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弱抗一强格局的形成
在三国鼎立阶段开始时候,即在夷陵之战结束、魏国三道伐吴的一段时间内,吴国联合魏国进攻蜀国的旧格局打破了,新的格局尚未形成,魏、蜀、吴三国之间处于短暂的互不结盟状态。他们彼此既进行戒备,又进行试探。其中,吴冒与魏,一蜀两冒维持着又交往又斗争的关系。吴国对于蜀国,以刘备称帝不符合天下之议,不答复刘备来信,拒绝恢复外交关系。后来遭到魏国三道进攻后,开始接近蜀国。孙权声称,过去把刘备方面称作蜀,是汉帝尚存的缘故,现在汉帝被废,自然可以称刘备为汉中王了①。于是派太中大夫郑泉出使蜀国,承认刘备汉国的名号,请求结束两国间的战争状态。刘备去世时,又派冯熙赴蜀国吊丧。吴国对于魏国,一方面抵制其欺凌,一方面极力维持外交往来,并特意支持蜀国南中叛乱势力雍闿,还委任刘璋之子刘阐为益州刺史,让他驻在交、益边境上对蜀国形成压力,以这一反蜀姿态缓和同魏国的关系。
魏国企图诱降吴、蜀两国并挑动两国相斗。它通过联吴控制吴国的企图遭到挫折后,发兵三道伐吴也未能奏效,于是其策略
————————
①此据《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注引《江表传》,但是这时刘备已经称帝,不应再称汉中王,因此这一记载的细节有误。
改为诱降吴、蜀,挑动二者相斗,以削弱双方。魏文帝对东吴使者冯熙指出,吴王如果想恢复旧好,就应当“厉兵江关,县旍巴蜀”①,怂恿吴国再次进攻蜀国。又收买冯熙,遭到冯的拒绝后,把他折磨至死。对于蜀国,则利用其主少国疑之机展开诱降,其司徒王朗、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谒者仆射诸葛璋,各有书信致诸葛亮,陈说天命人事,企图使蜀国举国称藩。
三国间的不结盟状态对于强国魏国有利,而不利于吴、蜀。吴、蜀在魏国压力下,只能各自单独抗魏,彼此非但无法支援,而且还要相互戒备。
吴、蜀两国、特别是蜀国为了摆脱这一不利处境,向重新结盟作出了很大努力。蜀国在夷陵战后认识到摆脱孤立的意义,作为最弱的一方采取了主动,刘备给孙权去信,“已深引咎”②。刘备表示靠近吴国的愿望后,吴、蜀两国各自逐步克服了恢复联盟的障碍。蜀国克服了反吴情绪的障碍。在夷陵战后滋生和高涨的反吴情绪下,诸葛亮一时竟找不到出使吴国的人选,很久才发现邓芝在联吴问题上同他志同道合。黄初三年十月,他派遣邓芝出使东吴,说服孙权,重建了联盟。吴国克服了担心蜀国国力不足的障碍。孙权原本担心蜀国国小势弱,被魏国兼并,对于恢复同蜀国的联盟是否有利把握不准,犹豫不决,因此避而不见蜀国的使者。于是邓芝声称,自己前来,不仅是为了蜀国,也是为了吴国,争取到面见孙权。在谈判中,邓芝历数蜀、吴在土地、统帅、地势方面拥有的优势。他说,蜀、吴拥有四州之地,大王乃当今英雄,诸葛亮也是一代俊杰。蜀国有重关险固,东吴有三江险阻,两长相加,共为唇齿。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鼎足而立。邓芝指出,东吴如果继续联魏,一定会造成丧失独立、或者彻底孤立的严重后果。他说,大王如果向魏国臣服,魏国上则盼望大王入朝,下则要求太子去当人质。要是不肯从命,就讨伐叛臣,蜀国也顺
————————
①《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注引《吴书》。
②《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注引《江表传》。
流而下,见机进兵,江南土地就不再归大王所有。孙权沉默很久,赞同邓芝的见解,同意恢复联盟,为此双方各自作出了重大让步:蜀国默认东吴夺取荆州的既成事实;东吴放弃联魏立场转变为抗魏,吴、蜀恢复联盟,是三国鼎立期间的重大事件,三国之间从此形成了固定的格局,由短暂的不结盟状态,过渡到了稳定的两弱抗一强的状态。
二、两弱抗一强格局的保持
三国鼎立期间,由于吴、蜀联盟十分巩固,两弱抗一强的格局维持了40年,一直延续到蜀国灭亡。而联盟所以巩固,根本原因是在此期间魏国国力增强,对吴、蜀两国造成持久的压力,以及吴、蜀之间的主要矛盾荆州归属问题已获解决。以上说明,联盟具备了巩固的基本条件,但是联盟巩固能够落到实处,还是由于两国领导人孙权、诸葛亮不断排除干扰,对于处在强国威胁下的的共同战略利益认识清醒,态度坚决,在遇到联盟内部的困难时,吸取过去从联合到破裂的教训,处事比较成熟,因此问题都得到妥善解决,使联盟经受住考验。
在蜀国,通过克服反吴情绪巩固了联盟。这种情绪是与东吴作战期间形成的,一有机会就露头。太和三年(229年)四月,吴国向蜀国通报孙权称帝,要求蜀国承认,并表示愿意并尊吴、蜀二帝。蜀国满足这一要求,就必须在法统上作出让步,因为从名分和体制即法统上说,蜀国以汉统合法继承者立国,不能接受刘姓以外的人称帝。蜀国的议者不愿在法统上让步,一致以为继续同东吴结交无益,名分和体制不顺,主张申明正义,断绝联盟友好,实际上企图回到刘备、关羽与东吴为敌的老路。当此正统地位和战略利益两者发生冲突之际,诸葛亮力排众议,坚持从战略利益出发处理蜀、吴关系,指出孙权早就有僭逆称帝的野心,朝廷所以不过分重视他的衅情,是为了求得“掎角之援”①。现在如果公然加以拒绝,吴国仇视我必将极深,我就要转移兵力东伐,同它角力,那必须在兼并其土地以后,才谈得上进兵中原。吴国贤才还很多,将相和睦,蜀国不可能在一个早上平定它。结果顿兵相持,坐而待老,使北贼得计,这决非上策。从前孝文皇帝以谦卑的辞令同匈奴议和,先帝宽宏大量地同东吴结盟,都是顺应时宜,采取变通措施,从宏观考虑,从长远利益出发,决非匹夫的泄忿行为。他进而分析了坚持联吴的巨大战略利益,指出现在议者都认为孙权以鼎足为有利,不能同我协力,志向、愿望已获满足,没有上岸伐魏的企图。这些看法都是似是而非的。为什么呢?孙权的智慧和实力都不如魏国,所以限江自保;孙权不能越江,就像魏军不能渡过汉水,并非力量有余,以不攻取为有利。如果我大军讨伐魏国,孙权上策会割取魏国土地,以作长远打算,下策会掠夺民众,拓广领地,向国内显示武力,不是端坐不动的人。即使孙权按兵不动而同我友好和睦,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魏军河南部队不敢全部调到西线,这里面的利益也够大的了。孙权僭逆称帝的罪名,不宜公开。于是诸葛亮派卫尉陈震出使吴国,庆贺孙权正号称帝。陈震到达武昌,孙权同他升坛盟誓。两国的盟文给予诸葛亮以殊荣,称颂“诸葛丞相德威远著”,双方约定“戮力一心,同讨魏贼”,“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②。双方实际上是订立了军事条约,还商定灭魏以后平分天下:以徐、豫、幽、青四州归属吴国,并、凉、冀、兖四州归属蜀国,司州土地,以函谷关为界平分。
在吴国,通过消除来自边防将领对蜀国意图的某些误解巩固了联盟。魏正始五年(244年),吴国西陵、江陵守将步骘、朱然对蜀国调整对魏部署产生猜疑,认为这些是蜀国准备进攻吴国的迹象奄他们向孙权上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对方企图背盟,征
————————
①《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注引《汉晋春秋》。
②《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
兆是:同魏国打交道,多作舟船,修筑城郭,司马懿南下进攻吴国时,蒋琬不乘虚出兵牵制魏军,反而从汉中退驻成都附近。事情明白无疑,应当预防不测事件。孙权从三角斗争大势看问题,头脑清醒,估计不至于此,说我对蜀国不薄,无负于他们。司马懿前些时候进攻舒县,十天左右就退兵了,蜀国在万里之外,怎么知道我们危急而出兵呢?过去魏军企图进攻汉中,此间开始戒备,也没有出兵,正好听说魏军退兵停止了出兵,蜀国难道又可以因此而怀疑我们吗?况且人家治国,舟船城郭怎么可以不加修缮维护呢?今此间治军,难道是企图防御蜀国吗?人言苦不可信,我以破家的代价,为诸位作担保。最后证实,蜀国并没有进攻吴国的意图,情况同孙权估计的一样,两国的联盟经受住了考验。
吴、蜀两国在长期共同抗魏的斗争中,逐渐养成彼此依赖的习惯,使得联盟深入人心。在吴国国难当头时,有的吴将甚至认定,宁亡于蜀,不亡于魏。吴国乐乡(今湖北松滋东)督朱绩,看到由于孙綝执政,可能出现国内大乱、魏国乘虚而入的严重危险,秘密修书给蜀国,希望做好兼并吴国的准备。蜀国立即准备,令右将军阎宇在边境白帝增兵5000,由于吴国新主孙休杀掉孙綝才作罢。由于吴、蜀联盟进入稳定发展阶段,两弱抗一强的战略格局在三国鼎立阶段长期保持了下来。
三、两弱抗一强格局的意义
两弱抗一强的战略格局,促成南北方之间暂时形成战略均势,保证了三国鼎立的局面延续下来,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吴、蜀在这个格局中,有力地改善了处境,蜀国摆脱四年孤立,吴国摆脱大国控制,它们的实力地位或者上升或者得到巩固。吴、蜀还利用这个格局牵制和分散了魏军兵力,他们彼此则无相顾之忧,造成吴、蜀两国各自全力对魏,魏国则无法全力对吴、蜀任何一方的有利态势。魏国在这个格局中,失去臣服的东吴,再度陷入孤立,其大国的优势地位遭到重大打击。
这个格局,还深刻地影响着鼎立期间的战争进程。吴、蜀由于结盟,一度取得战略优势,先后对魏国发动了两个波次的攻势。第一个波次,从太和二年(228年)到青龙二年(234年),以诸葛亮北伐为主,孙权出兵配合,双方多次发动攻魏战争。第二个波次,从嘉平五年(253年)到景元三年(262年),双方利用魏国内部司马氏和政敌之间忙于进行内战的机会,以吴国诸葛恪大举进攻魏国淮南,随后又联合魏将诸葛诞等在寿春抗击魏军,蜀国姜维在西线北伐进行配合。在这两大波次的攻势中,魏国被迫处于防御地位。
吴、蜀联盟也有局限。它对于南北实力的平衡,发挥了作用,但只是次要作用。当南方自身衰落时,联盟无力回天。其次,吴、蜀的配合主要体现在战略格局上,作战配合常常不尽如人意。孙权在唯一直接配合诸葛亮北伐的那次作战中,听说魏明帝率领大军亲征,便退兵了。姜维西攻狄道,也未能挽救诸葛恪在新城的失败。魏灭蜀时,吴国老将丁奉出兵寿春(今安徽寿县)以牵制魏军,听说蜀国灭亡,也撒军了。吴、蜀作战上不能有力配合,主要是战场相距万里,战略意图有时不能或不便及时通报,缓急很难呼应,双方首先都必须考虑本国利益,然后才能顾及盟国,魏国又制造双方的猜疑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