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镇地区成为各种社会矛盾的焦点
北魏后期,阶级矛盾、民族矛盾日益激化。社会危机四伏,但各种社会矛盾最尖锐最复杂的地方是六镇地区。
————————
①⑤《魏书》卷四十七《卢玄传附昶传》。
②以上见《魏书》卷六十九《袁翻传》。
③《魏书》卷七十八《孙绍传》。
④《魏书》卷五十三《李孝伯传附场传》。
六镇,也称北镇,是北魏前期防御北方柔然等少数族南侵设置的六个镇戍,沿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边由西向东依次为:
沃野镇——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在黄河南岸;
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西南;
武川镇——今内蒙古武川西;
抚冥镇——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
柔玄镇——今内蒙古兴和台基庙东北;
怀荒镇——今河北张北。
此外,怀荒以东还有御夷城(今河北赤城北),太和后期也升格为镇。因此,北方缘边实有七镇,但习惯上仍称六镇。
北魏在孝文帝迁都实行汉制以后,迁往洛阳的鲜卑族,即所谓“代迁户”迅速汉化,他们的籍贯也由孝文帝下诏改为“河南洛阳人”。其中的一部分鲜卑贵族,更成为熟悉汉族封建典章制度,与汉族高门联姻的新门阀。但六镇地区,却还保留着浓厚的鲜卑风习,这一地区的鲜卑和其他各族人,仍保留着鲜卑的语言、服饰和风俗习惯,被洛阳政权称之为“北人”。这些“北人”随着京师的南迁,以及南迁鲜卑贵族的门阀化,其社会地位迅速下降。
北魏前期,戍守六镇的士卒大多是拓跋族的氏族成员,当时,他们是统治民族的自由民,地位高于一般编户齐民。但随着朝廷强迫“征发中原强宗子弟”戍边①,特别是后来将各类刑徒徙至六镇充兵役,自由民出身的戍卒长期与徙民、刑徒充军者同列,其原有身份与社会地位发生变化,并逐渐成为身份低于一般编户的卑贱军户②。当孝文帝迁都后,六镇拱卫国都的重要地位不复存在,更加速了戍边鲜卑自由民身份地位的下降。
北魏后期的六镇,统治者是镇将、镇将的参僚和当地的豪强,被统治者是广大六镇兵民。当时,统治者“专擅腴美”,而六镇兵
————————
①《北齐书》卷二十三《魏兰根传》。
②参阅朱大渭《北魏末军户制的衰落》,载《中国古代史论丛》1982年第三辑。
民耕种的却是“瘠土荒畴”①,还要承担繁重的官私劳役和租赋。六镇兵民与镇将参僚和豪强之间的阶级矛盾,也日益尖锐。因此,六镇兵民既是六镇统治者剥削压迫的对象,又是洛阳政权歧视的鲜卑化“北人”,他们是阶级压迫与民族压迫的双重受害者。
此外,镇将、参僚、豪强虽是六镇的统治者,但他们也是洛阳政权所鄙视的“北人”,其社会地位与南迁门阀鲜卑族人的差距日益加大。南迁鲜卑大多身列门阀士族,他们却“为清流所隔”,不能享受门阀的种种特权。因而他们对洛阳政权也甚为不满,与洛阳当权者存在着尖锐的统治阶级内部矛盾。
因此,北魏后期的六镇地区,既存在着六镇军户与六镇统治者之间的阶级矛盾,又存在着六镇统治者与洛阳政权之间的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此外,居住于北边的各族人民也与洛阳政权存在着尖锐的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上述各种矛盾交织一起,错综复杂、异常尖锐,使六镇地区成为北魏后期各种社会矛盾的焦点。
二、 起义的爆发及对北魏统治者的打击
正光四年(523年)初,塞北出现饥荒,柔然主阿那瓌率领部民,“众号三十万”②,入塞南侵,直抵北魏旧都平城。四月二十八日,魏廷派尚书令李崇、中军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元篡率兵10万北讨,阿那璩闻讯北逃,沿途抄掠人口2000,公私马牛羊等牲畜数十万北返。李崇等出塞三千里追击,不及而返。阿那瓌虽然逃回塞外,但六镇地区却遭受了一场洗劫,“遭寇之处,饥馁不粒者”③甚多。同年八月,北魏孝明帝曾下诏,令北道行台赈恤六镇遭难
——————————
①《魏书》卷四十-《源贺传附子怀传》。
②《北史》卷十八《魏临淮王谭附孚传》。
③《魏书》卷九《肃宗纪》。
的兵民。李崇的长史魏兰根曾通过李崇代奏,请求朝廷“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即军户),悉免为民”,并用“入仕次叙,一准其旧”的办法,以便提高六镇兵民的社会地位,并改变他们仕宦上“为清流所隔”①的境地,以消除其不满情绪。但北魏朝廷没有同意。而官府的赈恤,也未能解决六镇兵民的严重饥荒,因而终于以饥荒为直接导火索,引发了六镇大起义。
正光五年(524年)三月,沃野镇高阙戍主“率下失和”②,戍兵破落韩拔陵聚众杀掉戍主,改元“真王”,署官封爵,首倡起义。各镇兵民纷纷响应,义军声势浩大,一路由破落韩拔陵率领南下,进攻沃野镇;一路由义军大将卫可瓌率军东进,直逼武川镇。
沃野是六镇最西一镇,由此往东沿跋那山(今内蒙古中部阴山以西)麓,过五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可攻占云巾郡治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再东进可威胁旧京平城。武川镇位于怀朔、抚冥2镇之间,一旦武川被义军占领,既可东取柔玄、怀荒,西取怀朔,北取抚冥,控制整个六镇,又可以南下白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为阴山南北重要通道之一),威胁盛乐。义军的战略目标很明确,首先是两支义军席卷六镇后,西路军从五原东下,东路义军从白道南下,占领盛乐,进攻旧京平城。破落韩拔陵率领的南下义军进展顺利,杀镇将慕容胜,阵斩魏统军常安成,攻占沃野镇。卫可璃率领的东进义军,遭到敌人的顽抗。武川豪强宇文肱和其子宇文颢纠合乡里,组织起豪强武装抵抗义军。卫可瓌军先大败宇文肱于武川南河,阵斩宇文颢,但宇文肱又与豪强贺拔度拔等人协助镇将坚守武川镇。于是义军东进受阻,卫可瓌遂分兵继续围困武川,自己回师西取怀朔镇。
魏廷闻知义军起义,当即以临淮王元彧为都督北讨诸军事,率师北上镇压义军。元彧畏义军势盛,屯兵云中(治盛乐)不进。这时,怀朔镇将杨钧命军主贺拔胜突围东下,至云中向元彧告急,元
——————————
①《北齐书》卷二十三《魏兰根传》。
②《北史》卷十六《魏广阳王建传附深(渊)传》。
彧才应允继续进军。卫可瓌义军很快攻克怀朔镇城,杀怀朔豪强窦乐,杨钧先病死,贺拔度拔及其子允、岳被俘。随后义军又攻下武川,俘虏返回怀朔的贺拔胜。
元彧率主力西上进攻沃野,又遣别将李叔仁率军北攻武川。元或军进至五原,与破落韩拔陵的东下义军相遇,两军交战,在义军的奋勇冲杀下,魏军“二将殒命,兵士挫衄”①,大败逃回。魏军李叔仁部在白道又被卫可瓌义军击败,于是北讨魏军全线失利。元彧因兵败获罪,被免掉官爵。
五月末,魏廷再以尚书令李崇为北讨大都督,率抚军将军崔暹、广阳王元渊等军进剿义军。七月,李崇与元渊率主力直趋五原,又命崔暹领军进攻武川。不久,卫可瓌率军与崔暹魏军在白道大战,魏军大败,全军覆没,崔暹“单骑潜逃”②。此后,破落韩拔陵与卫可瓌合兵一处,集中优势兵力进攻李崇。李崇抵挡不住,退回云中,据盛乐城固守。这时,元渊以魏军屡遭大败,土气低落,再次请求魏廷改镇为州,免府户为编民,朝廷仍“不纳其策”③。
八月,在义军如火如荼的声势下,六镇东、西两部敕勒响应起义军,归附破落韩拔陵。拔陵以西部敕勒酋长斛律金、斛律野谷禄为别帅、封王。六镇地区敕勒皆反,拥护义军,义军完全控制了六镇地区。在此形势下,魏廷被迫“改镇为州”,“诸州镇军贯,元非犯配者悉免为民”④。
十月,李崇、元渊返回平城。元渊上表李崇长使祖莹“诈增功级,盗没军资”。⑤魏廷免去李崇官爵,征还京师,魏廷改以元渊总统全军。至此,魏廷在镇压六镇起义中,已三易主帅,六镇起义处于全盛时期。
————————
①⑤《魏书》卷六十六《李崇传》。
②《魏书》卷八十九《崔暹传》。
③《北史》卷十六《魏广阳王建传附深(渊)传》。
④《魏书》卷九《肃宗纪》。
三、六镇起义被北魏和柔然联合镇压
当义军顺利发展之际,在义军占领区发生了豪强势力的叛乱,以被俘的武川豪强贺拔度拔为首的六镇豪强袭杀卫可瓌,占领怀朔镇。贺拔度拔叛乱后,立即派其子贺拔胜往云中告捷。但魏军还未及出兵援助,义军便于孝昌元年(525年)三月将怀朔镇收复,并斩杀叛首贺拔度拔,其余豪强逃往平城投奔元渊。
魏廷见官军屡次进剿无功,深感单凭官军力量已无法消灭义军,乃于孝昌元年三月,遣使携带礼物慰劳乘义军南下再次入塞抄掠的柔然主卫可瓌,请他助剿义军。阿那瓌当即受命,率骑兵10万,从武川西向沃野,向义军发动进攻。屡次击败义军,俘杀义军将领破落汗听明等。当卫可瓌被杀后,拔陵本已孤军奋战,现又处于南北两面受敌的不利形势。元渊见柔然军击败义军,乘机率军从平城北上,与柔然两路夹击武川、怀朔、沃野等地义军。六月,元渊兵至五原,遭到义军围攻,被迫突围北上怀朔,向柔然军靠扰。随后,元渊在怀朔击败义军别帅斛律野谷禄。这时,长流参军于谨建议元渊招降义军部众,元渊从其计。于谨单身入义军营中,说服了西部敕勒酋长乜列河率3万户降魏。于谨又献计以乜列河为饵,引诱破落韩拔陵来追,然后设伏消灭义军。元渊依计行事,破落韩拔陵果然中计,义军大败。
由于柔然主阿那瓌与元渊的两面夹击,义军连遭失利以及西部敕勒的投魏,战局迅速向不利于义军方向逆转。这时,柔然乘势翻越跋那山南下,兵逼五原,破落韩拔陵整军迎战,再次大败,大将破落韩孔雀战死,义军被迫南渡黄河。李叔仁魏军受到义军的威胁,请求元渊援助,元渊率兵赴援。结果义军处于阿那瓌、李叔仁、元渊三面包围之中,终于在五原被敌人击溃,破落韩拔陵下落不明,义军被迫降魏者20余万。
至此,历时一年零四个月的六镇起义,在北魏重兵和柔然骑兵的夹击下失败了。降魏的20余万义军,被强行迁徙至“饥馑积年,户口逃散”①的河北诸州去“就食”。降户到达河北后,根本无以为生,官府又不给赈济,处于十分悲惨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