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邲之战后晋国的处境与景公图谋复兴
晋国在灵公、成公统治期间,因内外各种原因,实力有所削弱,仅有中原诸侯霸主的虚名,并无其实。晋景公即位之初,晋军适有邲之战之败绩,势力更是江河日下,处于楚庄王辉煌霸业的威胁之下。此时楚国西联秦国,东北结好于齐、鲁,东南与吴、越结盟,又翦灭诸多小国,扩地至淮泗地区,进而北上控制陈、蔡,联结曹、卫,制服郑、宋,替代晋国在中原的霸主地位。而晋国则陷于楚、秦与白狄、赤狄多面包围之中,战略形势殊为不利。
但是晋景公却是一位相当有作为的君主,他决不甘心晋文公造就的霸业在自己手中彻底丧失,面对内外交困的恶劣形势,他发愤图强,致力于重振晋国的雄风。在他的正确领导下,晋国积极谋求复兴,取得了显著的成绩,为重新称霸中原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晋景公图谋复兴的战略总方针是,巩固内部,发展经济,扩充军备,然后争取与国,对敌各个击破,扭转不利的战略形势,进而伺机制服主要对手楚国。这一方针不但贯彻于晋景公在位期间,而且还延续到晋厉公、晋悼公时代,成为晋国夺回和巩固中原霸权的基本国策。在齐、晋鞍之战以前,这一战略原则具体体现在以下这些方面:
第一,化解内部矛盾,君臣戮力同心。晋国在同楚国争夺中原霸权的斗争中之所以趋于下风,重要原因之一,是晋灵公以来内部卿大夫之间互相倾轧,纷争不已;君臣之间关系紧张,时有冲突。这严重影响了晋国的争霸大业,这在邲之战中有突出的反映。这一痛苦的教训,使晋国君臣认识到戮力同心,保持团结的
重要性。于是就痛省前非,精诚合作。景公本人开明通达,信任诸卿;士会、郤克、栾书、韩厥等人忠心辅佐,全力以赴,造就了良好清明的政治局面。
第二,暂时回避与楚国作正面冲突,积蓄力量,伺机而动。鉴于楚国此时已实际控制中原大局,势力鼎盛的现实,晋国君臣采取避其锋芒,等待时机的策略,不过早地和强劲对手作正面抗衡,以免影响复兴霸权大业的顺利进行。公元前595年楚国大举征伐晋最坚定的盟国宋国,将宋国都城团团围困。次年春,危急中的宋国派乐婴齐向晋告急。晋国认为“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①,故未派兵援救,对楚的北进势力暂时予以容忍。公元前589年,楚纠集包括秦、齐、鲁、郑、宋等重要国家在内的14个诸侯国在蜀(今山东泰安西)会盟,是为春秋时期参加会盟国家数目最多的一次,其目的当然在于显耀楚的霸主地位,向晋国示威。晋国对此虽然极感愤懑,但仍未作公开对抗,“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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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宣公十五年》。
也,晋辟(避)楚,畏其众也”①。晋国这一避楚锋芒、静观时变的策略应该说是正确的。因为它虽然带来暂时、局部的损失(如失掉盟国宋国,自己威信受损等等),但却为安定内部、扩充实力、再次争霸赢得了时间,准备了条件。同时,晋也并不完全放弃对中原局势施加影响力的努力,以牵制楚国的行动。如邲之战不久,它就对郑国采取了几次教训性的军事行动。公元前595年,晋景公伐郑,“告于诸侯,蒐焉而还”,目的是“示之以整,使谋而来”②。在容忍退让的同时,仍适当对楚国保持一定的压力,使其有所顾虑和收敛。
第三,出兵攻灭赤狄部落,拓展疆土,增强实力,为日后从楚国手中夺回中原霸权积累资本。晋国北方散居着诸多戎狄族部族。其中西北面主要是白狄,东北部则有赤狄。它们时常进犯骚扰晋国,成为其肘腋之患。邲之战后晋国在对楚国采取守势的同时,集中力量对狄人进行军事打击。根据争霸中原的战略需要,晋国把打击的矛头主要指向东北方向的赤狄。公元前594年,晋景公派遣荀林父率兵攻灭潞氏之狄(位今山西长治、潞城一带),杀潞王及酆舒。次年,晋景公又命士会率军攻灭赤甲氏(位今河北邢台东南)及留吁、铎辰(在今山西屯留、黎城一带)等赤狄部族,尽占其地,将疆域向东拓展至太行山以东黄河北岸地区,使晋国成为中原北部西起河西洛水、桃林崤函,跨越黄河,东至邢(今河北邢台)、邺(今河南安阳以北),南括南阳要地之强国。这不仅解除了来自东北方赤狄的后顾之忧,也大大增强了国力。使原先多面受敌的不利战略环境有所改观。故有的论者认为晋伐赤狄,奄有其地,实际上是奠定晋国尔后霸业的基础。
第四,积极争取与国,打破孤立状态,以求转变不利的战略态势,尽早摆脱被动。邲之战以后,中原地区大多数中小诸侯国均承认楚国的霸权,接受楚国的控制。晋的处境相当孤立。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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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成公二年》。
②《左传·宣公十四年》。
崤之战以来,饱受秦、楚结盟前后夹击自己之痛,深知争取与国,联合对楚的重要性,故对此予以高度的重视:在具体行动过程中,晋把重点放在对齐国的争取上。这是因为齐国素为东方大国,具有较强的实力和较高的威望,若能与其结为同盟,则一能对楚国产生很大的震慑力,二能感召中原的其他诸侯,使之重新对晋国产生向心力。故从战略全局考虑,齐国应该争取。另外,齐国此时虽亦为楚国所争取的对象,曾与楚国通使聘问,关系比较密切,但它并没有依附楚国,尚处于中立状态,地位比较超脱,,只要行动及时,方法恰宜,晋仍是可以把齐争取到自己这一边的。故从实际情况分析,齐国能够争取。当然齐作为过去的霸主,自身又拥有相当的实力,是不会轻易屈己事人的,所以这就决定晋争取齐为与国的过程不可能一帆风顺,而必定要费上一番周折。晋国只有在交替运用军事打击和外交斡旋手段的基础上,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所谓以斗争求得联合。晋、齐鞍之战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爆发的。
二、鞍之战
(参见附图5)
争取和齐国结盟,是晋景公复兴晋国霸权战略中的重要一环,然而,这一策略在实施过程中,曾经历了一些曲折。
公元前592年,晋景公派遣中军副将郤克出使齐国,互通友好,并邀请齐顷公前去参加即将举行的断道(今河南济源西南)诸侯盟会。按理说,这本来是促使晋、齐联合,缔结同盟的良好机遇,但是,却为一个意料之外的风波所葬送了。这就是当齐顷公接见郤克之时,为使其母萧同叔子开心,特地将她安排在帷幕后面观看这一外交活动场面。郤克腿瘸是个跋子,其随从人员中还有秃头、独眼、驼背者。萧同叔子看到这批奇形怪状的使节进殿,忍俊不禁,和侍者一起在帷幕背后失声大笑。郤克闻之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对自己和晋国的极大侮辱,发誓报复,“所不此报,无能涉河”。故不待使命完成,就立即返回晋国,请求晋景公发兵伐齐。晋景公和中军帅士会从争取齐国的大局考虑,没有答应郤克的要求。郤克又请求率领自己的“私属”武装伐齐,也未获允许。
但齐国嘲弄晋国使臣的无礼行径,毕竟为两国关系投下了严重的阴影,当事人郤克更是心怀忿懑,必欲报之而后快。鉴于既要争取联合齐国,又要打击齐的骄横之双重目的,晋国对齐采取了又拉又打的策略。晋中军帅士会老谋深算,头脑清醒,他深知齐、晋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夫郤子之怒甚矣,不逞于齐,必发诸晋国。不得政,何以逞怒?余将致政焉,以成其怒,无以内易外也。”①此时便主动告老致仕,让郤克出任中军帅执掌国政。
公元前591年春,晋景公在郤克的怂恿下,以前一年齐顷公未亲赴断道之会为理由,联合卫国军队攻伐齐国,兵锋抵达阳谷(今山东阳谷附近),齐顷公在晋国军事压力下,亲赴缯地(在今山东阳谷境内)与晋景公会盟,又遣公子强到晋国作人质。晋景公见齐国有屈服的表示,也不愿过分逼迫对手,免得其迅速倒向楚国,故暂时放过齐国,班师回晋。
两年之后,齐顷公认为缯之盟对其扩张战略多有不利,限制了齐国对鲁、卫等邻国的军事行动,适值楚国亦于此时遣使与齐通好,遂背缯之盟转而结楚。同时发兵攻伐鲁国,进占其北部要地龙邑(今山东泰安西南)。卫国是鲁的同盟国,见齐师伐鲁,便出兵援救鲁国。齐顷公见状即转移兵力,进击卫军,在新筑(今河北魏县南)将其击败。鲁、卫两国知自己无力同强齐抗衡,便各派使臣前往晋国,请求晋国出兵击齐。晋景公鉴于齐背缯之盟而联楚,自己联齐战略暂时无法实现,且鲁、卫两国主动投靠,政治上比较主动,楚因庄王刚死,正忙于内部事务,无暇对外,伐齐时机业已成熟,遂决定出兵会同鲁、卫军队一道征伐齐国,希望通过战争的途径来实现联齐的目的。
晋国共出动800乘兵车,由执政郤克统领中军,士燮率上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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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国语·晋语五》。
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浩浩荡荡开向卫国境内,在卫地新筑附近与鲁国上卿季孙行父率领的鲁军、孙良夫率领的卫军相会洽,然后组成联军向齐军进击①。齐军闻报晋联军来攻,顿感形势严重,就向东撤退。晋联军紧迫不舍,跟踪而至,经过莘邑(今山东莘县),推进至靡筓山下。是年六月,双方军队在鞍地(今山东济南市东北)对峙,准备进行会战。
会战前夕,齐顷公首先派人向晋军下战书:“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②,邵克代表联军应战,双方约定在战场上一决高下。齐左军统帅高固先发制人,首先乘战车突入晋军,缴获一辆晋军兵车,然后驰回齐垒,将战利品展示在齐军面前,得意洋洋表示,“欲勇者,贾余余勇”。并报告齐顷公说:晋军虽众,能战者少,不足惧。高固的行动和对晋军实力的判断,助长了齐顷公的轻敌思想,给齐军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齐顷公对敌我双方情况茫昧无知,骄妄轻敌,会战伊始,竟扬言“余姑翦灭此而朝食”③,不待战马披甲就冲向敌阵交战,双方军队进行了激烈的拚杀。在战斗中,晋军统帅郤克背部为矢所伤,血流及屦,但仍击鼓不绝以督军冲杀。御戎解张、车右郑丘缓也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忠于职守,奋勇作战。并互相勉励:“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若子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④。在晋军将帅身先士卒、英勇无畏实际行动感召下,晋军上下士气大振,无不一以当十、殊死杀敌,终于摧毁了齐军有组织的抵抗,大获全胜。
尔后,晋军司马韩厥替代受重伤的中军帅郤克,统率晋军对败溃中的齐军发起追击。齐顷公仓皇退却到华不注山下(今济南市东北约15里处),为晋军所追及,陷入重围。齐顷公车右逢丑父见情势危急,便和齐顷公换穿服装,交换坐位,等到晋军韩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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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按《春秋经》,则参与鞍之战的晋联军由晋、鲁、卫、曹四国军队组成。
②③④ 《左传·成公二年》。
追至时,伪遣齐顷公下车取水,齐顷公乘机逃逸,免却了为晋军所俘虏的命运。而逢丑父本人则为韩厥所擒。至此,鞍之战以齐军惨败而告终结。
晋联军取得鞍地会战胜利后,继续向齐国腹地推进,一直攻到丘舆(今山东淄博南)、马陉(今山东益都西南)等地,对齐都临淄(今山东淄博市)构成合击之势。齐军新败,伤亡严重,士气低落,无力再战。齐顷公被迫派上卿国佐前往晋军统帅部,以献上玉磬和从纪国得来的宝器瓶,以及答应归还所侵占的鲁、卫两国的土地为条件,请求和晋国媾和。
郤克对齐国的求和条件不屑一顾,另行提出了两项媾和前提:一是让齐顷公的母亲萧同叔子到晋国为人质;二是把齐国的垄亩一律由南北走向改为东西走向。这是十分苛刻的条件,因为由国君之母充当人质,这是对一个国家的极大侮辱,而垄亩东西走向,将利于晋国战车长驱直入,威胁齐国安全。齐国对此自然不能答应。其使臣国佐明确表示:“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四王之王也,树德而济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勤而抚之,以役王命……吾子惠徼齐国之福,不泯其社稷,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子又不许,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①。经过鲁、卫两国从中斡旋,晋国从对楚争霸战略大局考虑出发,放弃了让萧同
叔子为质和齐国田亩“尽东其亩”的要求,以齐侯向晋进朝和齐退回所侵占的鲁、卫之地为议和条件,于同年七月在爰娄(今山东淄博市西)与齐国正式媾和。
公元前588年,齐顷公亲赴晋国朝见,正式承认晋在诸侯国的盟主地位。晋景公也厚礼相待,以安抚齐顷公。在这次会见中,齐顷公还“欲上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让不敢”②,双方关系从此进入新的纪元。公元前583年,晋景公又以霸主的身份让鲁国将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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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成公二年》。
②《史记·晋世家》。
之战后所收复的汶阳之田重新划归给齐国,齐、晋同盟关系因此而愈为巩固。至此,晋景公终于实现了联齐的战略目的。
三、鞍之战简评
齐、晋鞍之战是春秋中叶具有相当战役规模和深远战略意义的一次作战。在这场战事中,晋军运用正确的战略战术,一举击败自命不凡的齐军,赢得了重大的胜利。同时此战也达到了晋国制服齐国,使其与自己结成同盟的战略目的。这对于晋国改变同楚角逐中原霸权时的不利态势,重建自己中原霸主地位,具有重要的意义。从这个角度上讲,鞍之战称得上是影响春秋历史进程
的关键性战事之一。
晋军能够夺取鞍之战的胜利,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它战略方针正确。晋要打破邲之战后国际地位的孤立,战略态势的被动,必须争取强有力的同盟以扩大声势,赢得主动,而齐国正是最合适的选择对象。可是齐素为大国,不会轻易甘心充当晋、齐同盟中的小伙伴的角色,晋要争取齐国,必须军事打击和外交斡旋双管齐下,才能成功,因此,必要的军事行动是不可或缺的,以打促和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其次,是它策略运用的恰宜。晋国服齐是分别主次轻重缓急,有步骤循序渐进的。晋景公先是以聘问会盟的和平手段结好齐国,在齐嘲弄晋使节外交风波发生后,也善自克制,谨慎从事,未马上付诸战争。公元前591年,第一次伐齐,亦系浅尝辄止,缯地结盟后即罢兵班师。一直到齐背盟结楚,攻打鲁、卫,晋和平手段全部用尽后,才大举征伐,这样,晋在政治上就完全取得了主动,能够获得诸侯国的理解和同情。而以助鲁、卫抗齐侵扰的名义出兵,又做到了师出有名。其三,是它战场指挥的高明。晋、齐两国都是大国,实力相差无几,晋军能够在鞍之战中迅速击破齐军,使齐顷公屈服,在于善于利用齐顷公骄妄自大的弱点,集中兵力果断与敌决战;在于郤克、韩厥等主将身先士卒,指挥若定,使晋军上下斗志旺盛,英勇顽强;在于其取得鞍之战胜利后,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对齐都构成重大军事威胁,使得齐军没有任何喘息反扑的机会,被迫归服。其四,是它战争善后问题的妥善处理。晋军对齐的军事行动,始终服从于其对楚争霸战略大局的需要。其打击齐国,目的在于以战压齐,以打促盟。因此当这一目标基本达到后,即适可而止,留有余地,同意齐国的议和请求。既不过多挫伤齐的威望,又不增加两国的裂痕。从而保有了战争的成果,避免了重蹈秦、晋崤之战消极影响的覆辙,达到联齐以对付主要敌人楚国的战略目的。晋国能够体面、恰当地处理战争善后问题,这充分反映出晋国政治、外交、军事的成熟和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