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武溪之战
东汉时期,把分布在今湖南、湖北、广东、广西、海南及越南境内的少数民族,笼统地称为南“蛮”,其中居住于武陵郡(今
————————
①《后汉书》卷二十四《马援传》注引《广州记》;参阅《水经注》卷三十八《温水注》。
湖南常德市)的被称为武陵“蛮”。武陵地区与中原王朝联系比较早,战国后期即正式设郡。史称:“秦昭王使白起伐楚,略取蛮夷,始置黔中郡。汉兴,改为武陵。”①因这一地区开发较早,故其社会经济也有较大的发展。至东汉初期,在南方诸蛮中,武陵五溪“蛮”势力最为强大,一些部落首领开始利用东汉政权尚不稳固之机,不遵汉法,甚至公开举兵反汉。
建武二十三年(47年)十二月,五溪“蛮”首领相单程等率众反汉,凭借武陵地区复杂险要的地形,大举攻掠附近郡县,郡县兵力难以抵挡,纷纷向京城告急。刘秀决定派遣武威将军刘尚前去镇压。
刘尚,生平不详,从其多次受命出征情况及其官职来看,是光武年间一员能征善战的勇将。建武十九年(43年)九月,西南夷反汉,寇略益州郡,太守繁胜败逃。刘尚率军1.3万人出击西南夷,屡战屡胜,至建武二十一年(45年)正月,平息叛乱。其间,越巂(今四川西昌市东南)太守任贵谋反,刘尚分兵一部奇袭任贵,于建武十九年十二月一举将其诛灭。二十三年正月,又率军1万余人平灭了南郡(今湖北江陵县)“蛮”的叛乱。可见刘秀之所以选择刘尚担任征讨五溪“蛮”汉军的主帅,是有所考虑的,一是他近来战绩颇佳,二是对蛮夷作战颇有经验。然而,这次刘秀失算了。
刘尚刚平定南郡“蛮”叛乱,正踌躇满志,受令后,马不停蹄,立即调发南郡、长沙、武陵三郡兵共1万多人,由南郡出发,沿长江而下,至洞庭湖,再溯沅水(今湖南沅江)直入武溪(沅江支流,在今湖南泸溪县),试图对五溪“蛮”军实施突然袭击。相单程见汉军大举来攻,乃采取坚壁清野、以逸待劳策略,不与汉军交锋。刘尚大意轻敌,挥军长驱直入,步入险境,“山深水疾,舟船不得上”②,陷于进退维谷之中。五溪“蛮”军见汉军受阻,即遣探马侦察汉军情况,得知刘尚军轻兵远袭,欲求速胜,故粮草不多,又不熟悉道路地形。于是分兵扼守险要之处,围困直至拖
————————
①②《后汉书》卷八十六《南蛮西南夷列传》。
垮汉军。果然,“尚食尽引还,蛮缘路徼战,尚军大败,悉为所没”①。汉军首次出征以全军覆亡告终。刘尚被围时,刘秀曾“诏使(宗)均乘传发江夏奔命三千人往救之”②,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待其赶到时,汉军已经覆没。
武溪之战,汉军主要犯了两个错误:在决策上,对五溪“蛮”军的力量及其“屯聚守险”、伺机出击的作战特点估计不足;在指挥上,刘尚急于求成,冒险深入,结果迷路、缺粮,堕入敌军圈套,最终招致失败。
二、临乡之战
五溪“蛮”军大败汉军后,势力更盛。建武二十四年(48年)七月,相单程等率众攻占武陵郡治所临沅(今湖南常德市)。汉廷派谒者李嵩、中山(今河北定州市)太守马成率兵进剿,又作战失利。汉军的接连受挫,使刘秀深感不安。消息传到伏波将军府中,年已62岁的老将马援再次向刘秀请求带兵南征。刘秀顾念他年事已高,不便让他再为征战之事而操劳,但早已立誓“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③的马援,坚决要求前往。刘秀被其忠心所感动,又见他在试骑战马时,上下矫捷,来回奔驰,威风不减当年,于是立即任命马援为汉军主帅,与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统率12郡募士及刑徒兵共4万多人,征讨五溪“蛮”。
马援针对敌军占有天时地利之优势,吸取刘尚失败的教训,决定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作战方针,以优势兵力将其各个击破。所以,当大军距离武陵郡尚远时,便下令在下隽县(今湖北通城西北)驻扎,研究作战方案。当时五溪“蛮”叛军主力仍盘踞在武溪
————————
①《后汉书》卷八十六《南蛮西南夷列传》。
②《后汉书》卷四十一《宋均传》。按:据考证,宋为宗之误,详见《资治通鉴》卷四十四“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胡三省注。
③《后汉书》卷二十四《马援传》。
一带,而从下隽进入这一地区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按原刘尚军走过的路线,由沅水而入武溪。这条路比较近,但必须经过壶头山(今湖南沅陵县东),此地山高水险,地形复杂,有五溪“蛮”重兵把守,要通过这里困难较大。另一条路是沿澧水而上至充县(今湖南桑植县),再南下武溪。这条路平坦、安全,但却绕了个大弯。因而在出征之前,刘秀就犹豫不决,没作出决定,当汉军到达下隽时,马援又召集众将商议对策,中郎将耿舒欲图安全,极力主张走充县之远路。马援则认为这样既花时间又费粮草,不如抄近路,袭击并夺取壶头山,扼住五溪“蛮”军的咽喉,使敌不攻自破。从壶头山的地理位置看,即使五溪“蛮”军继续顽抗,只要汉军控制此地,则进可攻,退可守,从战略上争取主动。马援把两种意见上报朝廷,刘秀赞同马援之策,于是汉军立刻行动,渡洞庭湖进入沅水。
建武二十五年(49年)二月,汉军抵达临乡(临沅县城郊),正碰上五溪“蛮”军进攻临沅县城,马援立即指挥汉军投入战斗,大败五溪“蛮”军,斩获2000多人,其余敌军逃入深林之中。这是一次遭遇战,汉军既未料到“贼无故自致”①,五溪“蛮”军更没想到会突遇东汉大军。马援抓住战机,以优势兵力对敌军发起突然攻击,使其措手不及,迅速溃败。
临沅县乃武陵郡郡治所在地,它之所以常遭五溪“蛮”军的袭击,是因为自临沅县西至壶头山无一屏障,五溪“蛮”军可以畅通无阻地直奔临沅。所以,临乡之战后,马援一面让部队休整,一面组织民力,在临沅县西南建筑了一座新的县城——沅南,并于次年汉廷正式批准设县②。
三、壶头之战和武陵“蛮”的降附
建武二十五年三月,汉军乘船逆水进入壶(或作“胡”)头山
————————
①《后汉书》卷二十四《马援传》。
②参阅《水经注》卷三十七《沅水注》,《后汉书志》第二十二《郡国四》。
地区。在这里,汉军遇到了空前的困难。首先是沅水穿山而过,水流湍急,舟船无法行驶。据记载,壶头山“山高一百里,广圆三百里,山下水际……壶头径曲多险,其中纡折千滩”①,而五溪“蛮”军又据高守险,因此汉军处境不利。其次,天气逐渐炎热,瘴疫在汉军中流行,许多士兵染病而死,马援亦身患重病。险恶的气候、环境使汉军困在山下岸边,难以动弹。为躲避炎热,休整军队,马援下令凿穿山壁,以洞代房,就地坚守。这样,汉军与五溪“蛮”军互相对峙,汉军一时无法攻上去,五溪“蛮”军也不敢攻下来,双方形成僵局。
马援虽身患重病,仍坚持履行职责,每当听到五溪“蛮”军的动静,就不顾危险前去观察敌情。其行为使将士们深为感动,“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②。但耿舒因马援未用其策而耿耿于怀,趁汉军遇阻之时写信给其兄耿弇,先把他曾建议的从充县进军可能带来的胜利前景描绘了一番,然后说:如今兵困壶头,疾病流行,损失惨重。马援用兵就像西域商人,每到一处就停止前进,以致丧失战机③。耿弇收到书信后,立即上奏刘秀。刘秀便派虎贲中郎将梁松赶奔壶头,担任监军,并责问马援。然而,当梁松到达时,马援已经病逝。
马援去世时,汉军虽然还停滞在壶头,但补给线路仍牢牢控制在手中,所以汉军未垮,五溪“蛮”军却先因饥困而坚持不住,士兵中多有降汉之意。因马援去世,汉军失去主帅,眼前如何打算,诸将无有良策。这时,谒者宗均挺身而出,愿代行主将之职。宗均自援救刘尚未成后,被刘秀任命为马援的监军,一同进军壶头。他15岁为郎官,“好经书”,“通《诗》、《礼》,善论难”④,对刘秀“以柔道行之”的统治思想深有领会。因此,他在与众将商
————————
①《水经注》卷三十七《沅水注》。
②《后汉书》卷二十四《马援传》。
③参阅《后汉书》卷二十四《马援传》。
④《后汉书》卷四十一《宋均传》。
议对策时,大胆地提出了伪造皇帝诏令,招降五溪“蛮”军的想法。众将大惊失色,“皆伏地莫敢应”①。但宗均认为“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②。于是矫制调令伏波将军司马吕种为沅陵(今湖南沅陵县南)县长,让他奉假诏书前往五溪“蛮”军营,宣明汉朝恩信,同时派大军紧随其后。五溪“蛮”军已因饥困而军心涣散,见吕种独入军营,更感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降”③。于是宗均率军进入五溪“蛮”军营,将其士兵遣回本乡,重新整顿县级机构,充实各级官吏,然后班帅回京。
壶头之战,从建武二十五年三月至十月,交战双方相持半年以上,最后以汉军招降五溪“蛮”军而告终,对东汉王朝来说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这一战自然不可抹杀马援的功绩,他果断决策,进军壶头,抓住敌军主力不放,将其牵制在壶头山上;他指挥得当,攻一处巩固一处,保证后方供给线路的畅通,使汉军困而不败,反将敌军拖垮。这为宗均实行招抚策略创造了有利条件。宗均在关键时刻,不失时机地改变策略,对饥困绝望之敌进行招降,从而兵不血刃而达到战略目的。
————————
①②③《后汉书》卷四十一《宋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