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晋国战略优势地位的逐渐丧失
城濮之战的胜利,造就了晋国显赫的霸主地位。但是形势的发展,势必要渐渐打破原来战略格局的平衡,从而形成新的战略格局,这是历史发展的通则。
晋国的战略优势地位逐渐丧失的端倪,显露于晋襄公统治时期。由于崤之战引起秦、晋战略同盟的破裂,两国长期陷于争战的泥潭之中,结果使楚国的势力又有所复苏,重新构成对晋国的主要战略威胁。加上北方狄族的侵扰,晋国实际上处于南有楚、西有秦、北有狄族,三面受敌的不利地位。不过晋国毕竟实力强大,晋襄公也算是一位合格的“守成”之主,所以虽然战略环境并不有利于己,却仍能以霸主的身份和强大的军队,控制住中原的局面,支撑住霸业的大厦。
真正影响到晋国优势战略地位长期保持的主要因素,是晋国内部君权的削弱,异姓贵族的内讧,政治局面的混乱和腐败。
晋国自献公诛杀群公子以来,公族势力衰微,而异姓贵族势力则日趋强大。他们以才干和军功接受晋君的赏赐,担任军政要职,在政治、经济上均有雄厚的基础,掌握着很大的统治权力,影响着重要国策的制定与实施。继晋襄公而立的晋灵公、晋成公都是庸碌无为的君主,故君权受到很大的侵蚀,不能很好起到团结内部、共御外患的应有作用。
势力强大的异姓贵族,为了主导晋国政治权力的分配,也不可避免要发生矛盾与冲突。这一斗争肇始于晋襄公在位晚年。公元前621年,晋襄公在“夷”地举行大蒐礼,检阅军队,训练士卒,恢复三军旧制。当时晋襄公先任命狐偃之子狐射姑、赵衰之子赵盾分别为中军帅、佐,但此举遭到原为赵衰属下,时任太傅要职的阳处父的不满和反对。此人位高权重,在晋国政坛上很有影响力,他的反对终于导致晋襄公改变决定,在同年举行的董地(今山西万荣境内)蒐礼上,赵盾当上了中军帅,并执掌国政。而狐射姑则降为中军佐。
从史书记载来看,赵盾是很有才干的,他对晋国的政治、经济进行了整顿。《左传》记载,赵盾“于是乎始为国政,制事典,正法罪,辟狱刑,董逋逃,由质要,治旧湾,本秩礼,续常职,出滞淹”①。这些措施对于晋国社会发展,维系其中原霸主地位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然而,在晋国“郤、先、狐、赵、栾、胥”等大族中,赵氏实不为最显赫者,长期以来,赵氏的地位在郤、先、狐诸氏之下②。如今赵氏在政治上暴发,把持了晋国的军政大权,这自然要引起其政敌的不满,酿成政局的动荡,其中尤其以被剥夺了中军帅之职的狐氏集团的对抗情绪最为激烈。经过残酷的斗争,狐射姑的势力被彻底击败,狐射姑本人也被迫流亡狄国。赵盾的地位于是更加得到巩固。
晋灵公在位期间,赵盾的势力日益壮大,其在政治上亦更为专横,如扈之盟,赵盾专盟齐、宋、卫、郑、许、曹六国之君,开春秋大夫主盟之先河;又如晋、秦河曲之战,赵穿违犯军律而未受到惩处,都表明赵盾权势炙手可热。晋灵公对此十分不满,君臣关系日趋紧张,终于导致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晋灵公死于赵盾族弟赵穿之手,赵盾本人也难逃共谋弑君的干系。到了晋成公即位,在晋国建立公族制度,“乃宦卿之适而为之田,以为公族”③,赵氏成为公族大夫。这标志着异姓大夫代为公族,晋公室趋于衰弱,已是不可逆转的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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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文公六年》。
②参见童书业《春秋左传研究》“晋赵盾专政”条。
③《左传·宣公二年》。
晋国内部政局的演变,对于晋争霸大业的影响是巨大的,君臣关系紧张,异姓大夫之间的内讧,使得社会政治动荡,军心士气涣散,不能集中力量对付强楚的挑战,所谓“晋侯侈,赵宣子为政,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①。其关于灵公与赵盾关系是是非非的说法是否属实,尚可存疑,但指出因此而晋“不竟于楚”则是事实。
与外部多面受敌、战略环境日益恶化和内部纷争动乱不已的形势相同步,晋国在晋灵公、晋成公统治期间,对中原诸侯控制力亦有所减弱,战略优势地位开始动摇。公元前618年,楚国向北扩张,举兵伐郑,郑屈服于楚,随后楚又先后降服陈、蔡两国,并于次年攻伐宋国,迫使宋国背晋降楚。这一局势后来虽得到扭转,但它的发生,本身已预示着楚国势力已卷土重来,要与晋国一争高低,角逐中原霸权了。到了公元前613年后,晋国的颓势更见明显。晋与宋、卫、蔡、郑、许、曹等七国会盟于扈(今河南原阳),本意是要解决帮助鲁国讨伐齐国事宜,但却由于受齐国的贿赂而不了了之。这样一来,晋国作为霸主信誉全然扫地,中原诸侯对其离心倾向日益强烈,郑穆公就愤然表示“晋不足与也”③,转而与楚结盟。随后楚、郑于公元前608年合兵攻打晋之盟国宋、陈。赵盾率兵伐郑救宋、陈;楚国则派遣司马莴贾领兵救郑。两军相遇于北林(今河南新郑附近),楚师击败晋军,俘虏晋大夫解扬,晋军被迫撤退。同年冬,晋又联合宋国南下伐郑,结果仍无功而返。北林之战的爆发以及结局,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晋国已渐渐失去了对中原诸侯国的实际控制力,其霸主形象在不少诸侯国的心目中不复存在了,其力量已经劣于楚国而不能与其抗衡。总之,晋在城濮之战后所建立起来的战略优势地位正在逐渐丧失。在这样的背景下,雄才大略的楚庄王跃跃欲试,准备挺进中原,确立楚国的霸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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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左传·宣公元年》。
二、楚国势力复苏与楚庄王的图霸方略
楚国北进战略在城濮之战中遭到严重的挫折,但楚毕竟地广民众,能较快地恢复元气,并未由此而放弃对中原霸权的争夺,晋、楚争霸从此进入了战略相持阶段。
公元前628年,晋、楚两国曾互通使节,有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和好时期,但两国争当中原霸主这一根本利害冲突,决定了这种和好注定是短命的。故到了次年,便发生了晋、楚争夺蔡国的战事。先是晋、郑、陈三国军队攻许,接着是楚出兵征服陈、蔡,然后伐郑。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乃派大夫阳处父率军攻蔡,楚亦派令尹子上领兵救蔡。两军对峙于泜水(即浊水,今沙河)两岸,但最后未进行决战,而是各率军撤退。是役晋并未占到什么便宜,蔡在此后数年中依然臣服于楚,直到15年之后,晋将郤缺统兵入蔡,才逼使蔡订了城下之盟,归附晋国。这一情况表明,楚国此时整体实力虽不足以与晋全面抗衡,但依然是晋称霸的最大威胁。
崤之战后,秦、晋关系全面恶化,秦穆公与秦康公均一意联楚而对付晋国,对晋国侧后构成严重的军事威胁,使晋难以集中力量应付楚的挑战。这时楚国的君主是楚穆王①,他利用这一有利的时机,制定积极进取的战略方针,为复苏楚国势力,进而争霸中原而不懈努力。
楚穆王重振楚国雄风的战略大致包括两方面的内容:第一,控制汉淮流域,经营中原南部,兼并弱小无助之国,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为进而与晋角逐中原领导权创造必要的条件。公元前623年,楚军东出攻灭江国(今河南正阳南);次年楚又先后灭亡了六国(今安徽六安东北)和蓼国(今河南固始东北)。稍后又用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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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公元前626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楚成王而自立,是为楚穆王。
征服今安徽巢湖西南一带的“群舒”小国,迫使其复从于楚。晋国因受秦国及狄人的多方牵制,对楚这些翦灭中原南部小国的行动根本无法加以制止,楚国北侵势力又复抬头了。至此楚穆王重振楚国雄风的战略第一步顺利完成了。第二,在避免同晋国过早进行正面交锋的前提下,积极争夺中间地带的郑、陈、蔡、宋等
中小国家,运用军事打击和外交压力两手并用的手段,使其脱离晋国的控制,倒向自己的一边。楚穆王根据“晋君少,不在诸侯,北方可图也”①这一客观形势,于公元前618年率军攻伐郑国,屯驻在郑国境内的狼渊(今河南许昌西),郑降服于楚。楚穆王进而征伐陈国,陈国也很快归降,陈的邻国蔡亦迫于形势而随同附楚。次年,楚穆王与陈、蔡、郑之君在厥貉(今河南项城西南)会盟,联合进兵伐宋,宋孤立无援,只好背晋降楚。至此,楚国势力基本复苏,重入中原与晋国争夺霸主地位。可见,楚穆王是楚庄王称霸的过渡人物,他的军事战略运用及其成功,为楚国摆脱城濮之战战败阴影,重新走向中原,角逐霸权奠定了基础。
公元前614年,楚穆王去世,翌年,其子继位,即楚庄王。他是赫赫有名的春秋五霸之一,他的霸业为楚国历史乃至整个春秋时代写下了辉煌的一章。
楚庄王刚继位时,晋国利用楚国君位更替、政局尚不稳定的机会,重振其在中原地区的霸权。公元前613年,晋出面召集鲁、宋、郑、卫、许、曹诸国之君在新城(今河南商丘西南)举行盟会。次年,晋以蔡国没有应召赴新城之会为由,派遣卿士郤缺率晋上、下两军南下攻蔡。晋军击败蔡北部守军,继而对蔡都城发起猛攻。蔡庄公被迫向晋乞和,依附于晋。陈、蔡、郑等国本已屈事楚国,如今又转而从晋,这对楚国的北进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但是楚庄王决非是庸碌无为的君主,经过三年时间的静观时变,等待时机之后,他开始将扩张势力,称霸中原,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为此他制定了系统的战略方针,整顿内政、发展武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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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文公九年》。
军事出击多管齐下,揭开了与晋全面抗衡、角逐霸主斗争的帷幕。
第一,平定内部叛乱,稳定政治大局,举贤任能,发展经济,扩充武备,为北上争霸奠定坚实的基础。楚庄王即位之初,国内旧贵族势力相当强大,君权受到一定的限制。楚庄王对此十分重视,同贵族分裂叛乱势力进行了坚决的斗争。他先是平定了公子燮和公子仪的叛乱,并在即位九年后一举剿灭兴兵叛乱的若敖氏。这些贵族叛乱势力被彻底铲除,使楚国的政局趋于稳定,君主中央集权得到了有力的巩固。与此同时,楚庄王积极改革内政,举贤任能,他起用著名政治家孙叔敖为令尹(相当于宰相),在孙叔敖的辅佐下,楚国开垦荒地,规划土地,兴修水利,整理河道,使农业生产得到更大的发展。在经济繁荣的基础上,楚庄王积极扩充武备,训练军队,拥有了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楚国富国强兵这一事实,连敌对的晋国人士也看得非常清楚。如士会就曾指出:“民不罢劳,君无怨讟,政有经矣。荆尸而举,商农工贾不败其业,而卒乘辑睦,事不奸矣。蒍敖(即孙叔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其君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若之何敌之”①。这表明经过数年的励精图治,楚庄王已具备了足够的北上争霸实力。
第二,攻灭庸、舒蓼等小国,消除侧翼的威胁,巩固楚国在江汉流域地区的统治地位,为其争霸中原创造必要的条件。公元前611年,楚国发生严重饥荒。戎人乘机进攻楚的西南地区,一直打到阜山(今湖北房县南)、大林(今湖北荆门西北),又转而进攻楚东南地区的訾枝(今湖北钟祥境内)。庸国(今湖北竹山西南)国君统率邻近蛮族各部叛楚。麇国(今湖北郧县)国君则集结百濮部落的力量于选邑(今湖北枝江县境),伺机攻楚。面对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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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宣公十二年》。
重外患,楚庄王采纳司马蒍贾建议,放弃迁都计划,决心先机制敌,先击溃百濮势力,使其臣服于楚,尔后集中力量打击庸国。在秦、巴等国军队的配合协同下,楚庄王将楚军分为两队夹击庸人,一举战胜实力较为雄厚的庸军,在同年八月灭亡了庸国。是役楚庄王不仅使楚国转危为安,使楚国声势大振;而且消除了来自侧后的军事威胁,得以全力与晋争夺中原地区的控制权。
第三,连续北进中原,用武力与晋国争夺中原地区,以求赢得对郑、宋、陈、蔡等国的控制,并观兵周疆,显示楚国的声威。在春秋时期要成为一代霸主,树立霸权,其重要标志是,通过盟会等手段,迫使中原腹心地区的国家,如郑、宋、许、陈、蔡、曹、卫等国依附臣服于自己,承认自己的霸权,听从自己的驱使。楚庄王要想取代晋国的霸主地位,在这方面的作法也不例外。楚庄王刚即位时,此前一度衰落的晋国势力又有所增强,对此楚庄王当然不能容忍。于是等待内部稳定,国力增强后,即多次出兵中原,攻伐陈、郑等中小国家,以求它们背晋从楚,树立楚国的霸权。为了使自己的这一目的能顺利实现,楚庄王还加强了外交攻势,以孤立晋国,争取郑、宋诸国屈服。具体的做法就是西联秦国,东盟吴、越,北交鲁、曹。楚庄王这一北进进攻战略在很大程度上是奏效的,它使得郑、陈、蔡诸国多次叛晋附己,晋国对中原的控制力大大削弱,楚国在战略上日益处于优势主动地位。公元前606年,楚庄王借出兵征伐陆浑之戎为名,公然陈兵于洛邑境内,向周天子使臣询问九鼎之轻重。九鼎是国家权力的象征,楚庄王这样做,无疑暴露了他席卷天下的用心,也显示了楚国势力已全面崛起的事实。
在楚庄王的北进战略中,制服陈国、控制郑国是两个主要目标,因为制服了陈国,楚国北上的孔道才能通畅无阻;控制了郑国,等于占据了中原腹心,进而可以封锁黄河,阻止晋国势力南下。所以,楚庄王的大多数军事行动,都是围绕着与晋国争夺郑、陈两国而展开的。其中尤以争夺郑国为首要任务。为此,从公元前606年至公元前598年的短短八年中,楚七次攻伐郑国,在对晋斗争中逐渐占了上风。
但是,楚在此时对晋并不占据很大的优势,这决定了双方对中原的争夺是长期的、激烈的。而处于大国夹缝之中的郑、陈、蔡等国,为了求得生存,也只能采取“居大国之间,而从于强令”,“铤而走险,急何能择”①的态度,楚强则服楚,晋强则服晋,绝不遵守信用:“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③这种长期拉锯战局面的存在是楚庄王所不愿看到的,晋、楚双方只有通过直接军事交锋才能打破这种局面。这是晋、楚邲之战爆发的深厚根源。
三、晋、楚邲之战
楚庄王的北进战略获得了一定的成功:楚国势力已全面崛起,并对晋占有一定的优势。但他心里清楚,要真正号令中原诸侯,光征服陈、蔡等国是远远不够的,而必须从军事上战胜晋国才能实现自己的夙愿。于是他积极伺机寻求与晋开战的时机。与此同时,晋国也不能容忍楚国势力重新弥漫于中原的局面,要为保持自己的霸主地位而奋斗。
如前所述,当时郑、宋等国夹在晋、楚势力之间,对哪一方也不敢轻易开罪,只好两面讨好,以求自保。尤其是郑国,位于中原腹心四战之地,处境更是微妙。对晋、楚双方都是旋服旋叛。公元前598年郑再次归服于楚,同年夏郑与楚、陈两国国君在陈邑(今河南西华西北)盟会。但不久它又权衡利害,主动向晋国请和。楚庄王深知郑在争霸全局中的重要性,决定对郑用兵,以彻底征服郑国,完全控制这一战略要地,并进而封锁黄河,阻晋南下。于是楚庄王以郑通晋叛楚为罪名,在周定王十年(公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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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文公十七年》。
②《左传·宣公十一年》。
597年)春亲率大军攻伐郑国,就此拉开了晋、楚邲之战的序幕。
是年六月,郑国都城在被围数个月后,因得不到晋军的及时援助,虽经坚强抵抗,但终于为楚所攻陷。郑襄公肉袒牵羊向楚庄王谢罪请和。庄王左右大臣建议乘机灭郑而并吞其地。庄王则认为楚若灭郑,其政治影响对楚不利,遂从争霸战争的全局出发,答应了这一媾和请求,下令退兵30里,派使臣与郑盟,郑国以襄公弟子良入楚为质。
郑国是晋进入中原的通道,晋国自然不能允许楚国控制这里母所以当楚围郑二个月后,晋景公就委任荀林父为中军元帅,率军救郑。然而晋军发兵已延误战机,进军又不迅速,所以当郑与楚媾和的消息传来时,晋军才抵达今河南省黄河北岸的温县地区,陷入了战略上的被动。
在决定下一步军事行动方案之时,晋军内部发生了尖锐的分歧和激烈的争执。荀林父认为郑既已降楚,晋军再去救郑就失去了意义,所以主张暂时不渡黄河,勒兵观衅,待楚军南撤后再进兵,逼郑附己。上军主帅士会赞同荀林父的意见,强调兵只可观衅而动,楚军当时正处于有理、有利、有节的优势地位,现在同它作战对晋不利,主张另待时机,再树霸权。他们的意见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却遭到中军副将先縠的坚决反对。他认为晋之所以称霸中原,是因为军队勇武,臣下尽力。如今失掉郑国,称不得“力”;面临敌人而不战,称不得“武”,若是在我们这些人手上失掉霸主地位,还不如去死。并强调“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夫也”①。在这种好战心理的驱使下,先縠遂不顾苟林父的军令,擅自率其部属渡河南进。他这种行为严重干扰了晋军统帅中枢的有效指挥。
先縠擅自渡河的事件发生后,晋下军大夫荀首即认为这么做必败无疑。这时司马韩厥就向荀林父建议道:先縠以偏师攻敌,势必招致危险,您身为元帅,对此是负有罪责的。还不如命令全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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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宣公十二年》。
渡河前进,这样,即使是打了败仗,责任也是由大家共同承担。荀林父犹豫不决,最后被迫下令全军南渡黄河。晋军渡河后进至邲地(今河南衡雍西南),背黄河列阵。
楚军闻知晋军渡河,内部也出现了战与不战的分歧。令尹孙叔敖主张见好就收,及时撤兵,不与晋军作正面冲突;而宠臣伍参则认为晋军内部将帅不和,士气低落,可战而胜之,“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①故建议楚庄王同晋开战。楚庄王采纳了伍参的意见,打消南撤念头,转而率兵向北推进,抵达管地(今河南郑州市一带)。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的前夕,郑襄公派遣使臣皇戌前往晋营,以“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为由,劝说荀林父进攻楚军,并允诺郑军将协同晋军作战。对郑国的这一劝战建议,晋军将帅中又发生了一场辩论。先縠力主答应郑使的要求,赞成立即出战,认为“败楚,服郑,于此在矣”②。下军副将栾书则不同意先縠的意见,认为楚军实际情况并非‘‘骄”、“老”和“不备”,郑国来劝战,纯粹是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希望晋、楚速战速决,以战争结局来决定郑国的去从。中军元帅荀林父一时犹豫于两派的意见之间,迟迟未能作出决断。
正在晋军进退不决之时,楚庄王遣使求见晋军主帅,表示楚国这次出师北上,目的只是为了教训一下郑国,而并无开罪晋国的意思。晋上军主将士会代表荀林父答复说,晋、郑共同受命辅佐周王室,如今郑怀有二心,晋特奉王命质问郑国,而与楚国无涉。回答得比较客气。先縠对此大为不满,认为荀林父谄媚楚国,便派中军大夫赵括用挑衅性的语言答复楚师,晋国出兵是为了把楚军从郑国驱逐出去,为此,不惜同楚军交锋:“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曰:无辟(避)敌!群臣无所逃命。”③这样一来,晋军内部的混乱分歧,便直接暴露在楚使跟前,楚庄王从而掌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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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 《左传·宣公十二年》。
晋军的意向和虚实。
为了进一步麻痹晋军,确保作战的胜利,楚庄王再次派人以卑屈的言辞向晋军求和。荀林父原先并无决战的决心,见楚军求和,即予以答应,并放松了戒备。这时,楚军就乘机派遣乐伯、许伯、摄叔等人乘战车向晋军挑战,既打击了晋军的士气,又进一步摸清了晋军的虚实。
楚军挑战后,晋军中两个对荀林父心怀不满的将佐魏铸和赵旃,也要求前去向楚军挑战,未被允许,改为出使请和。赵、魏两人进至楚营后,擅自向楚军挑战,结果恰好为楚军所利用,楚大军遂倾巢而出,“遂疾进师,车驰卒奔”①,猛烈打击晋军各部,给前来挑战的晋军魏铸、赵旃、荀?部以沉重的打击,并乘胜进逼晋军大营。
这时,荀林父还在营中等待楚军派使者前来议和。楚军突然如潮而至,使得其手足无措,计无所出,竟然在惊恐中发出全军渡河北撤的命令,并大呼先渡河者有赏。这样一来,晋军更是陷于一片混乱,大败溃逃,拥挤于黄河河岸附近,争相渡河逃命。船少人多,渡河没有指挥。先上船的怕楚军追及,急于开船;未上船的跳入河中,手攀船舷,以至船只不能开动。结果引起一阵自相砍杀,造成船上断臂断指积成一堆,使晋军蒙受重大的损失。
所幸的是,楚军并无压迫晋军于河岸聚歼的计划,晋军大部才得以渡河逃脱战场。另外,晋上军在士会指挥下,预作准备,设伏挫败楚公子婴齐率领的楚右军的进攻,有秩不紊地向黄河北岸撤退;又晋下军大夫荀首为营救其子荀?而奇袭楚先头部队成功,射死楚将连尹襄老,活捉公子谷臣。所有这些,都起到了掩护晋军渡河的作用,减少了晋军的伤亡。
经过一天的激烈战斗,楚军取得了是役的胜利,邲之战就此画上了句号。接着,楚庄王进兵衡雍,在那里以胜利者的身份修筑楚先君宫殿,举行祭河仪式和祝捷大会,然后撤军凯旋南还。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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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宣公十二年》。
元前595年,楚庄王乘邲之战胜利之威,再接再厉,兴兵伐宋,进围宋都。宋向盟国晋国告急求援,但晋畏惧楚的实力,且为赤狄与秦的侵扰所牵制,除了口头承诺出兵援助外,并未采取实际行动。楚军围宋达9个月之久,宋人虽殊死抵抗,但终于力不能支,于次年夏五月被迫降楚。与此同时楚国还先后与齐、鲁聘使通好。至此,楚国北进中原之势力达于鼎盛,楚庄王终于登上了霸主的地位。
四、邲之战简评
邲之战,是春秋中期的一次著名会战,是当时两个最强大的诸侯国——晋、楚争霸中原的第二次重大较量。在作战中,楚军利用晋军内部分歧、指挥无力等弱点,适时出击,战胜对手,从而一洗城濮之战失败的耻辱,在中原争霸斗争中暂时占了上风。至于楚庄王本人,也由于此役的胜利,而无可争辩地挤入史所称道的“春秋五霸”之列。
邲之战的胜负与城濮之战不同,但胜负的原因,两场大战却有某种类似处,即胜负不是由于双方军力强弱的悬殊,而是在于双方战争指导者主观指挥上的正确或谬误。晋军遭受失败,一是由于援郑之师出动时机过迟,尚未渡河而郑都已破,楚军已从围郑中解脱出来,可以集中兵力,主动地对晋军作战。即所谓主客地位不同,晋军一开始即处于被动。二是内部将帅不和,意见分歧,主帅荀林父缺乏威信且遇事犹豫不决,不能集中统一指挥,为部属强迫被动应战。三是晋方轻信楚军的求和请求,在和谈尚未取得成功之时,即放松戒备,丧失警惕,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四是当个别部将的擅自挑战引起战斗全面爆发后,晋军统帅惊慌失措,轻率下令渡河退却,自陷危险。五是军队在敌人威胁下渡河,既未能组织战斗击退敌人,又未能妥善实施防御掩护退却,导致一片混乱,损失颇重。由此而丧失作战的主动权,陷于失败。
楚军的胜利,则在于战略指导和作战指挥的高明一筹。楚军在围郑之前,即已在蔡地建立了战略前进基地,有了在中原持久作战的准备,故围郑之战持续数个月后,仍能保持军队较旺盛的战斗力。楚军在晋军渡河前即已完成集中和战备,形成了以有备临无备的优势。楚庄王亲自统率楚军,指挥集中统一,不像晋军样各自为政。他善于利用晋军内部战和不定、意见分歧的弱点,在战前一再遣使侦察晋军的虚实,并佯作求和以争取政治上的主动和松懈晋军的防卫。在作战中,又抓住晋军擅自挑战者的轻妄行动,由小战变为大战,迅速展开奇袭突击攻势,一举击败了晋军。至于有的论者以为楚军没有实施猛烈的追击,以致未能取得更大的战果。这其实是不谙春秋前中期作战遵循“逐奔不远,纵绥不及”军礼原则而产生的误解。在当时军礼原则的规范下,楚军只能是“不穷不能”,而无法脱离具体历史条件去聚歼晋军。
邲之战的影响和意义都不及城濮之战。是役楚虽胜晋,但并未予晋军以歼灭性打击;晋军虽败,但并未真正大伤元气。这就为尔后的晋继续与楚争战保存了相当的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