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晋灭吴的密谋
西晋灭吴实际上预谋于晋武帝泰始五年(269年)部署东南军事时,泰始八年晋武帝与羊祜暗中筹划此事,遂有留王濬于蜀地修治水军之举。但晋廷正式明确密谋伐吴,却是从咸宁二年(276年)羊祜上疏开始的。羊祜在上疏中提出了灭吴的战略谋议。羊祜首先分析了晋一定能灭吴的依据后,针对吴所仗恃之长江天险,说:“凡以险阻得存者,谓所敌者同,力足自固。苟其轻重不齐,强弱异势,则智士不能谋,而险阻不可保也”。他以吴与蜀相比较,并参以敌我形势说:“今江淮之难,不过剑阁;山川之险,不过岷汉;孙晧之暴,侈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众,多于前世;资储器械,盛于往时。今不于此平吴,而更阻兵相守,征夫苦役,日寻干戈,经历盛衰,不可长久,宜当时定,以一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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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晋书》卷三十四《羊祜传》。
接着,羊祜又根据晋、吴军事形势提出具体的作战方略:“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平南将军胡奋)、豫州(豫州刺史王戎),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向秣陵……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随后,羊祜叉分析吴人内部情况说:“孙晧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名臣重将不复自信,是以孙秀之徒皆畏逼而至。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楣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如此,军不逾时,克可必矣。"①
羊祜此疏,从敌我双方经济、政治和军事诸因素出发,全面论证了晋必灭吴的道理,其中所规划的具体用兵方略,在后来的灭吴战争中全部被晋武帝所采纳。
晋咸宁四年(278年)正月,羊祜因病入朝,又向晋武帝面陈伐吴之计。晋武帝以羊祜患病,不宜经常入朝,使中书令张华就羊祜问其筹策。羊祜说:“吴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如舍之,若孙晧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百万众,长江未可而越也,将为后患乎!”③张华对羊祜的筹策深表赞同。不久,羊祜去世,临终前举荐与其谋议相合的杜预代任其职。晋武帝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代羊祜镇襄阳。杜预在朝臣中力主伐吴,到职后继续对吴人实行离间分化的策略,为伐吴作准备工作。
咸宁五年(279年)八月,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求伐吴,疏曰:“孙晧荒淫凶逆,荆扬贤愚莫不嗟怨。且观时运,宜速征伐。若今不伐,天变难预。令晧卒死,更立贤主,文武各得其所,则强敌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败,又臣年已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乖,则难图也,诚愿陛下无失事机”③。晋武帝览疏后,决意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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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晋书》卷三十四《羊祜传》。
③《晋书》卷四十二《王濬传》。
伐吴。但朝廷重臣贾充、荀勖仍固谏不可进兵。此时正遇安东将军王浑表奏孙晧将派军北上,边戍皆戒严以待,于是朝中更议第二年出师。杜预闻听延缓进军,又上表奏请立即出师,说:“自闰月(当年闰七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兵上。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先认上流,勤保夏口以东,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都。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不久,杜再次上疏说:“凡事当以利害相较,今此举(伐吴)十有八九利,其一二止于无功耳……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若今中止,孙晧怖而生计,或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人,城不可攻,野无所掠,积大船于夏口,则明年之计或无
所及”①。杜预此表送呈时,晋武帝正与张华弈棋,张华趁机进言:“陛下圣明神武,朝野清晏,国富兵强,号令如一。吴主荒淫骄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②。晋武帝这才下决心立即进兵伐吴,以张华为度支尚书,使主管漕运军粮等事。贾充、荀勖等人仍力争不可用兵,晋武帝大怒,贾充等人免冠谢罪,不敢再言。至此,西晋伐吴的谋议才最后确定。
二、六路水陆大军联合作战取得的胜利
晋咸宁五年(279年)十一月,晋武帝分派六路大军,水陆齐发,大举伐吴。其六路大军部署如下:
镇东大将军、琅邪王司马伷率军自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直趋涂中(今安徽滁河流域);
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自寿春(今安徽寿县)向江西(长江下游北岸)方向进军;
建威将军、豫州刺史王戎自安城(豫州治,今河南汝南东南)向武昌(今湖北鄂州)方向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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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晋书》卷三十四《杜预传》。
平南将军胡奋自新野(今属河南)向夏口(今湖北武汉)进军;
镇南大将军杜预自驻地襄阳直趋江陵(今属湖北荆沙);
龙骧将军、益州刺史王濬与巴东监军唐彬率水师自巴蜀浮江东下,直趋建业(今江苏南京)。
西晋六路大军,水陆共20余万,为了统一指挥,命太尉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冠军将军杨济为其副,率中军镇襄阳,节度诸军。贾充又力陈伐吴不利,且自言衰老,不肯受任。晋武帝下诏说:“君不行,吾便自出”①。贾充才勉强受命,出镇襄阳。与此同时,晋武帝又命令王濬所统水师,至建平(今重庆巫山)时受杜预指挥,到建业时,受王浑指挥,以便号令统一,水陆协同作战。
综观晋廷进军部署,实即羊祜咸宁二年提出的战略设想的具体实施。其中王濬之水师,便是羊祜所提出的“梁、益之兵水陆俱下”;杜预之众,便是“荆、楚之众进临江陵”;胡奋、王浑二军,便是“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司马伷、王浑二军,便是“徐、扬、青、兖并向秣陵”。从整个战咯部署说,是多路出击,水陆齐发,分别以六路大军从长江上、中、下游同时进攻,使吴军首尾不能相顾。这也正是羊祜所指出的“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而后来的战况,正是“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使吴国一败涂地,土崩瓦解。
晋太康元年(280年)正月,晋各路大军攻入吴地,灭吴战争拉开序幕。杜预陈兵于江陵一线,遣参军樊显等和襄阳太守周奇率兵沿江西上,连克吴地城戍;又遣牙门将周旨等率奇兵800,乘夜渡江,袭取吴地乐乡(今湖北松滋东),以策应沿江东进的王濬水军。周旨等人多张设旗帜,在附近的巴山上点火震骇吴军。吴军都督孙歆惊恐不安,乐乡吴人出降者万余口。孙歆出军与王濬军交战,兵败还城,伏兵于外的周旨等趁乱尾随而入,生擒孙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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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书》卷四十《贾充传》。
而还。杜预军于二月十七日攻克江陵。与此同时,平南将军胡奋攻克江安(今湖北公安);王浑军由横江(今安徽和县东南)进军,克吴寻阳(治今江西九江)、濑乡诸城,俘获吴武威将军周兴等多员将领;司马伷军向涂中推进,使琅邪相刘弘等率军直逼长江。晋军由北向南推进的五路大军,皆进展顺利。
晋西路军王渚、唐彬所统水军于太康元年正月自成都东进。王濬在益州经营7年,练成了一支强大的水师。王濬所造战船,大者“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来往”①。史称其水师“舟棹之盛,自古未有”②。王渚与唐彬进军之时,有水陆军共7万人,沿江东下,声势甚盛。二月初一,王濬、唐彬军攻克吴丹阳(今湖北秭归东),生俘吴丹阳监盛纪,随后向西陵(今湖北宜昌东南)进军。吴人在江中险要之处设置铁锁,“横断江路”③,又在江中暗置铁锥长丈余,以阻挡晋军水师。由于羊祜获吴间谍,早知此军情。王濬命人作大筏数十个,方百余步,缚草为人,披甲持杖立于筏上,然后命善泗水者驾筏先行,筏遇铁锥,便将其拔出带走。濬军又作火炬,长十余丈,粗数十围,上灌以麻油,置于船前,遇铁锁,便点燃火炬,顷刻之间,便将铁锁融化断裂,战船畅通无阻。二月初三,王濬军攻克西陵,生俘吴镇南将军留宪、征南将军成璩、宜都太守虞忠。二月初五,王濬军又攻克荆门(在西陵与夷道之间)、夷道(今湖北枝城)二城,斩吴监军陆晏。二月初八,王濬再克乐乡,斩吴水军都督陆景。晋西路军王浑部沿路破关斩将,兵锋锐不可挡。
杜预攻克江陵后,自沅、湘二水以南,至于交、广(今岭南一带),吴之州郡皆望风而降,奉送印绶。杜预持节称诏抚慰吴人,共斩杀及生俘吴都督、监军14人,牙门将、郡守120余人。晋军声威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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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晋书》卷四十二《王漕传》。
③《晋书》卷五十七《吾彦传》。
这时,晋武帝根据晋军进展及各部兵力分布情况,下诏调整部署:命王濬与唐彬率军继续沿江东下,“扫除巴丘(今湖南岳阳),与胡奋、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顺流长骛,直造秣陵(即建业)”①。命杜预南下,镇抚零陵(治今湖南永州)、桂阳(治今湖南郴州)、衡阳(治今湖南湘潭西)3郡,同时分兵1万人给王濬、7000人给唐彬。命胡奋在平定夏口后,分兵7000人补充王濬军。王戎在平定武昌后,分兵6000人补充唐彬军。大都督贾充移镇项城(今河南沈丘),总统各路军队。晋武帝的新部署,显然在于发挥王濬水军的作用,以便渡江及对抗吴之水师。
晋各路大军依晋武帝诏令而行,王濬军继续顺流而下,先克夏口,随后在王戎所遣参军罗尚、刘乔二军协助下,克武昌。吴江夏太守刘朗等率军投降。
王濬攻克武昌后,贾充再次阻挠灭吴大计,他认为:“吴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湿,疾疫必起,宜召诸军,以为后图。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②。中书监苟勖也附和其意。晋武帝不从,说:“此是吾意,华但与吾同耳”③。并坚持继续进军。杜预知贾充上表请求退军后,“驰表固争,言平吴在旦夕”。于是晋军各部继续向前,直逼建业。
太康元年(280年)二月,当王浑军向横江方面进展顺利之时,吴主孙晧命丞相张悌督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众3万渡江迎战。军至牛渚(今安徽当涂北采石矶),沈莹建议先在此地等候晋水军东下,与之决战,以免渡江北上一战失败,大局不可收拾。张悌认为吴国大势已去,众人皆知,如坐待晋水师到来,军心惊骇不可复整,不如渡江迎战,如战败则为国而死,如战胜则可乘胜前进,于是渡江北上。
三月,张悌等军济江与晋军接战。王浑命司马孙畴、扬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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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书》卷三《武帝纪》。
②《晋书》卷四十《贾充传》。
③《晋书》卷三十六《张华传》。
周浚率兵进击,在版桥(今安徽和县境内)大败吴军,临阵斩张悌、孙震、沈莹及吴军7800余人,仅诸葛靓率数百人逃回江南。吴军经此大败,全国上下震动,已呈瓦解之势。此时,司马伷在令琅邪相刘弘进逼长江之时,又派王恒率军渡过长江,直趋建业。王恒在江南连破吴军,斩首俘获达五万余人。吴国上下更加惶恐。
此时,扬州别驾何恽说刺史周浚应乘势迅速渡江,攻占建业。浚善其谋,转告王浑。但王浑拘泥于晋武帝诏令,不肯见机行事,说:“受诏但令江北抗衡吴军,不使轻进……今者违命,胜不足多,若其不胜,为罪已重。且诏令龙骧(指王濬)受我节度,但当具君舟楫,一时俱济耳”①。
在王浑贻误战机的同时,王濬军已从武昌顺流疾趋建业。溶军“兵甲满江,旌旗烛天,威势甚盛”②,孙晧遣游击将军张象率水军万人抵抗晋军,吴军望风而降。这时,吴将陶濬请求率舟师2万,乘大船以战,足以抵御晋军,但吴军将士在出战的头一天,尽皆散亡逃走。王濬军经三山(今江苏南京西南)直入建业。王浑以晋武帝早有成命为由,请王濬驻军论事,王濬不肯失去快速灭吴的良机,回答说:“风利,不得泊也”③。径自挥师疾进。当初王濬军至西陵时,将依晋武帝之命受杜预指挥,但深通军机的杜预遗书说:“足下既摧其西藩,便当径取秣陵……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溯河面上,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④。他鼓励王濬抓住战机,建功立业。反观王浑在用兵韬略及将才风度上,比杜预差之甚远。
孙晧见晋三路大军逼近建业,从薛莹、胡冲等人之议,分遣使者向王浑、王濬、司马伷乞降。吴使者先将玺绶送于司马伷。王濬进展神速,三月十五日,其军“戎卒八万,方舟百里”⑤,攻入建业。孙晧面缚舆榇,亲至王濬军门投降,吴国灭亡。濬收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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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晋书》卷六十一《周浚传》。
②⑤《资治通鉴》卷八十一《晋纪三》武帝太康元年三月。
③④《晋书》卷四十二《王濬传》。
籍,有州4,郡43,户52.3万,兵23万。
西晋灭吴之战是一场成功的水陆联合作战,晋武帝、羊祜、杜预、王濬等人在长达数千里的战场上,创就了一场空前的水陆联合,多路齐进一举灭吴的战争范例。西晋从司马昭提出“水陆并进”的战略设想后,经羊祜丰富和发挥,杜预、张华、王濬等人坚持,最后晋武帝力排众议付诸实施,终于实现了一举灭吴的战略目的。西晋之所以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主要是准备充分,谋划周密切实,发动战争的时机选择适当。在指挥上充分利用王濬强大水军克敌,配以陆军助攻。另外,晋武帝不顾大部分朝臣的阻挠,果断明决;杜预、王濬等人临战不拘泥于命令,善于抓住战机,西晋君臣对吴国采用分化瓦解的怀柔政策,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这些都是晋军取胜的重要因素。吴国方面战前无充分的准备,临战无正确的谋略,张悌舍舟就陆,渡江北上与晋军决战,这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加之吴国政治腐败,军无斗志,所以各地守军望风而降,这些是晋军迅速取胜的外部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