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附图4）
一 蜀军兵疲意沮陆逊转入反攻
第三阶段，陆逊在蜀军兵疲意沮时，转入反攻。蜀军从正月进兵夷陵以来，一直被阻于山林，到闰六月已达半年，时值盛夏，天气酷热，蜀军疲劳，沮丧，智穷力竭，不再采取新的行动。陆逊认为时机成熟，决策进行反攻。众将则以为攻击时机过迟，不承认退却和相持的必要，都说攻击刘备应该在当初，现在让他深入五六百里，相持七八个月，刘备军要害处都已固守，反击一定不利。陆逊再次说明相持的必要和反攻时机的成熟。他说，刘备是滑头贼，经历的事情多，他军队开始集结时，考虑精细，用心专一，不可以进攻他。现在屯兵已久，没有占到我便宜，兵疲意沮，计策再也生不出来。夹击这个敌人，正在此时。
反攻开始前，陆逊试攻蜀军一座营寨，不利。众将认为，白拿士兵送死罢了。陆逊通过试攻摸清虚实，说我明白了破敌方法。于是部署反攻，下令兵士各拿一把茅草，火攻蜀寨，一俟火势形成，全军反攻。令朱然率5000人攻击蜀军前锋，得手后，与韩当合兵，同自己配合迂回攻击蜀军侧后涿乡（今湖北宜昌西），令水军逆流攻击蜀军水军，自己进至猇亭，指挥决战。吴军发起反攻。在反攻中，朱然攻破蜀军前锋，与陆逊、韩当合兵截断刘备退路，刘备败退。吴军斩蜀将张南、冯习、胡王沙摩柯等首级，攻破40多座营寨，蜀将杜路、刘宁等无路可走，被迫投降。刘备收集残兵北上马鞍山①，围绕自己指挥所，缘山部署兵力。陆逊四面围攻，蜀军土崩瓦解，战死几万人。刘备利用夜暗突围逃走，又惭愧，又愤恨，说，我竟然被陆逊挫败，受辱，岂不是天意吗！
刘备留傅彤断后，指挥沿三峡水路退兵。陆逊令孙桓及李异、刘阿追击。蜀军途中顽强抵抗。傅肜所部差不多都战死了，傅痛骂吴将道，吴狗，哪有汉家将军投降的！他不屈战死。从事祭酒程畿在追船临近时不肯弃船逃生，说我没有学过见敌人就跑，搏战而死。在退军途中，刘备退至秭归，收集散兵，令毁掉船舫，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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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马鞍山在夷陵西北的长江南岸。其方位有多说。《蜀鉴》卷二引《夷陵志》说在夷陵县南：“夷陵要害，南有石鼻、马鞍、猇亭”，《读史方舆记要》卷七八《彝陵州·石鼻山》：“马鞍山亦在州西北三十里”。《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湖北通志》引《嘉庆志》说在湖北宜昌西北60里，《湖北通志》引《府志》说在宜昌北80里。按，马鞍山当在夷陵西北。如在县西北30里，则该山位于江南；如在县西北60里、80里，则该山在江北。当时刘备在江南（《三国志》卷四十三《黄权传》：刘备“以权为镇北将军，督江北军以防魏师，先主自在江南。”），长江已被陆逊隔断，刘备退守的马鞍山，揆诸情理，应在江南．
军改从步道撤退。刘备早在进兵时，沿途设置了驿站，从夷陵直达白帝。退却至秭归时，石门滩的驿人自担大军丢弃的铙铠①，在隘道焚烧断路，意外地帮助刘备迟滞追兵。李异、刘阿追击至秭归对岸南山②，孙桓杀上夔道③，据要冲阻击，刘备弃马，翻山越岭，才幸免于难④。刘备又恨又怒，叹道，我从前到京城，孙桓是个小孩子，现在竟把我逼到这一步。这时，赵云率兵到达白帝，马忠率5000人也来接应，刘备方才脱险，用锦挽车进入白帝，改白帝为永安。
起初，孙桓被刘备军前锋围困于夷道城，向陆逊求救，陆逊说，还不行。众将指出，孙桓是主公同族，被围处于困境，为何不救？陆逊说，孙桓得到部队拥护，城坚粮足，没有值得担忧的地方。等我计谋施展，想不救孙桓，孙桓之围也自然解除。等到陆逊方略大施，刘备果然奔溃。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以前确实怨你不来救我，到了今天，才知道是调度有方啊！
刘备退却到白帝以后，吴将徐盛、潘璋、宋谦争相向孙权上表，都说一定能够俘虏刘备，请求批准进入蜀境追击。孙权征询陆逊意见。陆逊及朱然、骆统以为，魏文帝大规模集结部队，假托帮助我讨伐刘备，实际怀有奸诈用心，谨决策马上撤回部队。孙权同意，令追击的李异等部退兵，结束了夷陵之战。
黄权在江北，返回蜀国的道路断绝，走投无路。八月，率部投降魏国。他说我受到刘主恩遇，降吴不可，回蜀无路，所以归命于魏。魏文帝拜黄权为镇南将军，加侍中，封列侯。蜀国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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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铙是军用乐器，像铃，有柄无舌，可用铙柄敲响，发布停止击鼓的信号。铠是铠甲。
②南山所在不详。清谢钟英说：搿南山当在奉节东北。井今人任昭坤以为“当指秭归对岸的山”（《夷陵之战的几个问题》，刊于《江汉论坛》1985年3期）。后说近是：
③在石门滩处，见《水经注校）卷三十四《江水二》。
④按，此即《三国志·卷三十六·赵云传》注引《云别传》说的“先主失利于秭归”和《后出师表》说的“秭归蹉跌”。
要求逮捕黄权妻子，刘备不准，说是我对不起黄权，黄权没有对不起我，一如当初地对待黄权家属。刘备东征中，曾令侍中马良以金锦、官爵招纳五溪蛮，蛮夷渠帅都接受了蜀国的官印和封号，行动都符合蜀国的意图，相邻各郡也都呼吸相通，牵制东吴步骘1万兵力。马良在刘备败退以后遇害，武溪蛮起事也被平定。零陵、桂阳等郡还处处抵抗，步骘来回征讨，当年都平定了。
二、魏国坐待两敝东吴忍辱联魏
魏国十分关切吴、蜀间的形势。在七月夷陵之战爆发的前夕，魏文帝下诏询问群臣，刘备会不会为关羽报仇。众人认为蜀国是小国，名将只有关羽。关羽战死，国内又愁又怕，没有理由再出兵。只有丞相主簿刘晔说，蜀国虽然地狭势弱，但是刘备想以威武自强，势必用兵显示行有余力。而且关羽与刘备，名义是君臣，恩情如父子，关羽死了，刘备不能兴兵报仇，在关系始终的情分上就会不够。
吴、蜀交兵后，魏国处于极为有利的地位，但要保持这一地位，必须作出正确的判断和决策。当孙权同蜀国和议失败于八月派使者向魏国卑词称臣并归还于禁时，朝臣不明吴、蜀关系内情，都来祝贺魏文帝。只有刘晔说，孙权无故求降，必定内有紧急之事。孙权袭杀关羽，刘备一定大兴问罪之师。孙权外有强敌，人心不安，又怕我利用他困难出兵，才割地求降，一来阻止我出兵，二来拿我的支持壮胆，为他部队鼓气，让刘备起疑。魏国讨论对吴、蜀交兵的对策时出现三种主张。第一种，以刘晔为代表，主张联蜀攻吴。认为当前天下三分，魏国十有其八，吴、蜀两国各保一州。对吴、蜀来说，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才是小国之利；现在自相攻伐，是天亡它们。主张利用吴、蜀犯错误的时机，大举出兵，魏国渡江袭击东吴心腹地区，蜀国袭击其外围地区，不出一个月，东吴将灭亡。吴亡则蜀孤，蜀也必败。因为蜀国如果割占半个东吴，也不能久存，何况它只得到东吴外围地区，我得到东吴的心腹地区呢？第二种，以魏文帝为代表，主张联吴攻蜀。认为东吴称臣求降，却讨伐人家，会使天下想归顺的人产生疑心。不如且接受吴降，而偷袭蜀国后方。刘晔反对，认为联蜀攻吴更为有利，因为蜀远吴近；东吴听到我伐吴，即使想回军防御我，也由于受到蜀军的牵制而作不到；刘备已愤怒，必然同我争割吴地，一定不会抑怒改计救吴。魏文帝不听，接受东吴归降，并诏令群臣论议：要不要兴师与吴共同取蜀？第三种，以司空王朗为代表，在应诏论议时主张军事上不介入。认为天子大军，应该像华山、泰山，安坐以示天威。只有孙权亲自同蜀贼相持，旷日持久，势均力敌，兵不速决，需我兴兵助成其势时，才可以慎选老成持重的大将，抓住寇贼要害，审察合适时机，选择有利地势，一举成功。现在不应兴师，因为孙权伐蜀之兵还没有出动，我军更不应先动；况且雨水正盛，也不是兴师动众的时候。王朗实际上婉转地主张不应兴兵。魏文帝联吴伐蜀的主张得不到有力支持，听从王朗安坐以示天威之议，继续采用挑动吴、蜀交斗、坐待两敝的方针，谋求渔人之利。
东吴向魏国称臣后，同魏国建立了联合；但它是强与弱的不平等联合，是以采用东吴蒙受屈辱的形式为代价而实现的。孙权为此不惜作出重大让步。八月十九日，魏文帝派太常邢贞去东吴封拜孙权为吴王。邢贞到来以后，孙权屈尊降贵，接受封号。东吴中郎将徐盛等深感耻辱，泪流满面。孙权针对群臣关于不应接受封拜的议论说，从前刘邦也接受过项羽的封拜，这不过是形势需要罢了，于我何损？事后又说，往年同蜀军在夷陵作战的时候，听说北方魏军进行备战，扬言帮助我，我心里知道是借此要挟。如果不接受封拜，是拂了他们的面子，促使其阴谋速发，他们就会同西方蜀军一齐来到，为了避免两面受敌，我才忍耐接受。孙权接受吴王封号以后，魏文帝派使者索要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牛角等珍宝，东吴群臣认为，这是超过贡献规定之外的非分索取。但孙权一一照付，说我们西北正有战事，江东百姓，依靠我们为命。他要的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是瓦块石头，我何必吝惜。又说，战国的惠施说过，有人想打他爱子的头，而石头可以代替爱子的头。爱子的头是贵重的，石头是轻贱的，以轻代重，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孙权忍辱的同时，在外交辞锋上，向魏国明确地传达决不屈服的意志。魏文帝问东吴使者赵咨，东吴可以征服吗？赵答，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备御之固。又问，东吴害怕魏国吗？赵答，带甲百万，江、汉为池，有什么害怕的呢！孙权不仅向魏国表示不屈服意志，在行动上还坚决维护其独立。魏文帝封孙权子孙登，孙权以其年幼，辞让不接受，一面又立孙登为太子，并重新派遣沈珩出使魏国表示谢意。魏文帝问，东吴是否怀疑魏国会进攻东吴？沈珩答，不怀疑。问，为什么这样说？答，因为相信并依赖过去的盟约，言归于好，所以不怀疑。如果魏国背盟，自有预备。魏文帝令于禁护军浩周出使，劝孙权任子，即把太子送到洛阳充当人质。孙权如果拒绝魏国这一要求，将遭到魏、蜀夹击，答应则将受制于魏国，丧失独立，在这一两难的抉择面前，孙权坚持不任子；但是为了赢得夷陵之战所需要的时间，极力用拖的策略，保持同魏国联合。他假意答应，百般拖延。浩周再次出使时对孙权说，陛下不相信您能派太子入侍，我以全家百口担保。孙权泪流湿衣，指天发誓，声称一定送子。等浩周返回后，又找种种借口不送。魏国扣留东吴使者。孙权写信托浩周上达魏文帝，推说过去未送，只不过由于太子年幼，现在以十二月为期，将命宗室孙长绪护送，重臣张昭为傅，还希望在魏国宗室中代为择媳云云，竟使魏文帝信以为真。黄初三年(222年)初，蜀军在秭归经过长时间等待以后，由刘备亲率大军向夷陵进兵。孙权企图把魏国拖下水，诱其同蜀国作战，二月二十三日，上书魏文帝，报告说刘备支党四万人，马二三千匹，出秭归，请求魏国出兵将其消灭。魏文帝坚持挑动吴、蜀相斗而自己不出兵的方针，回报说，东汉初，割据凉州和蜀地的隗嚣和公孙述失败，都发端于汉光武帝大将冯异、岑彭关键一战的胜利。希望孙权以冯、岑为榜样，“勉蹈奇功，以称吾意”①。孙权未能把魏国拖入对蜀作战，但是他通过联合魏国，赢得了夷陵之战所需要的宝贵时间，又用拖延方法，没有送太子，保持了独立地位。
三、吴胜蜀败的原因
夷陵之战又称猇亭之战，从黄初二年七月开始，次年闰六月结束，历时一年。此战，是群雄混战和三国形成阶段中具有决定意义的三大战争中的最后一次大战，通过此战，吴军歼灭蜀军数万②，造成蜀军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使自己确保新得的荆州，并进一步改变了吴、蜀力量的对比。蜀国则元气大伤，国力衰落，进一步成为三国中实力最弱的国家。最后，由于东吴荆州安全有了保障，无力也无意进攻蜀国，蜀国也无力争夺荆州。从而解决了蜀、吴围绕荆州的战略冲突，结束了东西方的军事较量。从此，三国稳定了各自的疆域，正式进入鼎立险段。
夷陵之战是东吴依托平原对山岳丛林地敌人进行的阵地防御战，也是以步兵为主的水、陆联合作战。东吴之所以凭劣势兵力取得胜利，就战争指导而言，主要是：1、陆逊在兵少势弱、下流作战的被动态势下，为了保存兵力，待机破敌，以七八百里战略大退却，诱使刘备陷入以山岳丛林地带为阵地的困境，迫使其兵力展不开，在新占几百里峡谷山地的后勤防卫中，由于分兵防魏而分散兵力。2、通过四五个月的坚壁不战，使刘备一筹莫展，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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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国志》卷二《文帝纪》注引《魏书》。
②关于蜀军被歼人数，《三国志》卷十四《刘晔传》注引《傅子》说：“权将陆议大败刘备，杀其兵八万余人，备仅以身免。”卷五十八《陆逊传》说：刘备军“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其提法与《傅子》不同，是可信的。陈寿在280年灭吴以后，即《傅子》作者傅玄278年死后不久，开始著《三国志》，已不采用“八万”的说法，而用“万数”。
蜀军的锐气消磨殆尽，自己则摆脱初期的被动，稳步掌握战争的主动权，创造反攻的条件。3、选择蜀军兵疲意沮时作为反攻时机。在反攻时，总结试攻失利的教训，找到有效战法，以火攻破坏敌人的战斗意志，乘敌混乱，展开突然的全面反攻，一举获胜。 4、孙权大胆破格提拔富有智略但资历尚浅的陆逊任统帅，为赢得胜利提供重要保证。5、灵活处置三角关系，保障吴军集中兵力对付蜀军，无后顾之忧。孙权以轻换重，不惜屈身忍辱，换取同魏国的联合。陆逊大胜后不深入蜀境追击，都是从战略的而不是战役的领域衡量利害采取的有远见措施。陆逊让蜀军得到喘息，是明智之举。因为不久魏国发动三道伐吴之战时，吴国重新需要蜀国的帮助；在军事上，则如何焯所指出的：“大胜之后，将骄卒惰，溯流仰攻，转馈又难，一有失利，前功尽弃。昭烈老于兵，得蜀己固，非若曹仁之在南郡，可惧而走也。连兵于西，主客异势，决还者中人所能知也，盛、璋、谦如豕突耳。”①
刘备在战争指导中犯有严重错误，主要是：1、置主要敌人魏国于不顾，而同东吴开战，把东吴逼向魏国一方，转移了兴复汉室的目标，使自己陷入既攻吴、又防魏的应付两个方向的孤立处境。应该承认荆州被夺的既成事实，利用孙权求和，同它恢复联盟，迫使它充当同魏国作战的外援。2、在作战方针上，没有利用蜀军势盛之时和上流之势，水、陆并进，迫其速战速决。在夷陵被阻后，“宜出澧水流域，直出湘水以西，因粮于敌，打运动战，使敌分散，应接不暇，可以各个击破。”②刘备计不出此，反而被阻于山林木石之间，使战争初期创造的优势和主动，在岁月流逝中丧失，陷于疲劳和被动。 3、刘备身边有经验的谋臣武将短缺。这部分地是由于攻吴决策错误，无法启用持反对态度的赵云等将领指挥大军。
吴、蜀再度交兵，使魏国获得极为有利的难遇的形势。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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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何焯：《义门读书记》卷二十八《三国志·吴志·陆逊传》。
②《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读<三国志集解>批语》，第161页。
帝如果采取刘晔建议的方针，乘机进攻东吴濡须和江陵，在魏、蜀的夹击下，将使孙权、陆逊首尾奔命，陷于极大的被动中。魏文帝关于攻吴会失去天下想归顺人的心的顾虑，在三分的形势下，实际上空无所指，是多余的。以前曹操采取挑动吴、蜀相斗、坐待其敝的方针，是在汉中和襄樊同时失利时的适宜方针。魏文帝处在比当时有利得多的地位上，继续采取这一方针，失去了更有利的选择，是很大的失算。魏文帝虽然取得杰出的文学成就，战略上却不过是一名蹩脚的角色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