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东汉的决策
章和二年(88年)二月,汉章帝病逝,年仅10岁的太子刘肇继位,是为汉和帝,年幼不能视事,由其母窦皇太后临朝听政。窦太后虽为女流,却深谙政治,精明干练,雄心勃勃,欲借光武、明、章三世奠定的雄厚国力,以及北匈奴衰弱之良机,扫灭北匈奴,恢复汉武帝时期的强盛局面。
是年七月,南匈奴单于屯屠何率先上书汉廷,请求趁北匈奴连岁天灾、内部大乱之机,“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长无北念”④。并提出了具体的作战方略:(1)征发南匈奴及新降北匈奴精兵为主力,以左谷蠡王师子、左呼衍日逐王须訾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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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④《后汉书》卷八十九《南匈奴列传》。
1万骑兵出朔方,左贤王安国、右大且渠王交勒苏率1万骑兵出居延。两军约定于十二月在北单于居地会合。(2)屯屠何单于本人亲率其余军队合1万人,屯驻于五原、朔方塞,“以为拒守”①。(3)请汉廷派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率领汉军并力北上。(4)另遣北地、安定太守率军“各屯要害”②,以防不测。各部兵马将于九月集结于黄河一线,待命出征。南单于的奏议正合窦太后之意,但与朝中许多大臣的意见相悖,所以汉朝在进行北伐决策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障碍。
窦太后首先召来耿秉,征求北伐意见。耿秉是东汉对北匈奴“以战去战”战略方针的首倡者,又参加过第一次反击北匈奴的战役,具有很强的运筹决策能力和丰富的实战经验。他指出:“昔武帝单极天下,欲臣虏匈奴,未遇天时,事遂无成。宣帝之世,会呼韩来降,故边人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年。及王莽篡位,变更其号,耗扰不止,单于乃畔。光武受命,复怀纳之,缘边坏郡得以还复。乌桓、鲜卑咸胁归义,威镇四夷,其效如此。今幸遭天授,北虏分争,以夷伐夷,国家之利,宜可听许。”③耿秉之议深得窦太后赞赏,但遭到尚书宋意的反对。
宋意认为,自汉朝立国以来,多次征伐匈奴,结果都是得不偿失。“今鲜卑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兴功烈,于斯为盛。所以然者,夷虏相攻,无损汉兵者也”。考察鲜卑攻打北匈奴的原因,一是为了掠夺财物,二是贪求朝廷重赏。若听从南匈奴统一北庭,则必使鲜卑“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因此必成新的边患。“今北虏西遁,请求和亲,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扞……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则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④。
耿秉和宋意的意见,在当时汉廷中各具代表性,二者的分歧主要在于,耿秉主张“以夷伐夷”,抓住时机,一举消灭北匈奴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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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后汉书》卷八十九《南匈奴列传》。
④《后汉书》卷四十一《宋意传》。
力;宋意则主张保持“夷虏相攻”态势,使南、北匈奴、鲜卑、乌桓等互相牵制,而汉朝坐收渔翁之利。窦太后经慎重抉择,决定先按耿秉之议,发兵征讨北匈奴,彻底摧毁其侵扰势力;然后再依宋意的主张,扶植北匈奴傀儡单于,保持南、北匈奴对峙局面,以利分而治之。窦太后定下决策后,立即着手物色统兵将帅。恰
逢其兄窦宪因遣刺客暗杀都乡侯刘畅而获罪被囚,且主动请求出击北匈奴以赎死罪,便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耿秉为征西将军,统帅北伐大军。临行时,三公九卿又纷纷进谏,反对北伐,但窦太后不予理睬。
东汉这次北伐吸取了前次的经验教训,首先,集中优势兵力,明确进攻目标。为此,东汉政府决定,首次投入宿卫京师的北军五校尉所领精锐部队,及黎阳营、雍营,以增强汉军的作战能力。另调发缘边12郡骑士和南匈奴、乌桓、鲜卑、羌胡等少数民族军队,协同作战。攻击的目标是涿邪山地区。其次更加重视联合少数民族军队作战。汉朝在进行作战策划时,决定大量投入以南匈奴军为主的少数民族军队,约占汉军总兵力的四分之三,配备在各路大军之中。
(三)作战经过和结果
汉和帝永元元年(89年)六月,东汉三路大军按部署集结完毕,开始北征。
窦宪、耿秉率8000骑兵,会同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所率1万骑兵,出朔方郡鸡鹿塞(今内蒙古磴。西北);屯屠何单于率南匈奴1万多骑兵,出五原郡满夷谷(今内蒙古固阳县南);度辽将军邓鸿率缘边义从(志愿从军者)及羌胡骑兵8000人,与南匈奴左贤王安国的1万骑兵,出五原郡稠阳塞(今内蒙古包头市东)。三路军队共4.6万人,长驱北进,会师于涿邪山。窦宪获悉北单于屯驻在稽落山(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古尔连察汗岭西北),乃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1万多精锐骑兵作前锋,窦宪、耿秉等统帅大军作后应,向稽落山挺进。汉前锋部队行至稽落山,立即与北单于主力部队展开激战,“大破之,虏众崩溃,单于遁走”①。汉军乘胜追击,直至私渠比辊海(今蒙古人民共和国乌布苏泊)。此役共消灭北匈奴名王以下1.3万人,俘获生。甚众,马牛羊驼100余万头。在汉军沉重打击下,北匈奴再度分裂,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81部20多万人先后降汉。窦宪、耿秉出塞3000多里,登上燕然山(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杭爱山),命中护军班固刻石作铭,记颂汉朝的丰功和威德。然后班师凯旋。
在撤离燕然山时,窦宪遵照东汉政府确定的对北匈奴“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扞”的方针,派出军司马吴汜、梁讽携带金帛财物,前去招降北单于,并遣大军紧随其后以作威慑:此时北单于已率残部西逃,吴汜、梁讽跟踪追寻,沿途又招降了1万多人,抵达西海(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杜格尔湖)时终于赶上了北单于。吴汜、梁讽向北单于宣明汉朝威德,并赐以金帛等物,北单于感恩戴德,叩头拜受,表示愿意效仿呼韩邪单于,保国安民,臣服汉朝。随后率领部众与吴汜、梁讽一同东还。行至私渠比鞔海,得知汉军已撤回塞内,北单于乃遣其弟右温禺鞮王携贡物随梁讽入侍汉朝。
窦宪初征北匈奴,打垮了北单于的主力,取得了稽落山之战的重大胜利。这一震撼人心的喜讯传到京师后,窦太后不仅赦免了窦宪的罪,还遣使持节至五原郡,加封他为大将军。
四、金微山之战和北匈奴的灭亡
(参见附图5)
(一)汉军乘虚出塞五千里
北单于遣弟入侍而不亲自来朝,引起窦宪的不满,他一面奏请朝廷遣还北单于侍弟,一面积极准备再次出击北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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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二十三《窦宪传》。
永元二年(90年)五月,窦宪遣副校尉阎盘率2000多骑兵,袭破屯驻于伊吾卢城的匈奴军,重新控制了伊吾卢地区,车师前、后王均遣子入侍。北匈奴在西域的势力基本被清除。七月,汉朝任命侍中邓叠代耿秉行征西将军事,协助窦宪进屯凉州。九月,北单于遣使称臣,并欲亲自入汉朝见。十月,窦宪派班固、梁讽出塞迎接。与此同时,南单于再次请灭北匈奴的上书获准,窦宪乃暗遣汉将与左谷蠡王师子率锐骑8000人,出鸡鹿塞。抵涿邪山,乃留下辎重,轻装疾进,兵分两路向北单于庭袭去。左路绕西海迂回至河云(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吉尔吉斯湖西南)北;右路沿匈奴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拜达里格河)北上,绕天山(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杭爱山东脉),南渡甘微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扎布汗河)。两军于河云北会合,乘夜包围北单于庭。“单于大惊,率精兵千余人合战。单于被创,堕马复上,将轻骑数十遁走,仅而免脱”①,连其阏氏(单于妻,犹言皇后)、玉玺都未及带走。此役,汉军共歼敌8000人,俘虏数千人。
河云北之战后,窦宪欲趁北匈奴微弱,一鼓作气,彻底消灭北单于残余势力。遂于永元三年(91年)二月,遣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率800精骑,由居延塞出发,直奔北单于驻地金微山(今阿尔泰山),再破北匈奴军,歼其名王以下5000余人,缴获珍宝财畜无数。北单于偕数骑“遁走乌孙”②,从此,北匈奴退出了漠北。
金微山之战,汉军出塞5000余里,是汉朝出师以来最远的一次征战。此役,汉军针对北匈奴飘忽不定、行动快速的特点,以少量精骑远程奔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终使延续几百年的汉匈战争得以结束。
(二)北匈奴的灭亡
金微山之战后,北单于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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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八十九《南匈奴列传》。
②《后汉书》卷四十五《袁安传》。
右温禺鞮王、骨都侯以下数千人停驻于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遣使入塞请降。汉朝采纳大将军窦宪的建议,同意立於除鞮为北单于,并于永元四年(92年)正月,派耿夔前往蒲类海,正式向於除鞮授单于玺绶,同时遣中郎将任尚屯驻伊吾卢城,持节护卫北单于,一切待遇与南单于相同。至此,东汉政府实现了既征服北匈奴,又保留北单于傀儡政权,与南匈奴分而治之的战略意图。
在是否再立北单于问题上,东汉政府内部一直意见不一,争吵不休。当初曾极力谏阻征讨北匈奴的司徒袁安、司空任隗等人,这时又坚决反对再立北单于,而建议让南匈奴回归大漠。与其相反,窦宪、耿秉等主战人物却能以长远的战略眼光,来看待这次征战前与战后的形势。战前,北匈奴虽已衰弱,但西域某些战略要地如天山地区尚在其手,班超正在西域奋战,不乘其弱而彻底征服它,日久必又成为祸患;而战后,北匈奴已土崩瓦解,虽留北单于名号而无其实,且有利于分而治之。若照袁安等人之议,让日益强大的南匈奴返回大漠,则无异于放虎归山。因此,窦宪、耿秉等人极力主张再立北单于,而新立北单于於除鞬也把窦、耿二人看作自己的靠山。但是,正当中郎将任尚准备奉命护卫北单于迁回漠北时,窦宪获罪被诛,耿秉也已去世。北单于失去依靠,恐遭不测,便于永元五年(93年)九月,擅自率众叛汉北返。东汉遣将兵长史王辅率千余骑兵与任尚共同追去,用计诱骗北单于返回,然后突然袭击,将北单于诛杀,全歼其部众。北匈奴由此灭亡。
此后,北匈奴部众因失去政治统领中心而四分五裂,各自离散。金微山之战后遁往乌孙的北单于,率领一部分北匈奴人踏上了遥远的西迁路程。残留在漠北的北匈奴人,大部分融入了逐渐西移并占据原北匈奴地区的鲜卑族;少部分在4~5世纪时被柔然族吞并。曾长期驻牧于蒲类海一带的北匈奴呼衍王部,仍经常出没于西域北道,经60余年后才不明去向。投降汉朝的北匈奴人,曾发生过20余万人拥立南匈奴日逐王逢侯为单于,并叛汉北归的事件,但经东汉和鲜卑多次打击后,逢侯又重归汉朝。总之,北匈奴灭亡后,虽然仍有少数匈奴人(包括南匈奴叛汉者)在边境地区骚扰,但对东汉王朝已构成不了威胁。
(三)汉、匈胜败原因分析
东汉对北匈奴的战争,是当时规模最大、影响最深远的国内民族战争。由于北匈奴贵族无休止地骚扰和掠夺,使东汉北疆长期处于兵灾困扰之中,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到重大损失。东汉政府为消除边患作过种种努力,其中包括采用和亲政策,同意边境合市以及加固边塞防务等等,始终不能从根本上制止北匈奴的南扰。
迄至明帝、和帝时,东汉王朝利用日益增强的国力,采取“以战去战”方针,在充分准备的基础上,先后两次大举北伐,终将北匈奴彻底击垮。由于这场战争对于制止北匈奴贵族南下掠夺,平息北边战乱具有积极意义,因而得到了包括南匈奴、乌桓、鲜卑乃至西域诸国人民的支持。这是东汉战胜北匈奴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次,从汉、匈双方国力看,东汉占有明显优势。自古以来,经济实力的强弱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东汉初年,由于采取了正确的治国方针,致力于休养生息,“解王莽之繁密,还汉世之轻法”①,因而政治清明,国家安定,社会经济有了较快的恢复和发展。至明帝永平十六年第一次北击匈奴时,已经具备进行战争所必须的人力、物力条件,使战争建立在牢固的物质基础之上,从而保证了战争的顺利展开和最后胜利。而北匈奴始终政局动荡,民心不安,部民成批地投向东汉,势力一再削弱,加上漠北连年遭旱蝗天灾,经济大受破坏,国力更加衰弱。“战争不但是军事的和政治的竞赛,还是经济的竞赛”②。就此而言,北匈奴无论是政治抑或经济,均无法与国力强大的汉朝相抗衡。
第三,东汉战略、策略的正确。东汉最高统治集团很早就把准备对匈战争作为一项长远的战略任务,予以高度重视,除在政治、经济上为战争创造必要条件外,军事上也作了充分准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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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七十六《循吏列传》。
②《毛泽东选集》第三卷,第1024页。
是不断加固边防工事,于缘边要塞“筑亭候,修烽火”,增兵列守。二是大量遣送弛刑徒屯戍边塞,充实边防力量。永平八年(65年)十月,“诏三公募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罪一等,勿笞,诣度辽将军营,屯朔方、五原之边县;妻子自随,便占著边县”①。明帝以降,类似诏书时时颁发,成为东汉一项基本的边防策略。三是有目的、有步骤地对南匈奴、乌桓、鲜卑等部族进行争取和联合。这项策略的成功,不仅增强了汉军的防御反击力量,分化瓦解和孤立了北匈奴,而且为实现更深远的战略意图提供了可能。北匈奴的作战特点是飘忽不定、行动快速,“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②,适应在荒漠、草原、山地进行骑兵战。建武九年《33年),刘秀曾遣大司马吴汉率5万汉军出击匈奴及卢芳,却经年无功;建武二十一年(45年),马援亦曾率3000精骑出击匈奴、乌桓和鲜卑,结果连踪影都未见着。说明汉军对匈奴骑兵的作战特点不甚适应。由于南匈奴、乌桓、鲜卑具有与北匈奴相同的作战特点,所以汉朝对他们争取、联合的成功,实际上为汉军注入了新的血液。它既弥补了汉军习惯于防御战法,而缺乏运用骑兵集团在荒漠草原地区进行机动作战经验的不足,又使汉朝先进的治军、作战思想以及先进的武器装备,与少数民族军队的作战长处揉为一体,从而大大提高了汉军的作战能力,使汉军在对匈战争中占有明显的战略优势。也正因如此,汉军才敢于并能够深入大漠,穷追猛打,歼灭北匈奴主力。以上战略、策略的成功运用,是汉军夺取胜利的主要原因。
第四,东汉作战策划周详,战术运用得当。东汉两次北伐都经过了慎密、周详的战前策划,作为最高决策者的汉明帝和窦太后,也都能认真听取和采纳正确的建议,抓住最佳时机,果断决策,并依靠集体的智慧,定谋设计,作好战争准备。窦固、窦宪、耿秉、耿夔、耿恭等统兵将帅,也皆熟知边情,能征善战,在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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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二《明帝纪》。
②《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争进程中,表现出了积极进攻、大胆决断、灵活多变的指挥特点。如天山之战,先破呼衍王部,夺伊吾卢城,再兵临车师;先取车师后王部,再迫令前王部主动投降,体现了逐个击破的作战特点。稽落山之战,针对北单于势力衰弱、害怕决战的情况,抓住有利战机,先用精锐骑兵袭破其主力,然后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河云北之战,利用南匈奴骑兵吃苦耐劳、熟悉地形的长处,远途行军,轻装疾进,分路包抄,乘夜袭击,使北单于措手不及。而金微山之战,又充分发挥了骑兵部队快速强大的运动力和冲击力,远程奔袭,出其不意地伞歼北单于军。在这些战役中,汉军始终能掌握主动权,环环紧扣,挥洒有序,使敌军毫无喘息之机,足见汉军将帅指挥艺术的精妙和战术运用的熟练。这也是汉军获胜的重要原因之一。
北匈奴所以在战争中失败,除了前述政治、经济上的原因外,主要是对东汉王朝的备战情况以及作战特点的改变,似乎毫无觉察,汉军第一次北征时尚能采取快速回避战术,保全主力;而面对汉军第二次出击,则全无应战对策,完全处于被动挨打地步,加上其兵力分散,各部之间无法配合,因此在汉军优势兵力的打击下,以全军崩溃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