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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东汉军事思想概述

作者:黄今言 当前章节:5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9:59

一、重视战争准备的思想

东汉时期关于重视战争准备的思想,虽然在理论方面缺乏完整、系统的学说,只有思想家王符在《潜夫论》中,针对安、顺以降战备松懈的状况,提出过“明修守御之备”的主张(详见本章第二节),但从东汉前期光武帝刘秀等人在对待民族冲突,尤其是为解决匈奴南扰问题所采取的方针、政策和措施上,可以看出东汉王朝对战备问题的认识水平和重视程度。换言之,东汉前期在进行民族战争时,充分注意了综合国力对战争胜负的决定作用,把边防建设与政治、经济的整顿发展有机地结合起来,全方位地作好从事一切战争的准备。这在秦汉时期是颇具典型的。

东汉明帝、和帝时期对北匈奴战争的胜利以及最终灭亡北匈奴,固然与窦固、窦宪、耿秉等人的正确指挥有直接关系,但究其根本原因,应是东汉王朝长期重视战争准备的必然结果。在这场战争中,汉朝的作战对象匈奴,是秦汉时期具有强劲战争活力的北方游牧民族。秦始皇、汉武帝都曾欲以雄厚的国力基础彻底制服匈奴,虽然取得过多次反击战争的辉煌胜利,在一定时期内有效地抑制了匈奴的南扰,捍卫了北疆,但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因战争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而激化了国内社会矛盾;汉高祖在结束楚汉战争后不久,即以胜利之师北伐匈奴,却招致了兵困平城的屈辱结果。而这一切均是东汉王朝的前车之鉴,尤其是汉高祖击匈奴失败的教训,对处境、条件与其相似的刘秀感触更深。刘秀的战略思想本来就体现了一个“稳”字,所谓“量时度力,举无过事”①,凡事策划周详,三思而后行,从不做胸无把握或力所不及的事,力求以较小的代价换取较大的成果,这从他在统一战争期间的战略决策及战役指挥上看得很清楚。所以,当全国统一后匈奴南下问题日益严重时,他并不急于兴师北伐,“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而是全力安内,就连西域诸王再三请派都护,都一律予以谢绝。

 表面上看,东汉初年刘秀在对待匈奴问题上采取的是一条消极防守的政策,对匈奴南下容忍放纵,实质上刘秀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各方面的所作所为,正是针对了当时的客观情况,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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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

而具有更深远的战略意图。

 刘秀深知战争是综合实力的较量,而当时的汉王朝刚从战火中摆脱出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①,客观上综合实力不足以再次发动大规模战争,主观上民心厌战,渴望休养生息。若不顾一切,急于求成,必将重蹈汉高祖覆辙。所以当建武二十七年(51年),臧宫等人请求联合高句骊、鲜卑、乌桓等族共击北匈奴时,刘秀的回答是:“……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②由此观之,刘秀并非不想一举“以灭大寇”,而是准备尚不充分,时机尚不成熟。在这种情况下,息边养民,充实国力,等待时机,为汉匈之间不可避免的战争作长期、充分的准备,乃是根本大计。正是在这个思想指导下,东汉王朝自统一天下至永平十五年,致力于整顿政治经济,稳定社会秩序,恢复发展生产,巩固统一政权。而对周边民族的袭扰以及地方上的叛乱,则充分注意分别轻重缓急,量力而行。如对交趾“二征”及武陵蛮的叛乱,因其直接影响地方建设和社会安定,且力所能及,故坚决予以镇压;但面对实力强大又远居塞外的匈奴的南扰,则因国力不足,无法在短期内将其制服,而采取屯兵防守,静观其变的策略,作长远的战略准备。由于东汉王朝采取了息边养民的政策,国力逐渐得到恢复。至永平十六年,政局稳定,生产发展,国家殷实富强,人民安居乐业,具备了相当雄厚强劲的战争潜力;同时,随着联合南匈奴、鲜卑、乌桓打击北匈奴策略的实现,在军事上也作好了出击北匈奴的一切准备。所以,东汉对北匈奴的战争,规模虽不如汉武帝时期,但却基本消除了因匈奴而引起的、持续几百年的边患,这一结局无疑是与汉朝决策者高度重视战争准备密切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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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

②《后汉书》卷十八《臧宫传》。

 两汉初年刘邦与刘秀所处的历史背景十分相似,都是从农民战争中崛起,通过统一战争建立政权、夺取天下。但在对待匈奴问题上,因指导思想不同,刘邦急于求成,国力不足而轻举妄动;刘秀“量时度力”,作长远准备,因而导致两种结果。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再次证实了先秦思想家反复强调的“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战胜者地广”①的战争哲理,给后人以启迪。

二、联合多数、攻击主要敌人的策略思想

纵观东汉前期几次规模较大的战争,不难发现,汉王朝运用较多且卓有成效的一项基本策略,便是联合多数、攻击主要敌人。作为东汉持续几代的重要策略,它的产生有着深厚的历史背景。刘秀略地河北时,势孤力单,白手起家,要想在群雄割据、四分五裂的形势下谋求发展,就必须充分利用各股势力之间相互为敌的客观条件,发挥自己政治上的优势,争取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势力,以达到壮大力量、孤立和打击主要敌人的目的。刘秀具有审时度势、统观全局的战略头脑,擅长政治攻心战术,又善于集思广益,采纳正确意见,因而具备运用这一策略的心理素质和客观优势。形势的压迫和自身发展的需要,使刘秀初步形成了联合多数、攻击主要敌人的策略思想。这一思想在东汉统一战争及对匈奴的战争中起了重要作用。

 在与王郎对峙时,刘秀的实力远不如王郎,但刘秀采取的策略远比王郎高明,政治上“延揽英雄”,组成了一支精明强干的领导班底;“务悦民心”,奠定了广泛深厚的社会基础。军事上区分敌友,确定争取联合的对象和主要打击的目标,联合多数,造成我众敌寡的态势。所以,王郎虽曾盛极一时,但在刘秀联合信都任光、和戎邳肜、上谷耿况和渔阳彭宠的强大攻击下,迅速土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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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管子·治国第四十八》。

瓦解。

对刘秀来说,联合只是一种特定条件下的策略,联合的对象随时间、空间和形势的变化,可能成为永久的部属,也可能就是下一个打击的主要敌人。刘秀联陇和联河西便比较典型地说明了这个问题。陇西南接巴蜀,西连河西,东邻关中,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所以,刘秀在东方未定、无力东西兼顾时,采取的第一步策略便是联合陇西隗嚣,这样既可破坏陇蜀联合,以陇制蜀,确保关中无忧,又可使陇、蜀在相互攻击中削弱力量,为日后图陇并蜀创造条件。由此可见,联陇制蜀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配合先东后西战略计划的顺利实施。当关东之敌消灭后,刘秀得以全力西向,隗嚣便由联合对象转化为刘秀实施先陇后蜀战略的首要攻击目标,而河西窦融则成为刘秀打击隗嚣的新的联合对象。

从东汉联陇制蜀和联河西攻陇的策略中可以看出,刘秀处处胜算,着着占先,完全掌握了主动权。而隗嚣则自始至终被刘秀牵着鼻子走,先是惧怕实力强大的公孙述蚕食其地盘,欲借刘秀之力以确保陇西。待刘秀势力日益发展,隗嚣意识到刘秀的潜在威胁时,陇蜀关系已经破裂。欲拉拢窦融,使河西“与陇、蜀合纵”①抗汉,但刘秀亦“闻河西完富,地接陇、蜀,常欲招之以逼嚣、述”②,早已把目光盯住了河西。窦融原是汉室外戚后裔,本就“心欲东向,以河西隔远,未能自通”③,又闻汉朝“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④,加上刘秀积极争取,遂拒陇而投汉。刘秀联合窦融的成功,更使隗嚣陷于腹背受敌、孤立无援的绝境,成了刘秀的瓮中之鳖。

从联陇制蜀到联河西攻陇,刘秀始终保持清醒头脑,根据形势的发展变化,制定相应的对策。争取谁、利用谁、打击谁,均心中有数;对时机、分寸的把握,亦恰到好处,紊丝不乱,确实体现了相当高超的策略思想。

 全国统一后,东汉王朝继续奉行联合多数、攻击主要敌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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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④《后汉书》卷二十三《窦融传》。

策略,并把它作为一项基本的边防策略,广泛运用于民族战争。其中最典型的事例便是,东汉前期联合南匈奴、鲜卑、乌桓等族对北匈奴的反击。

 东汉王朝在统一后对匈奴的政策,经历了一个由被动防御到主动反击的过程,其转折点是匈奴的分裂。在此之前,汉朝因天下疲敝,无力外顾,对匈奴南扰采取以防为主的政策;匈奴分裂后,刘秀抓住有利时机,对南匈奴以及长期受匈奴控制的鲜卑、乌桓等族进行笼络,逐渐形成了以汉军为主体的多族军队联合打击北匈奴的态势。刘秀的这项策略是非常高明正确且完全符合当时客观情况的。首先,匈奴一直是汉朝来自北方的最大祸患,特别是匈奴胁迫鲜卑、乌桓连兵南下,更给汉朝造成了莫大压力和威胁。争取联合南匈奴、鲜卑和乌桓,则既可防止北匈奴与他们再度合势,最大限度地孤立北匈奴,又直接壮大了汉朝的边防力量。其次,匈奴分裂后,北匈奴成为汉朝最主要的敌人之一,但“夷狄情伪难知”①,“强者为雄,弱即屈服”②,南匈奴、鲜卑和乌桓等族也是不可忽视的不稳定因素,若对其处理稍有不当,则可能造成祸患。汉朝用笼络手段对其实行联合,虽然要耗费相当数量的财币,但却能带来几大好处,既可稳定这几个部族,又可通过对其控制,化害为利,实现“以夷制夷”的战略企图,还可造成“夷虏相攻”的局势,使他们在与北匈奴的相互攻击中,各自削弱力量。这也是东汉初纳南匈奴时耿国提出的“令东扞鲜卑,北拒匈奴,率厉四夷,完复边郡”③,以及后来耿秉提出的“以夷伐夷,国家之利”④的边防策略思想。第三,东汉初定天下,百端待举,需要一定时间来休养生息,以恢复国力。联合南匈奴等部族打击北匈奴,可减轻内地徭役征发,确保国内安定,为大规模反击北匈奴作好准备。同时,汉军在与匈奴军队的作战中,往往表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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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后汉书》卷十九《耿国传》。

②《后汉书》卷四十一《宋意传》。

④《后汉书》卷八十九《南匈奴列传》。

对漠北地理环境、气候条件及其战法的诸多不适应,联合南匈奴等部族,则可弥补汉军的不足。

总之,东汉王朝采取的联合南匈奴、鲜卑、乌桓,打击北匈奴的策略,是刘秀固有策略思想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具体运用。它不仅立足于当时急需休养生息,无力外顾,而匈奴南下攻势日益加强的客观现实,致力于扭转眼前被动防御的不利态势,而且充分注意了长远的战略目标,为日后大规模联合北伐,彻底击垮北匈奴创造了条件。所以,东汉取得天山之战的辉煌胜利,以及最后彻底灭亡北匈奴,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东汉正确运用联合多数、攻击主要敌人策略的结果。

三、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略思想

 东汉统一战争期间,刘秀在军事战略上最有特色也最具典型的,便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集中兵力是古代兵法中“众寡分合”原则的核心问题,它根据敌对双方态势,通过众寡分合的灵活运用,达到“我专敌分”,用高度集中的优势兵力,逐个击破相对分散的敌军,从而实现战略企图。作为战役指导的战术问题,历代兵家对它均作过精辟的论述,所谓“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①,“夫五指之更弹,不若卷手之一挃,万人之更进,不如百人之俱至也”②,强调的均是集中兵力问题。刘秀对这一问题虽设有作过理论阐述,但在军事实践中,却超越了一般战术范畴,不仅在战役指导中高度重视兵力集中,而且在宏观决策时运用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原理,制定指导战争全局的作战方针,表现出了高超的战略运筹思想和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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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孙子兵法·虚实篇》。

②《淮南子》卷十五《兵略训》。

的创造力。

刘秀的这一战略思想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酝酿、成熟的。初建东汉王朝时刘秀的势力虽有较大发展,但四面受敌,除与实力强大的更始、赤眉作战外,还面对大大小小、遍布全国各地的割据势力的威胁,处在众多敌对势力的重重包国之中。所以,统一战争究竟如何展开,是刘秀战略决策的关键问题。而首先为他解决这一难题的是邓禹。邓禹是刘秀决策阶层的首要人物,初随刘秀时便以其远见卓识,向刘秀提出了两大方略:其一为“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①的政治策略;其二便是军事战略上的发展蓝图,即以河北为基地,先“北取幽并,,“东举青徐”,再“南面以号令天下”,逐步实现统一大业。其文如下:“河内被山带河,足以为固,其土地富贵,殷之旧都,公之有此,犹高祖之有关中也。进兵定冀州,北取幽并,胡马之用;东举青徐,引负海之利。三州既集,南面以号令天下,天下不足定也。”②邓禹的对策,既阐明了逐步夺取有利地区的重要意义,又包含了分清主次缓急、各个击破敌军的思想内容,对刘秀战略思想的形成产生了重要作用。刘秀在定都洛阳、平定关中后,基本按照邓禹的思路,确定了先关东后陇蜀、先易后难、由近及远、各个击破的战略方针。

 从刘秀所处的历史背景来看,这个战略方针是完全正确、切实可行的。其一,刘秀四面受敌,在力量对比上远不如敌对势力之和,若四面出击,死打硬拼,必然因兵力分散、众寡悬殊而受制于敌。但敌方力量分散,互不统属,各自为敌,便于通过众寡分合的运用,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其二,东汉统治中心洛阳位于关东,关东之敌对其威胁最大,不就近解除这一威胁,则无法专意进军陇蜀,统一大业将半途而废或遥遥无期。同时,关东之敌与陇蜀相比,力量相对分散、薄弱,地理形势亦不如陇蜀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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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卷十六《邓禹传》。

②《后汉纪》卷第一 (光武皇帝纪》。

险峻,易于各个击破。因而,刘秀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为战略指导方针,既符合敌对势力众多而分散的客观情况,也符合自己总体力量不足以同时出击的现实,反映了刘秀集团高明的运筹决策水平。

按照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略思想和先东后西、由近及远的战略方针,刘秀充分利用客观条件改变敌众我寡的形势。根据自己的实力,分别轻重缓急,抓住有利时机,采取政治、军事手段,防备和争取次要敌人,先集中兵力、逐个击破威胁最大的东方之敌。在用兵关东时,又时刻不忘陇蜀之忧,采取联陇制蜀、联西河制陇的策略,解除西顾之忧,确保集中兵力于东方。待东方平定后,再折转锋芒,集中全力进军陇蜀。整个战争进程自始至终,基本依照刘秀的战略意图运转,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军事史上,运用集中兵力、各个击破战略思想的成功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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