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郑矛盾的高度激化
明代著名学者李贽曾将周代王权衰颓过程中具有标识意义的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加以评论道:“夷王足下堂,桓王箭上肩”。这里所说的“桓王箭上肩”,指的就是周桓王十三年(前707年)爆发的周、郑繻葛之战。它是历史进入春秋后,周室衰弱,诸侯国崛起,不听从天子之命,竞相争霸在军事领域中的最显著标志之一。
繻葛之战的爆发决不是偶然的,从表面现象来看,它是周、郑之间长期龃龉冲突的结果;而就其实质言,乃是“礼崩乐坏”背景下,诸侯中的野心家觊觎和挑战周天子权威的必然产物。
郑国的统治者与周王室之间有着相当亲近的血缘关系,在镐京之役和平王东迁中发挥过重要的作用,所以开始时颇得王室的信任和倚重,出面主持王室的中枢大政。然而郑庄公继位后,随着郑国政治、经济、军事实力的增长,他对周天子的态度变得有点倨傲不羁了,尤其在战胜强敌宋国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忘乎所以。而王室方面也不够冷静,一意孤行,不能妥善处理双方关系。于是矛盾便越来越尖锐,终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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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隐公十一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周、郑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早在周平王在位之时就已显示这方面的端倪。当时周平王为了稍加限制和分散郑庄公的权力,曾打算任命虢公林父为卿士。但由于事机不密,为郑庄公所侦悉。郑庄公对此大为不满,对周平王提出质问。平王力图予以否认,结果发生了“周郑交质”事件。周以王子孤在郑国为人质,郑则以太子忽为人质于周。这一事件既动摇了周天子的权威,也没有消除双方互不信任的心理。
公元前720年周平王去世,其孙姬林继位,是为周桓王。在这之前,在郑为质的王子孤已死于郑国。王子孤是周桓王的父亲,他的死使得桓王痛恨于郑庄公的专横跋扈,加之桓王本人年少气盛,尚缺乏政治经验,故上台伊始,即急不可耐地处处屈辱和打击郑庄公,双方的关系更是日趋冷淡恶劣。
周桓王虽然对郑庄公深恶痛绝,但顾忌到郑的强大,一开始并不敢马上剥夺郑庄公的权力,而是投石问路,想用其祖的手段,任命虢公担任右卿士。谁知郑庄公寸步不让,立即作出激烈反应,派祭足带领军队抢割了属于周所有的温地方的麦子和成周附近的稻禾。这样一来,周、郑的关系就更僵恶了。
然而郑庄公毕竟政治经验丰富,他知道一味和周天子闹僵并不符合郑的根本利益,所以在给周天子碰了一个硬钉子后,他决定见好就收,于公元前717年主动去王都朝拜周桓王,希望借此以缓和双方的关系。可是周桓王心里恨透了郑庄公,丝毫也不为对方的友善举动所打动,不给郑庄公以任何礼遇,进一步激化了双方的矛盾。
接着周桓王又不理智地干了两桩让郑庄公极度不愉快的事情。一是于公元前715年正式任命虢公林父为右卿士,使他与作为左卿士的郑庄公分庭抗礼。二是于公元前712年强行向郑国索取了邬、刘、苏、邗等四座城邑,而以本不属于周王所有的苏忿生12个邑作交换,这等于是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周桓王的所作所为,令郑庄公十分愤慨,但还是按捺怒火忍耐了。
可是周桓王把郑庄公的妥协忍让误以为是软弱可欺,得寸进尺,步步进逼,竟以郑庄公攻占许国,并与鲁国自行交换许田为理由,于公元前707年宣布剥夺郑庄公王朝左卿士的职位,把郑庄公逼进了死胡同。这一回郑庄公再也无法容忍,从此便不去朝觐周桓王。周桓王认为必须教训惩罚这种无礼犯上的行为,便于同年秋天,亲自统率周、陈、蔡、卫联军对郑国发动进攻。郑庄公闻报周室联军倾巢而来,忍无可忍,决定反击,遂统领大军进行迎战。很快,双方军队在繻葛(今河南长葛县东北)摆开战场,一场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大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二、繻葛之役的过程
双方抵达繻葛战场后,为了赢得作战的胜利,都加紧调兵遣将,布列阵势。周桓王按照当时的常规战法,将周室联军分别组成三军:右军、中军和左军。其中右军由卿士虢公林父指挥,蔡、卫军附属于其中;左军由卿士周公黑肩指挥,陈军附属于内;中军作为联军的主力,由周桓王亲自指挥。
郑军方面针对周室联军这一布阵形势和特点,也相应作了必要而充分的部署。他们将郑军也编组为三个部分:中军、左拒(拒是方阵的意思)和右拒,郑庄公及原繁、高渠弥等人率领中军,祭仲指挥左拒,曼伯统率右拒,准备与周联军一决雌雄。
交战之前,郑国大夫公子元针对周室联军的组成情况,对敌情进行了正确的分析。他指出,陈国国内正发生动乱,因此它的军队没有斗志,如果首先对陈军所在的周左军实施打击,陈军一定会迅速崩溃;而蔡、卫两军战斗力不强,届时在郑军的进攻之下,也将难以抗衡,势必先行溃退。基于这一分析,公子元建议郑军首先击破周室联军中薄弱的左右两翼,然后再集中兵力攻击周桓王所指挥的联军主力中军。郑庄公欣然采纳了这一先弱后强、各个击破的作战指导方针。
另一位郑国大夫高渠弥鉴于以往诸侯联军与北狄作战时,前锋步卒被击破,后续战车失去掩护,以致无法出击而失利的教训,提出了改变以往车兵、步兵的笨拙协同作战方式,编组成“鱼丽阵”以应敌的建议。所谓“鱼丽阵”,古今注家对它的解释多有分歧。我们认为,就三军阵的特点而言,是军队部署两翼靠前、中军稍后的倒“品”字形,像张网捕鱼似的打击敌人。就各自军阵内部兵力部署特点而言,是“先偏后伍”、“伍承弥缝”,即把战车布列在前面,将步卒疏散配置于战车的两侧及后方,从而形成步车协同配合、攻防灵活自如的整体。郑庄公是一位善于接受新鲜事物的统治者,所以高渠弥的这一战术新建议也被他采纳了。
战斗开始后,郑军即按照既定作战部署向周室联军发起猛攻,“旗动而鼓”,击鼓而进。郑大夫曼伯指挥郑右军方阵首先攻击周联军左翼的陈军。陈军果然兵无斗志,一触即溃,逃离战场,周室联军左翼即告解体。与此同时,祭仲也指挥郑军左方阵进攻蔡、卫两军所在的周右翼部队,蔡、卫军的情况也不比陈军强,稍经交锋,便纷纷败退。周中军为溃兵所扰,阵势顿时混乱。郑庄公见状,立即摇旗指挥郑中军向周中军发动攻击。祭仲、曼伯分别指挥的郑左右两方阵也乘势合击,猛攻周中军々失去左右两翼掩护协同的周中军无法抵挡郑三军的合击,大败后撤,周桓王本人也身负箭伤,被迫下令脱离战斗。
郑军的将领见周师溃退,十分振奋。祝聃等人遂建议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但为郑庄公所拒绝。他的看法是“君子不欲多上人,况敢凌天子乎?”①于是战场便这么沉寂了下来。郑庄公这么做符合他一贯行事谨慎节制的风格,其含义便是,周天子的地位虽已今非昔比,但威望犹在,不可过分冒犯,以致引起其他诸侯国的敌视和作对。为此,他当晚还委派祭足去周联军大营慰问负伤的周桓王,同时问候桓王的左右侍从,借此缓和双方间的尖锐矛盾。周桓王方面刚遭惨败,自知再无力与郑国一战,见郑庄公主动示好,正合心意,也就接受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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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桓公五年》。
三、周、郑两军作战指导得失及战后态势
繻葛之战在政治和军事两个方面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政治上它使得周天子威信扫地,桓王之后,再没有一位周天子敢于率军出来和称雄的诸侯进行较量,“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传统从此逐渐走向消亡。军事上,“鱼丽阵”的出现和获得成功,使中国古代车阵战法逐渐趋向严密、灵活,从而有力地推动了古代战术的革新和演进。
郑、周两军在繻葛之战中作战指导的得失高下是十分明显的。郑军能够赢得繻葛之战的胜利有其必然性,主要的原因有三点:第一,是正确选择了作战主攻方向,制定了合理的进攻程序:先弱后强,各个击破,扩大战果,一战而胜。因为周联军的两翼都很薄弱,尤其是作为左翼的陈军力量最单薄。郑军先攻其左翼,后攻其右翼,再集中兵力攻打其中军的作战指导,恰好击中周室联军军阵的薄弱环节,从而取得作战胜利。第二,是正确地运用了先进的战法。它所创的“鱼丽阵”,使战车和步卒能够较好地配合协同,使得郑军的战斗力大大提高,置局囿于传统车战战术的周联军于被动失败的境地。第三,适时把握进退尺度。在战斗取得胜利的情况下,及时停止追击,既争取了政治上的主动,也保有了军事上的胜利成果。反观周室联军,一开始就不能正确权衡对比双方的实力,贸然出兵,陷于战略上的被动;在战场布势上,又不能正确部署兵力,使左、中、右三军力量处于明显的强弱失衡状态,也未能根据敌情,灵活变化阵形;在具体作战过程中,三军之间又不曾进行必要的配合协同,孤立为战,自置被动挨打的境地。它最终招致惨败,不亦宜乎!
繻葛之战后,郑国威望大增,多年宿敌卫国也归附郑国,至此,华夏诸侯几乎都云集在郑庄公的旗帜之下了。公元前706年,北戎南下攻打齐国,齐国请郑国出兵援助。郑庄公便派太子忽率师救齐,“大败戎师”①。这一胜利,使郑国在诸侯中的威信进一步得到提高,俨然成了重振华夏的带头人。郑庄公也利用这一有利形势,加紧拓展疆土,从周天子手中夺取盟(今河南孟县南)、向(今河南济源县南)两邑,进一步增强了自己的实力。
但郑国毕竟是个中型国家,国力有限,地理上又处于四战之地,向外发展受到很大限制。所以当郑庄公于公元前701年去世后,在长达20余年内乱的干扰下,它很快失去了诸侯之首的地位。虽然后来郑厉公又擎起“勤王”的旗帜,但不久猝死,在图霸事业上也未来得及作出大的建树。而此时齐桓公已继位统治齐国,其国力远胜于郑,故霸主的地位自然是非齐国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