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楚军北上与晋军的对策
楚国自泓水之战中击败宋国后，对中原已拥有实际上的控制权。郑、许、陈、蔡诸国固然早已屈服附楚，曹、卫、宋、鲁等国也在楚国的军事、外交攻势下，纷纷投靠到楚国的一边。但楚成王知道，单凭中小诸侯国的归附仍不足以使自己登上霸主的宝座，必须最终削弱和击败晋、齐、秦三个大国，才能使自己的图霸战略画上圆满的句号。
为此，他积极实施先弱后强、各个击破，进而完全称霸中原的战略方针。首先是整军经武，扩充兵力，训练部队，为大举北上作好准备。楚成王先后派遣子文和子玉在睽和莴两个地方训练军队，集结了大量的兵力，伺机北上。其次是乘齐、鲁交恶之际，发兵北上，在鲁军的协助下，攻占齐国的觳邑（今山东东阿），立公子雍以窥视齐国，并留申公叔侯戍守，企图用武力胁迫齐国屈服。其三，在控制和稳定黄河以南广大地域的基础上，限制晋、秦势力的发展，并积极增强实力，寻求战机，在条件成熟后再西向击破对手，完成最后的战略目标。
然而宋国的背叛打乱了楚国的战略步骤，使得它提前兵进中原，和晋国进行战略决战。
泓水之战后被迫屈服于楚的宋国，见到晋文公即位后晋国实力日增，威望日高，于是就于公元前634年主动与晋通好，叛楚附晋。宋在中原的战略地位之重要性仅次于郑国，楚成王要称霸中原，自然不能允许宋国投入晋的怀抱，遂决定实施武力打击，当即派遣部分戍守榖地的部队攻打宋国的缗邑（今山东金乡东北），其意图一是迫使宋重新附己，二是借此来扼制晋国势力的东进和南下。
宋国与楚积怨甚深，此时已有强晋作后盾，自然不甘心轻易屈服。楚成王见宋成公负隅顽抗，遂决心扩大攻势，于公元前632年冬季率领楚、郑、许、陈、蔡多国联军进攻宋国腹心地区，将宋都商丘团团围困。宋成公于危急中派大司马公孙固到晋国求救。晋文公召集大臣商讨对策。大夫先轸认为这正是“报施（报答宋襄公当年的礼遇）救患（解救宋国被围之患难），取威（威震诸侯）定霸（奠定霸业）"之极好良机，力主晋文公出兵。这里，“报施救患”是名号，而“取威定霸”则是目的。即以救宋为名，行出兵中原、确立霸权之实。
但是，当时晋、宋之间隔着曹、卫两国，它们都是楚的同盟国，晋劳师远征，有侧背受敌的危险；况且楚军实力强大，气势正盛，和它正面交锋也无必胜的把握。正当晋文公为此踌躇犹豫之际，大夫狐偃进而向晋文公提出了攻其所必救，调动楚军北上，从而改变主客态势的建议：“楚始得曹，而新昏（婚）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①。即先攻打曹、卫两国，迫使楚军北上，以解救宋围．这样就坚定了晋文公出兵的决心。战略方针确定后，晋国君臣随即进行了充分的战前准备。
二、 晋军夺取战略主动的军事、外交行动
公元前632年年初，晋文公统率晋军主力逼近晋卫边境。他以曹共公当年对己无礼为借口征讨曹国，向卫国借道，为卫成公所拒绝。晋文公遂统兵绕道南河（即南津，今河南淇县南、延津县北）渡过黄河，接着乘机袭占了卫国的五鹿（今河南濮阳南），同时进占敛盂（今河南濮阳东南），使晋军处于卫都楚丘东面约30
公里处，东距齐之榖邑约120公里，南距曹都定陶约80公里。晋军据此，西逼卫都，东威楚兵戍守之榖，南胁曹国，处于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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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僖公二十七年》。
战略地位。晋文公遂在此地展开外交活动，与齐昭公在敛盂举行会盟，结好于齐国。卫成公见晋齐联合，声势浩大，想请求与晋和好结盟，但为晋文公所拒绝。卫成公不得已向楚告急，遭国人反对，被驱逐出卫都。晋军于是轻松地占领了整个卫国。卫国被晋攻灭，在诸侯中引起很大震动，鲁国本来是楚的同盟国，曾派兵援卫，这时也转而和晋、楚保持等距离。晋文公便利用这一有利形势，统军南下攻曹。同年三月，攻克了曹国都城陶丘（今山东定陶），俘虏了曹国国君曹共公。
晋军攻打曹、卫两国，原来的意图是想引诱楚军北上，解救宋围，伺机机动歼敌。然而楚军却不为所动，反而加紧了对宋都商丘的围攻。于是宋成公又派门尹般向晋告急求援。这就使得晋文公感到进退两难：“宋人告急，舍之则绝。告楚不许，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①。即如不出兵驰援，既对不起当年过宋时宋襄公的礼遇，又势必失去宋这个同盟国，损害自己称霸中原的计划；但若出兵驰援，则原定诱使楚军于曹、卫之地决战的战略意图便将落空，且在齐、秦无意同楚交战的情况下，己方兵力有限，在远离本土条件下与楚军交锋亦恐难以取胜，另外这样做也违背了过去与楚王的誓约。为此，晋文公再度召集大臣进行商议，新任元帅先轸仔细分析了形势，建议让宋国表面上同晋国疏远，然后由宋国出面，送厚礼给齐、秦两国，由他们进行调停，请求楚军撤兵。同时晋国把曹、卫的一部分土地赠送给宋国，以坚定宋国抗击楚军的决心。先轸进而指出，楚国同曹、卫本来是结盟的，如今看到曹、卫的土地为宋所占，必定会拒绝齐、秦的调解。而齐、秦既然接受了宋国的厚礼，这时便会抱怨楚国不听劝解，从而同晋国站在一起，出兵与楚作战。晋文公对此计颇为赞赏，马上一一施行。楚成王果然拒绝了齐、秦的调停；而齐、秦见楚国不给自己面子，也大为恼怒，便出兵助晋。齐、秦都是当时的大国，他们放弃中立立场，不但使得晋楚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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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大变化，而且战略态势也有了巨大的改观，即楚国处于战线漫长、后方空虚、三面受敌的不利境地。由此可见，晋文公在战前伐谋、伐交斗争中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而楚成王则因轻率拒绝调停，倔成晋、齐、秦三国联合而使楚陷入被动。
楚成王看到晋、齐、秦三大国结成联盟，形势明显不利于己。就主动把所直属的楚军撤退到楚国的申地（今河南南阳），并命令戍守榖邑的大夫申叔迅速撤离齐国，要求令尹子玉将楚军主力撤出宋国，避免与晋军发生直接冲突。他告诫子玉说，晋文公非等闲人物，不可小觑，凡事要量力而行，适可而止，知难而退。但是子玉却骄傲自负，根本昕不进楚成王的劝告，仍坚决要求楚成王允许他与晋军决战，以消除有关他指挥无能的流言，“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①；并请求楚成王增调兵力。楚成王对子玉坚持与晋决战的态度很为不满，但又优柔寡断，企图侥幸取胜。所以他既没有坚决制止子玉的做法，又没有给子玉增拨充足的决战兵力，“少与之师”，只派了西广、东宫和若敖之六卒等少量兵力前往增援。这种优柔寡断、举棋不定的做法，无疑对日后城濮之战的结果产生了极为不利的影响。
子玉得到楚成王增派的这部分援兵后，更加坚定了自己同晋军作战的决心。为了寻找决战的借口，他派遣使者宛春出使晋军大营，故意向晋军提出了一个苛刻的“休战”条件：晋军撤出曹、卫，让曹、卫复国；楚军则相应解除对宋都的围困，撤离宋国。子玉这一提议实不怀好意，给晋国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晋国如果答应了，就会使曹、卫、宋三国感恩于楚，是“楚一言而定三国”；晋国如果不答应，则宋围不解，曹、卫不复，则三国必怨晋而亲楚，“楚有三施，我有三怨”，等于是“一言而亡一三国，不仅三国怨己，连其他诸侯也会指责晋无礼，积怨太多，又如何破楚定霸？这意味着要让晋国放弃争霸中原，号令诸侯的努力。但晋文公终究未被难倒，他棋高一着，采纳了先轸更为高明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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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一方面将计就计，以曹、卫同楚国绝交为前提条件，私下答应让曹、卫复国；另外扣留了楚国的使者宛春，以激怒子玉前来寻战。子玉眼见使者被扣，曹、卫背信弃义叛己附晋，果然恼羞成怒，倚仗楚、陈、蔡联军兵力的优势，气势汹汹地向晋军扑来，寻求战略决战。
晋文公见楚军向曹都陶丘逼近，为了避开楚军的锋芒，选择有利的决战时机，诱敌深入，后发制人，遂下令部队主动“退避三舍”，向北撤退到预定的战场——城濮（今河南濮县临濮集）一带。当晋军后撤时，军吏认为以晋国之君而躲避楚国之臣，殊为耻辱，且楚军疲惫，无须后撤。晋文公表示“昔在楚，约退三舍，可倍（背）乎！”①意思是说这是信守当年对楚成王作出的诺言。其实晋军的“退避三舍”是晋文公把握主动、谋图胜敌的一着重要妙棋，它在政治上争得了主动——“君退臣犯，曲在彼矣”，赢得了舆论上的同情。在军事上造就了优势——便于同齐、秦等盟国军队会合，集中兵力；有利于激发晋军将士力战破敌的情绪；先据战地，以逸待劳等等，从而为晋军后发制人，夺取决战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对晋军的主动后撤，楚军中不少人感到事有蹊跷，主张持重待机，停止追击。然而刚愎自用的子玉却认为这正是聚歼晋军，夺回曹、卫的大好时机，遂挥兵跟踪追至城濮。至此晋军已完全掌握了作战的主动权，而楚军则彻底陷入了战略上的被动，其失败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了。
三、城濮决战
（参见附图3）
晋军退至城濮后驻扎了下来，齐、秦、宋的军队也陆续抵达附近地区，以策应晋军的行动。当时，晋军的兵力为700乘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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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晋世家》。
而楚联军的兵力则达1500乘上下，在兵力上，晋军处于明显的劣势。①为此晋文公仍有一些顾虑，既担心晋军无必胜的把握，又顾虑与楚决战有负楚成王过去的恩惠。狐偃、栾枝及时进言打消了晋文公的这些犹豫，“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②，意思是说打赢了，即可称霸中原；万一战败，晋国恃山河之险，也不惧敌人来犯。并指出“汉阳诸姬，楚实尽之，恩小惠而忘大耻”③，是不适当的。晋文公于是最终下定了开战的决心。为此他积极部署兵力，并派士兵砍伐树木，“以益其兵”。准备就绪后，晋文公检阅了部队，认为士气高昂，战备充分，可以同楚军一战，“少长有礼，其可用也”。楚联军方面，决战的准备也在积极进行之中。子玉将楚军和陈、蔡两国军队分成中、左、右三军。中军为主力，由他本人直接指挥；右翼军由陈、蔡军队组成，战斗力薄弱，由楚将子上统率；左翼军也是楚军，由子西指挥。子玉自恃兵力强大，狂妄宣称“今日必无晋”，派人给晋军送去一份措辞十分骄横无礼的战书，要求约日会战。晋军对此早已胸有成竹，慨然应战，这样，一场继齐桓公称霸之后对春秋历史进程有决定性意义的大战就一触即发了。
公元前632年4月4日，城濮地区战云弥漫，晋楚两军在这里展开了一场战车大会战。在决战中，晋军针对楚中军较强、左右两翼薄弱的部署态势，以及楚军统帅子玉骄傲轻敌、不谙虚实的弱点，采取了先击其翼侧，再攻其中军的作战方针，有的放矢发动进攻。晋下军佐将胥臣把驾车的马匹蒙上虎皮，出其不意地首先向楚军中战斗力最弱的右军——陈、蔡军猛攻。陈、蔡军遭到这一突然而奇异的打击，顿时惊慌失措，一触即溃，楚右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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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按：《春秋经》与《左传》记载参加城濮之战的国家有矛盾抵牾处。据“经”，晋方有晋、齐、秦、宋四国，而楚只一国。据“传”，则晋方只晋一国，而楚方则有楚、陈、蔡三国。笔者认为，齐、秦诸国虽出兵声援晋国，但未曾直接参加决战。故从《左传》所载，晋军兵力处于劣势。
②③ 《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就这样迅速就歼了。
接着晋军又采用“示形动敌”，诱敌出击，尔后分割聚歼的战法对付楚的左军。晋军上军主将狐毛，故意在车上竖起两面大旗，引车后撤，假装出退却的姿态。同时晋下军主将栾枝也在阵后用战车拖曳树枝，飞扬起地面的尘土，假装后面的晋军也在撤退，以引诱楚军出击。子玉不知是计，下令左翼军追击。晋中军主将先轸、佐将郁溱见楚军中了圈套，盲目出击，便立刻指挥最精锐的中军横击楚左军。晋上军将狐毛、佐将狐偃也乘机回军夹攻。楚左翼军遭此打击，退路被切断，完全陷入了重围，很快也被消灭了。子玉此时见其左、右两军均已失败，大势尽去，不得不下令中军迅速脱离战场，才得以保全中军，免遭全军覆没。楚军战败后，向西南撤退到楚地连谷，在楚成王的严词斥责下，子玉旋即被迫自杀。城濮之战就此以晋军获得决定性胜利而宣告结束。
城濮之战后，晋军移军向西，进入郑国境内，迫郑叛楚附晋。鲁僖公二十八年（前632年）五月初十，晋文公在践土（今河南郑州西北）举行献俘之礼，向周天子进献所俘获的楚国驷马披甲的兵车100乘和步兵1000人。两日后，周天子厚赏晋文公，并正式策命晋文公为“侯伯”——诸侯之长。是年五月十六日、五月二十六日，晋文公两次召集鲁、齐、宋、蔡、郑、莒等国诸侯在践土会盟，规定盟约要云：“皆奖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①。到了这一年的冬天，晋文公又召集齐、鲁、宋、蔡、陈、郑、莒、邾、秦等国诸侯在温（今河南温县南）会盟，连周天子也应晋文公之召而赴会，与诸侯相见，“周襄王会诸侯于河阳”②。至此，中原大小诸侯除极个别外（如许国）均已聚集在晋文公的旗帜之下，晋国终于实现了“取威定霸”的政治、军事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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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②《竹书纪年·晋纪》。《春秋经》为尊者讳，书此事为“天子狩于河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