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晋楚对中原霸权的长期角逐（下）第一节 秦、晋麻隧之战
一、鞍之战后晋国战略环境的继续改善
鞍之战后齐、晋双方的体面议和，使晋国实现了联合齐国的既定战略目标，赢得了重大的战略利益。这是晋国自邲之战败于楚国，丧失中原霸主地位以来，在政治、军事、外交上的最大一次收获，成为其摆脱战略被动的一个转折点。晋景公就利用这一有利的契机，在内政、外交各个领域加强努力，促使晋国的战略
环境继续得到改善，从而为日后同楚国再次进行较量，夺回中原霸权提供了有力的保证。
晋景公在鞍之战后振兴晋国霸权的努力大致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继续扩充军力，为从事争霸战争提供雄厚的军事基础。军队是对外兼并扩张的主要力量，也是角逐霸权、号令诸侯的强大后盾。晋景公对军队的重大作用有清醒的认识，所以高度重视扩充军队，加强武备。鞍之战后次年，即公元前588年，晋景公“作六军”，使晋国军队编制发展到最大规模。《左传·成公三年》载：“晋作六军。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皆为卿。”他们连同原先的郤克、士燮、栾书等六卿，使晋国掌军之卿达到12人之多。所以《左氏会笺》曰：“此时之晋，地为从来帝王未有之地，军为从来帝王未有之军，故卿制亦为从来帝王未有之卿制”。不论是军的数额规模，还是将帅的人数，都进入了极盛之阶段，使晋拥有了同楚全面抗衡的军事实力。
第二，翦灭赵氏势力，加强君权，为从事争霸战争创造必要的内部稳定条件。赵氏集团自晋惠公末年以来一直是左右晋国政局的重要势力，其虽在晋国争霸事业中发挥过一定的作用，但同时也曾酿成过晋国的内乱，给晋国称霸带来不利的影响。公元前587年，中军帅郤克去世，晋景公果断地提拔栾书任中军主将执掌
国政，其主要目的就在于限制、削弱和打击赵、郤两族的势力。在诸卿中，栾书生活俭约，处事谨慎，是值得信任的一位人物。公元前583年，赵庄姬在晋景公面前进谗言，谓赵同、赵括将谋反作乱，长期以来对赵氏势力心怀不满的栾氏、郤氏乘机为庄姬的话作证。晋景公当机立断，发兵诛杀赵同、赵括及赵氏族人，赵庄姬之子赵武幸免于难。经过这场诛杀，赵氏势力中衰，晋国大权转入栾氏手中。由于栾氏执政能比较谨慎从事，所以景公的君权因赵氏之衰而有所加强。
第三，远交近攻，联合吴国，使其在侧后掣肘牵制楚国，陷楚国于两线作战的被动地位。当齐、晋爆发鞍之战时，楚大臣申公巫臣因为迎娶夏姬之故，投奔晋国。晋景公任命他为邢（今河北邢台西南）大夫。楚人为此尽诛巫臣的族人，巫臣愤恨大怒，决心报仇雪恨，遂于公元前584年向晋景公进献联吴制楚的方略，并主动请求亲自出使吴国以完成这一任务。晋国数代君主饱尝秦楚联合击晋之苦，故晋景公深知此计的价值所在，于是欣然同意，派遣巫臣父子随带部分兵车及步卒通使吴国，教吴人射箭、驭马、车战、步战之法，以进攻楚国，“以两之一卒适吴，舍偏两之一焉。与其射御，教吴乘车，教之战阵，教之叛楚。安其子狐庸焉，使为行人于吴”①。晋国扶植吴国骚扰楚国的做法很奏效，它使得吴国日渐兴起，在楚国的东南不断进犯，使楚国陷于两面作战而疲于奔命，终成楚国之心腹大患，“吴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蛮夷属于楚者，吴尽取之”③。由此可见，联吴制楚战略的实施，使得晋国的战略环境有了更大的改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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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左传·成公七年》。
争霸斗争中日趋主动，同时使得楚国走向衰落，并开启吴楚争霸的序幕，这对春秋争霸战略格局的演变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第四，在增大对中原局势施加影响的同时，改善与楚国的关系，缓和紧张局势，为日后最终击破楚军准备条件。鞍之战后，晋国的战略环境有所改善，于是就将兵锋指向中原，以争取中小诸侯归服于己。其中比较重要的军事行动有：公元前587年，晋以救许为名，出兵伐郑，攻取郑国的汜（今河南汜水）和祭（今河南郑县东北）两邑。次年，郑国向晋请和，晋景公遂与鲁j齐、宋、卫、郑、曹、邾、杞等八国国君会盟于虫牢（今河南封丘北）。公元前585年，楚以郑叛己亲晋，乘郑悼公之丧发兵伐郑。晋派遣中军帅栾书率六军救郑，楚军退避。晋军于是南下攻伐楚之附属国蔡国。楚发兵救蔡，御晋军于桑隧（今河南确山东），后双方不战而退兵。公元前584年，楚军再次伐郑，晋联合齐、鲁、宋、卫、曹、莒、邾、杞诸国之军救郑。同年8月，晋景公与诸侯盟于马陵（今河南长葛境内）。
公元前584年晋联吴制楚之策实施后，形势对晋更为有利，晋景公遂进一步加强了对中原争夺和经营。周简王四年（前582年）春，晋景公召集鲁、齐、宋、卫、郑、曹、邾、杞等国诸侯会盟于蒲（今河北长垣西南），以重申两年前的马陵之盟。同年，晋景公以郑国反复无常，乘郑成公来晋朝会时，将其扣押，同时
命栾书率军伐郑。迫使郑成公与晋结盟，依附晋国。
上述情况表明，晋国在联齐联吴奏效后，已开始将注意力投放到中原地区，以全力慑服中原诸侯。此时晋楚双方的战略地位业已发生变化，故楚共王也表示，“晋未可与争”①。不过晋景公不愿在没有充分把握的情况下同楚国摊牌，所以便利用楚国受吴国攻扰，疲于奔命之际，主动改善与楚国的关系。公元前582年，晋景公释放在押的楚国战俘钟仪，厚赠财礼，使之向楚通好，“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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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成公三年》。
之礼，使归求成”①。楚国此时正为吴国的进犯所制，为消除后顾之忧，楚共王也派公子辰赴晋报聘，“请修好结成”②。次年春，晋景公又派遣大夫籴筏至楚报聘。双方互相聘问的结果，使两国的紧张对抗关系有所缓和。晋景公这种既积极经营中原，又注意不同楚国过早碰撞的策略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它使晋国的优势战略地位日益得到巩固。现在只需再进而压服秦国，消除侧翼威胁，便可以与楚一决高低了。这样就直接导致了秦、晋麻隧之战的发生。
二、秦、晋麻隧之战
公元前581年，为晋国复兴作出重大贡献的晋景公去世，其子州蒲继位，是为晋厉公。晋厉公即位初年，继续执行其父景公制定的区别主次缓急，各个击破敌人，重树晋国霸权的战略方针，把进攻的矛头首先指向秦国。
当然对晋厉公来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同样是最上乘的战略选择。所以一开始他想通过和平的手段争取秦国的归附。为此他于公元前580年约请秦桓公在令狐（今山西临猗南）相会。然而秦、晋长期为敌，两国之间的利益冲突无法调和，故秦桓公对盟会丝毫不守信用，一回国就背盟，继续和晋国为敌，为了使自己的军事行动有较大的成功系数，秦桓公约楚国与狄族共同伐晋。
然而此时的楚国正受制于吴，根本不想和晋国正面为敌，所以楚共王不但坚决拒绝了秦国的建议，而且还把这一情况转告了晋国。晋厉公眼见和平争取秦国的初衷落空，遂决心用武力征服秦国，以消除自己侧后的最大威胁。为了使楚国在秦、晋冲突中置身局外，保持中立，他加紧了拆散秦楚联盟的步骤，积极谋求进一步改善同楚国的关系。公元前579年，在宋国华元的调解下，晋、楚两国各派代表在宋都西门外会盟，约定“凡晋、楚无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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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左传·成公九年》。
戎，好恶同之，同恤灾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坠）其师，无克胙国。"①至此，晋、楚正式和好。尽管这仅仅是表面的和暂时的，但它毕竟达到了拆散秦、楚联盟的目的，使晋国暂时消除了来自东南方向的威胁，可以集中力量专意对付秦国。
秦国对晋国的战略动态茫昧无知，对自己不利的战略处境毫无觉察，居然率先挑起了晋、秦之间的战事。公元前579年秋，秦桓公约狄人攻打晋国，晋军奋起反击，大破狄人于交刚（详址失考）。秦国的这一挑衅行为非但没有给晋国带来实际损失，反而为晋军伐秦提供了借口。
公元前578年，晋国决定与秦开战，一决胜负。战前，晋厉公派遣大夫昌相赴秦，宣布与秦国绝交。在与秦绝交的讨伐宣言中，晋国方面历数双方关系变迁情况，表明历代晋国国君为维护秦晋之好所做的不懈努力，以及历代秦国国君的背信弃义。晋在开战之前发表这份绝交书，其真实意图如有的论者所言，一是在于诓骗楚国，使其误以为晋伐秦之举不过是清算两国的旧恨宿怨，从而巧妙掩盖晋伐秦为对楚战略之一环的真相。二廷在于博取诸侯同情，认为晋欲谋和而秦无诚意，晋用兵乃是迫不得已，从而赢得诸侯对晋伐秦军事行动的支持。从麻隧之战的战局演变及结果来看，应该说，晋的这番舆论攻势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在为伐秦做好充分的舆论准备后，晋厉公亲自率领晋国四军，并联合鲁、齐、宋、卫、郑、曹、邾、滕等八国部队征伐秦国。晋国这次作战的意图非常明确，即集结起绝对优势兵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彻底击破秦军，使之不复再为晋西方之患，而后再转而全力对付楚国。换言之，晋军的作战指导乃是集中兵力，尽敌为上，速战速决，一举而克。这样做对于晋国来说是完全必要的，因为如此既可以避免战事旷日持久而为楚国所乘，又能够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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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成公十二年》。
秦国以歼灭性的打击，使之无法在短时期内再成为晋国之患。
作战方针确定后，晋联军即展开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趋麻隧（今陕西泾阳西北），进逼秦军而阵，并随即发动突击攻势。秦军在兵力上居于劣势，又背泾水而阵，进退失据，形势非常被动。在晋军猛烈的攻击下，秦军遭到惨败，其在泾河以东的部队悉被歼灭，秦将成差及不更女父等人被俘。晋联军也在作战中付出很大代价，协助晋军作战的曹宣公阵亡。
秦桓公收拾残部，退却到今咸阳一带。晋联军乘胜追击，渡过泾水进抵侯丽（今陕西泾阳西）。至此，晋国痛击秦师的作战目的业已达到，遂胜利班师，麻隧之战终于以晋联军大胜秦国而画上了句号。
麻隧之战使秦国遭到一次极为沉重的失败，其精锐主力几乎悉数就歼，实力严重受损，数世不振，在较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再对晋国构成大的军事威胁。晋国从此可以集中力量与楚国争夺中原霸权，于是遂有三年之后的晋、楚鄢陵之战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