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宪宗削藩战争胜利的历史作用
宪宗元和时期的削藩战争，历时14年之久，取得了很大的胜利，唐廷的威望有所提高，出现了自安史之乱以来前所未有的统一局面。清代学者翟蔼评论说：“宪宗立，平夏、平蜀、平吴、平淮西、平淄青，宏正入朝，承宗削地，刘总归命，恢然中兴之美也。”①现代史学家岑仲勉说：“宪宗英武，视肃、代、德三宗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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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翟蔼：《九畹史论》。
故元和之治，陵驾中唐。”①他们对宪宗朝削藩战争的胜利，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宪宗元和时期一系列削藩战争的胜利，提高了朝廷的威望和地位，使朝廷政令一时通达全国，人们梦寐以求的荡平藩乱、恢复一统的愿望初步实现。元和十四年（819年）三月，横海节度使乌重胤上奏说：“河朔藩镇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余年者，由诸州县各置镇将领事，收刺史、县令之权，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职，则虽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独反也。臣所领德、棣、景三州，已举牒各还刺史职事，应在州兵并令刺史领之。"②此议得宪宗的赞同。次月，下诏令诸道节度使、观察使、都团练、都防御、经略等使，所统支郡兵马，并归本州刺史统领。这样就大大提高了州刺史的地位和权力，减少叛乱割据的因素。这个措施也只有在扫平藩镇叛乱后才有可能推行。
在胜利的形势下，各地藩镇纷纷遣使进贡，有所谓“助军”、“贺礼”、“助赏”等名目。不少强镇的节帅要求留居京师，如宣武节度使韩弘、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等。卢龙节度使刘总，“亦见河南、北皆从化”③，心中恐惧，上表乞求允许弃官为僧。在宪宗末至穆宗初年，国家政令基本畅通，即使在河北地区也是如此。朝廷上下，一派歌舞升平景象。
但是，也要看到“元和中兴”的局限性。宪宗在削弱藩镇割据的基础方面，虽然做了一些工作，但仅限于提高刺史的地位和权力。而节帅们专擅财赋的情况并无改变，仍然掌握有本道的财、政、军大权，这样他们仍具有募养职业兵的可能，节帅的兵、财、政三权不去，藩镇割据叛乱的基础就仍然存在。另外，削藩战争中实行的优赏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以国家财力培养了割据势力，一旦行赏不及时，容易造成节帅的不满，激起兵变，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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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岑仲勉：《隋唐史》上册第336页，中华书局1982年5月版。
． ②《资治通鉴)卷二四一《唐纪五十七》，宪宗元和十四年三月。
③《资治通鉴》卷二四一《唐纪五十七》，穆宗长庆元年正月。
后来卢龙朱克融发动的幽州兵变就是如此。
宪宗在削平李师道后，自以为大功告成，天下从此太平，产生了骄傲奢侈情绪，解散平藩中枢，贬贤任佞，信任宦官，使朝中朋党大盛。致使宪宗一旦身亡，朝廷在对待藩镇问题上又陷入混乱，割据势力再次抬头。此外，宪宗削藩战争的胜利，是在耗费了巨额资财的基础上取得的，国家开支的增加，必然加重人民的负担，影响社会生产的正常进行。战后，本应休养生息，恢复生产，使国家的经济力量有所增强。可是，宪宗却不顾国库空虚，人民生活困难，肆意娱乐，热衷于欢宴，大兴土木，崇尚奢华，加剧了社会矛盾和阶级矛盾。因此，对于宪宗削藩战争胜利的历史作用，要实事求是的分析，其局限性是非常明显的。
二、宪宗削藩战争胜利的军事原因
宪宗时期削藩战争之所以取得很大的胜利，首先是由于制定和实施了正确的国家战略（详见第一节）。此外，还有军事上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1、大胆启用具有军事才干而又忠于朝廷的军事新人担负重任。如平定西川刘辟时，启用并无资望影响的高崇文为统帅，“时宿将名位素重者甚众，皆自谓当征蜀之选，及诏用崇文，皆大惊”①。然事实证明高崇文的确具有比较突出的军事指挥才能，圆满地完成了宪宗交给的平叛任务。再如平定淮西吴元济时，重用李光颜与李愬。李光颜也非宿将，虽为节度使，然受都统韩弘的制约，因而不能发挥其军事才干。裴度到前线督师后，重用李光颜、乌重胤等人，使他们能够充分发挥指挥才能，屡立战功，力克郾城，多次大败淮西兵，“贼知光颜勇寇诸将，乃悉其众出当光颜之师，时李愬乘其无备，急引兵袭蔡州，拔之，获元济”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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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三七《唐纪五十三》，宪宗元和元年正月。
②《旧唐书》卷一六一《李光进传附光颜传》。
明李光颜等为首的北路军在平定淮西之叛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至于李愬出任随邓唐节度使前，为太子詹事，未经战阵，连敌方都“轻想名位素微，遂不为备”①。在宰相李逢吉的推荐下，宪宗大胆启用，终于建立不世之功勋。
2、不用或少用宦官监军，给将帅更多的指挥之权。唐代以宦官为监军，控制前线的军事指挥权，束缚了将帅的手脚，留下了很坏的历史影响。当时就有许多人反对用宦官为监军，宪宗虽不能全部采纳，但在一些重大作战中却不用或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监军的权力，给将帅更多的指挥权，允许他们根据前线军事情况的变化，采取相应的措施。如在征讨西川刘辟时，宰相杜黄裳主张不用监军，宪宗虽无采纳，但却授予高崇文更多的指挥权，使其能放手指挥，不受监军约束。在讨伐淮西吴元济时，开始置有监军，裴度赴前线督师后，发现宦官监军的种种弊端，奏请罢除诸道监军，此后，“诸将始得专军事，战多有功”③。
3、采取正确对策，促使魏博镇归顺朝廷。魏博镇的归顺，是宪宗削藩事业中的第一个重大胜利，其意义远远高于平定西川刘辟、镇海李锜。因为魏博镇是河朔三镇之一，长期割据，父死子继，它的归顺打破了河朔诸镇数十年联合对抗朝廷的局面，等于朝廷在割据最严重的地区安上一颗钉子，为宪宗统一事业创造了条件。而西川、镇海两镇一直为朝廷直接统治的地区，割据势力无坚实基础，且孤立无援，比较容易讨平。魏博镇的归顺，不仅在政治上而且在军事上也有很大的意义，它上控冀赵，东临淄青，南扼宣武，处于重要的战略地位。此后在讨伐淮西、成德、淄青的战争中发挥了不小作用，尤其是在讨伐淄青李师道的战争中，魏博军直捣其老巢郓州，大败淄青兵，促使刘悟发动兵变，活捉了李师道。如果没有魏博军威胁，淄青镇内部可能不会发生分化；没有魏博军支持与配合，刘悟也不敢断然回军袭击郓州。因此，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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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四〇《唐纪五十六》，宪宗元和十二年正月。
②《资治通鉴》卷二四〇《唐纪五十六》，宪宗元和十二年八月。
一定意义上说魏博军在讨伐李师道的战争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如果在当初魏博镇内部发生变化时，唐廷没有采取正确对策，像以往一样用兵讨伐，河朔其他节镇势必出兵支援，那么，将很难取得成功。这样，在河朔诸镇仍是铁板一块的情况下，宪宗欲想取得后来那样辉煌战果，其困难是可以想象的。因此，魏博镇的归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为元和中兴奠定了基础，至少也是起到催化剂的作用。
4、作战指挥得当。这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
果断决策，快速进兵。刘辟叛乱时，唐廷派高崇文、李元奕、严砺率兵，分3路疾速进兵，在刘辟还未完全部署妥当时，迅速攻下剑州、梓州，抢先占据险要之地，很快进入西川腹地，平定了叛乱。李锜叛乱时，宪宗以王锷为统帅，从宣州、信州、杭州3个方向，同时进兵，在李锜派出5将袭取苏、常、湖、杭、睦等五州的计划还未完全得逞的情况下，唐军已先声夺人，发动了猛烈的攻势。在唐军的强大军事压力下，镇海军内部发生变化，李锜部将张子良等反戈，擒获了李锜，使这次叛乱仅月余时间就迅速平定。
集中优势兵力和财力。这个时期的削藩战争，唐廷大都能调动数量较多的部队，形成优势兵力，如进攻成德王承宗时，出动20余万军队；进攻淮西吴元济、淄青李师道等，均出动了10余万军队。在财力的使用上，也采取措旋调运粮赋，保证前线将士的衣食和战争消耗所需物资。宪宗还多次调拨内库钱绢，供应前线，
如元和十年（815年）十一月，拨内库缯绢55万匹，十一年二月、十月，两次调拨绢4万匹、钱50万贯。十二年二月，拨绢布69万匹、银5000两，九月，又拨内库罗绮、犀玉、金带器玩以及宫中后妃部分首饰金银给前线。十三年二月、六月、九月3次共拨绢40万匹、钱30万贯、玳瑁琉400双、犀带具500付，估价折值，供应军队。这仅是宪宗在一个时期内调拨的内库钱物，并非从内库调出的全部钱财，至于度支调拨的国家财赋，更是无法统计，数额巨大。这样，就从财力上基本满足了前线所需，有力地支援了战争。兵力和财力的优势，是唐军削藩战争获胜的基本保证。
两面夹击，乘虚突袭。在围攻淮西吴元济时，以李光颜为首的北路军和以李愬为首的西路军，配合默契。李光颜在北线发动猛烈攻势，攻城夺栅，迫使吴元济不得不把精锐主力调往北线，使蔡州后方极为空虚。西线李忽抓住时机，果断突袭，一举擒获吴元济。驻防洄曲的董重质见大势已去，返回蔡州投降了李愬。李光颜乘势出动，收降了董重质的全部军队。这次战斗唐军正奇并用，两面夹击，配合得当，迅速取得了胜利々
在宪宗削藩诸作战中，打得最精彩的是李愬袭蔡州之战。李想在作战指挥方面体现了以下几个特点：
1、善于麻痹敌人。李愬初到唐州时，面临三易主将、军队数败、士气沮丧的局面。他首先注意的不是严军纪、整队伍，而是抚恤慰问，推诚待士，极力安定军心。同时利用敌方轻视李愬名位素低，缺乏戒备的心理，采取了示弱蓄势的方略，不事声张地积极备战。朗山（今河南确山）一战，唐军失利，李怨反而大喜，对诸将说这样可以使吴元济更加轻视我方，遂不为备。吴房获胜而不取其城，则是为了不使其抽调兵力固守蔡州，存之以分散其兵力。这样就很好地起到了麻痹敌人，为奇袭蔡州创造条件的作用。
2、深入了解敌情。详细了解敌我双方的情况，作到知彼知己，是赢得战争胜利的重要条件，尤其是对敌方的了解更为重要。李愬在这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他利用敌方降将、降卒了解了许多情况。还尽力争取敌方谍报人员为己所用，于是“谍反以情告想，想益知贼中虚实”①。他根据了解的敌情和降将提供的合理建议，制订了周密的作战计划。
3、善于使用降将。李愬非常注意劝降之策的使用，变阻力为助力，同时又分化瓦解了敌军力量。他对丁士良、陈光洽、吴秀琳、李祐的收降，使他们在攻蔡战争中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对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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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四〇《唐纪五十六》，宪宗元和十二年五月。
重质的招降，起到了减少战争伤亡，迅速结束战争的作用。
4、严肃军队纪律。李愬军队经过整顿，军纪严明，在他雪夜奇袭蔡州途中，将士得知要赴蔡州的情况后，惊慌失色，然畏于李恕军纪严明，不敢违背。到达蔡州后，城中竞无一人知道。攻下蔡州后，也不杀一人。这种优良军纪，是李愬取得胜利的重要保证。
李愬的这些特点，充分表现出一个优秀将帅所应具备的良好素质。本来李愬之军处于次要作战方向，由于他积极主动的努力，使助攻方向起到了带决定性的作用。成功地运用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策略，李愬雪夜奇袭蔡州，遂成为我国古代军事史上的著名战例之一。 ．
但唐军在作战指导方面也有失误，主要是：1、主帅选用多次失误，宦官统军有害无益。讨淮西之初，宪宗以严绶为帅，此人懦弱无能，耗费资财，屡战屡败。后以韩弘为都统，他竟“欲倚贼自重”①。以这样的人为统帅，战争自然不会有好的结果。在进攻成德王承宗时，竟以宦官吐突承璀为统帅，诸将耻于受他节制，作战不力，吐突承璀本人又不懂军事善指挥不当，无统一的战略、战术布署，致使大将郦定进战死，唐军士气低落，屡次受挫。朝廷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却不能取得胜利，只好无功而返。 2、两役并兴，久战无功。在成德镇和淮西镇的问题上，宪宗不听劝告，先攻成德、后攻淮西，继而又两面同时作战，结果两次攻成德失利，也拖长了平定淮西的时间。成德镇是割据数十年的强镇，又与魏博、淄青等镇联合，根深蒂固，力量强大。淮西镇虽强，却是仅占蔡、光、中等州的小镇，四周又系朝廷控制的州县，无党援相助，比较容易攻取。从唐廷的兵力、财力来看，也不允许两面作战。从战争结局看，最后也是罢征成德，集中兵力进攻淮西才收到较好的．效果。宪宗急于求成，先攻强镇，后又两役并兴，结果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欲速则不达，这是战略运用上的过错和作战指导的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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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三九《唐纪五十五》，宪宗元和十年九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