元和十二年(817年)三月，王承宗率军反攻，在柏乡大败郗士美之军，杀千余人，郗士美只好退回本道。接着，王承宗遣大军2万东进，攻到东光（今属河北），切断沧州（治今河北沧州东南）与景州（治今河北景县东北）的联系，景沧节度使程执恭（后改名程权）不能抵御，率众退回沧州。
王承宗采用先打突出之敌，各个击破的战法，接连击败浑镐、郗士美、程执恭等三镇军队，实际上已击破唐军的这次围攻。唐军六道围攻，“兵十余万，回环数千里，既无统帅，又相去远，期约难壹，由是历二年无功，千里馈运，牛驴死者什四五。刘总既得武强，引兵出境才五里，留屯不进，月给度支钱十五万缗”①。于是，朝臣中反对用兵者又再次上书，要求宪宗罢兵，专力对付淮西镇。五月，宪宗下诏，罢6道之兵，使各自回镇。讨伐王承宗再次失败。
（三）成德镇归降
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唐军攻下蔡州（治今河南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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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四。《唐纪五十六》，宪宗元和十二年五月。
活捉淮西节度使吴元济，淮西镇平。
次年二月，宰相裴度遣柏耆往恒州，对王承宗谕以利害，劝其归降朝廷。王承宗见淮西已平，心中恐惧，派人向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恳求，愿意以二子为质，献德、棣2州，贡献赋税，请朝廷任命官吏，以求自新。田弘正见其出于真心，为其奏请，宪宗不许。田弘正多次上表请求，宪宗不愿违田弘正之意，乃许之。四月，王承宗经田弘正送来二子和德、棣2州图印，宪宗赦免其罪，恢复其官爵。
元和十五年（820年）十月，王承宗病死，其部下秘不发丧，立王承宗之弟王承元为留后。王承元以吴元济、李师道为鉴戒，坚决不受，诸将固请，不得已暂领军务，然后密表上奏朝廷，请朝廷选授成德镇节帅。这时，宪宗已死，穆宗即以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以李愬为魏博节度使，以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并派使赴成德镇宣慰，出钱100万贯赏赐将士。成德镇始归顺朝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