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废除更戍役制度,战略后备力量薄弱
宋人陈傅良在总结东汉军制时说:“兵之所在,权实归之,是以在外则外重,在内则内重……内外轻重,一系于兵。”①光武帝刘秀是依靠武力起家并夺取天下的,照例他对军队建设的重要性,当有较为清楚的认识。
但刘秀立国之后,所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当时由于经过长期的战乱,经济残破,人口锐减,大批农民破产流亡,“著籍”者少,征兵制已失去了合理摊派的基础,要想按照西汉传统方式征集兵源已有困难。加之刘秀实行以“柔道”治国的方针,主张“偃武修文”,所以,在刘秀当政后不久,果断地采取了“罢兵”政策。
东汉罢省兵员是全方位的。不仅“内省营卫之士,外罢缴候之职,”②对中央军进行了相对的调整和部分压缩;而且对地方军进行了大量的裁削。在当时,既“罢郡国都尉”③、“关都尉”④,又“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⑤,接着还“罢边郡亭候吏卒”③。这些大刀阔斧的“罢兵”措施,实际上是对西汉以来长期实行的更戍役制的废止。尽管其时编户的军籍仍存,然而兵役制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因为它取消了西汉以来的正卒之制和内郡人民戍边的制度。
东汉政权罢材官、骑士,废除更戍役制,这对安抚小农,减轻农民兵役负担等诚然有利。但随之也出现了新的问题。这就是郡国无常设之兵,关隘无重兵驻守,边防也无当番候望的戍卒,更
————————
①《历代兵制》。
②《历代兵制·东汉》。
③④《后汉书》志第二十八《百官五》。
⑤⑥《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
造成了“兵不能继”①,战略后备力量薄弱的后果。
本来西汉之时,一般坚持“量地远近,就地调发”的用兵原则,如备胡通常发上郡、陇西、北地之兵,事越便发会稽、豫章之兵,击朝鲜乃举辽东之兵,开西南夷则巴、蜀移兵,“赴远不一再”。但东汉时,由于更戍役制废止,兵员不继,于是一方有急,便“羽檄被于三边”。如顺帝永和二年(137年),日南、象林徼外蛮夷区嶙等反叛,汉廷公卿百官皆议:“发荆、扬、兖、豫四万人赴之”进行讨伐。而李固则驳曰:“若荆、扬无事,发之可也。今二州盗贼粲结不散,武陵、南郡蛮夷未辑,长沙、桂阳数被征发,如复扰动,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兖、豫之人卒被征发,远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温暑,加有瘴气,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远涉万里,士卒疲劳,比至岭南,不复堪斗,其不可四也。军行三十里为程,而去日南九千余里,三百日乃到,计人禀五升,用米六十万斛,不计将吏驴马之食,但负甲自致,费便若此。其不可五也。设军到所在,死亡必众,既不足御敌,当复更发,此为刻割心腹以补四支。其不可六也。九真、日南相去千里,发其吏民,犹尚不堪,何况乃苦四州之卒,以赴万里之艰哉!其不可七也”。②从李固之言可知,边郡有事临时征发,调兵远赴万里,困难殊多,很难适应急战之需。
由于郡国特别是边境缺乏应急之兵,兵不能继,每遇重大战争,只好常常依靠中央军出击,使“南北二军交惊于境”③。结果,“王旅无复镇卫之职,而奔命四方之不暇。”④中央军被迫四出对付边患,京师的安全也就难于得到保障。之所以导致这种状况,陈傅良认为,这主要是光武帝刘秀“销兵为之也。”⑤其说不无道理。
为弥补战略后备力量薄弱的缺陷,东汉政权曾采取过一些措施。如“罢尉省校,辄复临时补置。”⑥同时,在郡国要地设置长期屯兵,以代替番上的正卒;在边郡则利用弛刑徒、属国兵守边,以
————————
①③④⑤⑥《历代兵制·东汉》。
②《后汉书》卷八十六《南蛮西南夷列传》。
替代从前的戍卒。再就是通过大量的招募来补充兵员。但由于内郡更戍役制的废止,东汉并未从根本上解决兵源不继的问题。纵观东汉一朝,无论战略后备力量,战争规模、还是军事实力等,均不如西汉之盛。
二、军队缺乏训练、素质差,战斗力不强
军事训练是军队建设的一项重要内容。古人说:“军无练习,百不当一;习而用之,一可当百。”①军队战斗力的强弱,与军事训练有密切关系。但东汉立国后,鉴于翟义借都试之日起兵反莽的教训,出于控制地方异己势力作乱,配合当时的军制改革,故于建武六年(30年),明令宣布“无都试之役”②。
“都试”一词,在文献中有时称“校阅”,在汉简中称“秋射”。这是大规模的军事演习,也是对军队作战能力的一种考核和检验。在西汉一代,无论中央军或地方军,每年秋季都得举行一次。这种大讲武、大校阅的场面非常隆重壮观。都试的科目,因地而异。在设有楼船的郡国,演习行船水战;北方一些郡国则采取骑兵行射或巡行障塞的形式,有的还行“校猎”,用近于实战的狩猎形式进行演习,以考核士兵的训练程度及材力。所以,《汉旧仪》说:“岁终都试之时,讲武勒兵,因以校猎,简其材力也。”这种对士兵的考核、军事演习,一般都在郡治举行,由郡守、都尉负责,县令、长、丞、尉皆得参加。但东汉时期,由于军事领导体制改革,主办都试的郡国都尉被罢了,都试主要对象即应征服役的材官、骑士等也被罢了,故都试之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与可能。都试的被废除,也就意味着士兵定期进行训练、演习的制度被取消了。一句话,过去那种“材官、骑士,习射御、骑驰战阵”的情况,也成了历史。
————————
①《三国志》卷三十五《蜀书》五《诸葛亮传》。
②《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
军事训练从来就是为一定的战争服务的。它无不坚持从严、从难、从实战需要的原则出发。面对东汉军队“无都试之役”的情况,当时就有不少人进行评议。如郑太说:“光武以来,中国无警,百姓优逸。忘战日久。仲尼有言,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其众虽多,不能为害。”①荀悦也说:“今国家忘战日久,每寇难之作,民谇几尽。不教民战,是谓弃之。”②郑、荀二人都明确指出,东汉由于罢都试,“不教民战”,人们“忘战日久”,缺少军事训练,所以“不能为害”,军队战斗力不强。
东汉军队的另一重要之点,就是士兵自身的素质很差。前面讲到,刘秀罢材官、骑士,废除更戍役制后,征兵制已逐渐被募兵制所代替,其兵源主要来自招募,军队通常由募兵所组成。随着招募范围的扩大,人数不断增多,官方往往不暇选择。于是招募来的士兵成分日渐复杂。其中除农民之外,还有其他各色人员。
如:“伤人偷盗者”③、“亡命奸臧”、“剽轻剑客”④、“商贾惰游子弟”⑤,“弛刑徒”⑥、“杂种蛮夷”⑦等。这各色人员招募到了部队后,使士兵的素质显著下降。首先,他们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有奶便是娘,而且多有“趁机掠劫”之行。东汉统治者招募士兵,往往靠财物为诱饵⑧;而应募的亡命奸臧者流,亦往往“意在抄掠”,“暴横民间”⑨,“私自润入”,“不恤军事”⑩。再一表现就是军风败坏,不讲戎阵。史称:“旧时(指东汉)虎贲羽林、五营兵及卫士
————————
①《后汉书》卷七十八《郑太传》。
②《申鉴》。
③《后汉书》卷五十八《虞诩传》。
④《后汉书》卷五十七《刘陶传》。
⑤《三国志·魏书·王朗传》注引《魏名臣奏》。
⑥《后汉书》卷十八《吴汉传》。
⑦《后汉书》卷三十八《度尚传》。
⑧《后汉书》卷二十-《任光传》。
⑨《后汉书》卷三十-《杜诗传》。
⑩《后汉书》卷八十七《西羌传》。
并合虽且万人,或商贾惰游子弟,或农野谨钝之人;虽有乘制之处,不讲戎阵,既不简练,又希(稀)更寇,虽名实不副,难以备急。有警而后募兵,军行而后运粮,或乃兵既久屯,而不务营佃,不修器械,无有贮聚,一隅驰羽檄,则三面并荒扰……”①。由于临阵招募,对士卒既不简练,不讲戎阵,又不务营佃,不修器械,军纪十分松弛。此种情况,东汉后期尤甚。
由于军队缺乏必要的训练,加之募兵素质差。所以出现“外之士兵不练,内之士兵不精”②。“徒见王师之出,不闻振旅之声。”③“每战常负,王旅不振。”④军队的战斗力明显削弱。
三、官无警备,没有巩固的边防,酿成长期边患
查东汉一朝,武官出身于文吏者为数甚多。赵翼说:“东汉功臣多近儒。”⑤不仅东汉初的邓禹、冯异、贾复、耿弇、祭遵等人“好读书”、“通经术”,后来成为将军,到东汉后期的武官,更是文吏出身者居多。如牟融“少好学,名称州里”而迁为太尉⑥,桓焉以“明经笃行,有名称”,而代王龚为太尉⑦。在有史可查的五十多任太尉中,先文后武者占有很大比例。至于掌握地方军权的太守、令长,也往往多为“四方学士”,通过察举、征辟进入仕途的。文吏掌兵,有利于皇帝集中军权,统一指挥,防止骄兵悍将,“拥兵专制之虞”。但是,在这些文人学士中,除部分有识之士能匡正时弊外,有相当多的人乃通常只知经学章句,不懂兵要,甚
————————
①《三国志·魏书·王朗传》注引《魏名臣奏》。
②《文献通考·兵考》引章氏之说。
③《后汉书》卷六十五《皇甫规传》。
④《后汉书》志第二十八《百官五》注引应劭《汉官》。
⑤《二十二史劄记》。
⑥《后汉书》卷二十六《牟融传》。
⑦《后汉书》卷三十七《桓焉传》。
至在观念上轻视军事。如汉安帝时,邓太后临朝,邓骘兄弟辅政,而“俗儒世士,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遂寝蒐狩之礼,息战阵之法,故猾贼纵横,乖此无备。”①由于他们主张“武功宜废”,不要武备,故反映在边防问题上也就多被忽视,最终未能形成巩固的边防。
首先一个表现,是边防指导思想保守。刘秀在位时,边防政策上以保境安民为宗旨,重守而不主攻。自明帝以后,边防政策虽有变化,但在“以柔道行之”的方针指引下,边防政策仍较保守。当时,由于“疲驽守境,贪残牧民”。②“令长守相,不思立功”③,故对边境的防务,并没有落到实处。同时,面对羌胡的进犯,往往推行以“恩信招降”的政策。如安帝元初元年(114年),“零昌遣兵寇雍城……(庞)参以恩信招诱之”④。永和年间,大将军梁商面对匈奴的进犯,也上书顺帝宜以“恩信招降”。⑤但这种政策,并未收到什么效用,有时反而“招致乖叛”,使羌胡犯边愈演愈烈。因为在边防战略上不图进取,故“羌戎溃叛,不由承平。”⑥
其二是边防武装力量单弱。自从“罢诸边郡亭候吏卒”,取消了西汉的戍卒制度后,在边境地区,主要利用弛刑徒或少数民族兵从事防守。当时尽管汉廷在边境驻有度辽营、象林兵、渔阳营等,但基本上也多由招募的弛刑徒或“夷兵”组织起来的,而且这些“营兵”,后备力量薄弱,兵力也不多。特别是允许刑徒携带家属同往边境,很难适应边防战争的需要。由于“边郡守御之兵不精”⑦,边防军事实力不强,所以长期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
①《后汉书》卷六十上《马融列传》。
②《后汉书》卷四十九《仲长统传》。
③《潜夫论》卷二《考绩》。
④《后汉书》卷八十七《西羌传》。
⑤《后汉书》卷八十九《南匈奴列传》。
⑥《后汉书》卷六十五《皇甫规传》。
⑦《历代兵制·东汉》。
第三是边防工程建设不力。东汉后期,由于政治腐败,从公卿大夫到州牧郡守,“率多怠慢”、“不恤公事”。又他们多是内郡之人,“无守战意”,没有坚守边防的打算,故当时对亭障、烽燧等边防工程的建设不够重视;军事屯田时置时废,屯田点及屯田人数也比西汉少得多。边郡的“太守令长,畏恶军事”①,每有战
急,乃“皆争上徙郡县,以避寇难。”②由于没有巩固的边防,又未能“因俗而治”,民族关系没有处理好,所以酿成长期边患,使边境地区“岁无宁日”。据粗略统计,自安帝至东汉末季,匈奴大规模的犯边有20余次,羌人犯边近40次,鲜卑犯边达30余次。至灵帝立,幽、并、凉三州,无岁不被寇抄。③这种情况,不仅百姓遭殃,生产受到严重破坏,而且战争消耗量很大,加重了国家的财政军费负担。这是严重的历史教训。
————————
①《潜夫论》卷五《实边》。
②《后汉书》卷八十七《西羌传》。
③参见《后汉书》南匈奴传、西羌传、乌桓鲜卑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