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鄢陵之战的起因与作战经过
(参见附图6)
晋厉公在晋国历史上是一位“功烈多,服者众”①的杰出君主。鄢陵之战正是其牢固确立晋国中原霸权的一个标志。
公元前578年,晋国在取得对秦麻隧之战胜利后,已使自己处于争霸的最有利的战略地位和历史时期。这时,长期以来威胁晋国西部、牵制晋国力量的秦国已被打败,实力大损,无力东顾;齐、晋同盟正处于相对巩固阶段;公元前576年戚地(今河南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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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国语·晋语六》。
阳北)会盟后,鲁、卫、郑、曹、宋、邾等大多数中原中小诸侯国皆臣服于晋;南方的吴国日趋兴盛,它和晋国携手,与楚为敌,对楚的侧后构成严重的威胁。所谓“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①,晋国只需待有利时机出现,即可与楚一战,以进一步巩固自己在中原地区的霸权。鄢陵之战就是这一历史背景下的必然产物。
围绕着对郑国的争夺,晋打击楚国,再振霸业的时机终于来临了。
公元前577年夏秋之交,郑成公派公子喜率兵伐许,被许军击败,郑成公又亲自帅师征伐,攻入许都外城,许被迫割地求和。许为楚国的附庸,郑国的行动自然要引起楚的干涉。于是楚共王采纳主战派子反“敌利则进,何盟之有”②的意见,遂于次年发兵攻打郑国,直抵暴隧(今河南原阳西);接着又侵入卫国,进占首止。后来楚虽从郑国撤走军队,但郑国又开始采取骑墙态度,到了次年,郑在接受了楚割让的汝阴之田后,叛晋附楚,使公子驷与楚共王盟于武城(今河南南阳)。
郑国利用晋楚对峙的机会,倚仗有楚国作后盾,进而在公元前575年兴师攻伐宋国。郑国的所作所为,直接违犯了一年前诸侯在钟离(今安徽凤阳附近)之会上的盟约,且为楚国势力的北上提供了便利条件,作为诸侯盟主的晋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肯定要有所表示。
然而当时晋内部争权夺利斗争正愈演愈烈,所以其对是否立即出兵伐郑存在着很大的意见分歧。范文子认为,晋国之患在内不在外,“我伪逃楚,可以纾忧……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③。指出不如保留楚国这个外患以稳定晋国内部:“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盍释楚以为外惧乎?”④所以主张避免和楚军正面交锋。但是中军帅栾书反对范文子的看法,斩钉截铁地表示:“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⑤。晋厉公赞同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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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④⑤ 《左传·成公十六年》。
②《左传·成公十五年》。
的意见,遂下决心讨伐郑国,以栾书为统帅,并联合齐、鲁、宋、卫等国一道出兵杀向郑国,时在周简王十一年(前575年)四月。五月,晋军自南河(今河南汲县)渡过黄河,然后向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南)方向开进,至鄢陵城北20里处驻营,以待齐、鲁、宋、卫诸军前来会师。
郑成公闻报晋国大举来犯,急遣使者向楚国告急。楚共王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令尹子重不赞成出兵救郑,但司马子反则认为郑国危急中向楚求救,如不出兵相救,就会使得其他诸侯国不再信任楚国,对楚争霸中原不利,力主出兵驰援。楚共王采纳子反的意见,乃亲自统率楚军,以司马子反为中军帅,迅速北上援救郑国。楚军由申邑(今河南南阳)出方城(今河南方城)、过叶(今河南叶县),渡过汜水、颍水(均在今河南襄城附近),在与郑军会合后,即迅速开赴鄢陵。同年六月下旬,楚、晋双方主力在鄢陵相遭遇。
当时晋国的盟军齐、鲁、卫、宋军尚在开赴鄢陵的途中,针对这一情况,楚军统帅部作出决策:乘齐、鲁等国军队未到达战场之前,先集中优势兵力击破晋军,掌握军事上的主动权。为此,楚军于古代用兵所忌的晦日六月二十九日,趁晋军不备,利用晨雾作为掩护;突然迫近晋军营垒布列,以期同晋军速战速决。
晋军此时未见盟军援兵抵达,兵力上略处劣势,加之营垒前方有泥沼,楚军逼近而阵,己方兵车无法出营列阵,处于不利的地位。鉴于这种形势,晋军主帅栾书主张固守待援,伺机破敌,“楚军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退而击之,必获胜焉”①。针对楚军“压晋军而陈,军吏患之”②的情况,年轻的士匀建议晋军“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③,以作战术上的部署。然而新军佐郤至则反对“固垒而待之”的做法。他认为楚军有诸多弱点,具体地说:1、楚军中军帅子反和左军帅子重关系不好,“二卿相恶”;2、楚王的亲兵老旧不精良,“王卒以旧”;3、郑军列阵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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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 《左传·成公十六年》。
“郑阵而不整”;4、随楚出征的蛮军不懂得阵法,“蛮军而不陈”;5、楚军布阵于无月光之夜,实不吉利,“陈不违晦”;6、楚军布阵后,阵中士卒喧哗不静,秩序混乱,“在陈而嚣,合而加嚣”。指出如此杂乱无章的军队一旦投入战斗,必然是互相观望,没有斗志。我军若乘此机会发动进攻,一定能够把楚军击败。因此主张利用楚军的弱点,先发制人,主动进攻楚军。
晋厉公和栾书认为郤至所言完全在理,于是改变先前固守待援、后发制人的作战计划,决心趋利避害,立即与楚军展开决战。随即在营垒中填平井灶,扩大列阵的空间,调动上、中、下军及新军布列攻战阵势。
双方在决战前夕都进行了战场侦察活动。楚军方面,楚共王在晋国叛臣伯州犁(伯宗之子)陪同下,登上巢车,观察晋军在阵营内的动静。伯州犁向楚共王逐一解释晋军活动的性质和目的,介绍晋军的临战准备情况,如“召军吏”、“合谋”、“虔卜于先君”、“将发命”、“将塞井夷灶而为行”、“听誓”、“战祷”等等。然而,楚军并未能由此而判明晋军的作战意图,并做出相应的准备。晋军方面,晋厉公也在楚旧臣苗贲皇的陪伴下,登高台观察楚军的阵势。苗贲皇熟悉楚军内情,这时便向晋厉公提出建议:“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①。意谓楚军的精锐是在中军的王族部队,晋军据此应该先以精锐部队分击楚的左右军,得手后,再合军集中攻击楚中军,这样一定能大败楚军。
晋厉公和栾书欣然采纳这一建议,及时改变原有阵势,即由中军将、佐各率精锐一部加强左右两翼母确定了首先击破楚军中较为薄弱的左、右军,尔后围歼其中军的作战方案。部署既定,晋军遂在营内开辟通道,迅速出营,绕营前泥沼两侧向楚军发起进攻。
楚共王望见晋厉公所在的晋中军兵力薄弱,且厉公所乘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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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成公十六年》。
陷于泥淖之中,即率中军攻打,企图先击败晋中军,结果遭到晋军的顽强抗击,晋将魏锜(即吕锜)用箭射伤楚共王的眼睛,迫使楚中军后退,未及支援两翼,幸亏楚军善射者养由基及时发箭射杀魏锜,楚共王才得以脱险。楚共王中箭负伤的消息很快传遍楚军,造成人心浮动。晋军乘势猛攻楚左、右军,楚军以及协助其作战的蛮军、郑军抵挡不住,被逼到不便通行的地形上,陷入被动,阵势大乱,纷纷向颍水南岸方向败退。双方从中午一直打到夜幕降临,楚军损失很大,公子茂也成了晋军的俘虏。楚共王只得鸣金收兵,而晋军见天色已黑,也暂时中止了战斗。
当天夜里,楚中军帅子反命令军吏检查救护伤兵,补充兵卒战车,修理甲胄兵器,整顿部队,准备明天再战。晋军探得楚军准备再战的消息后,觉得再战并无必胜的把握,于是苗贲皇借巡视晋军之际,故意宣布:“蒐乘、补卒、秣马、利兵、修陈、固列、蓐食、申祷,明日复战。”①然后故意让楚俘逃走,回到楚军中传播晋军备战的消息。楚共王闻知后,心里不安,急忙召见子反商量对策。但这时子反却因多饮了几盅酒,大醉卧帐,不能应召。楚共王见元帅如此,不禁心灰意懒,认为这是“天败楚也夫”,自料再战也占不到什么便宜,于是率军宵遁。撤退到瑕地时,楚中军帅子反引咎自杀身死。
次日,晋军胜利进占楚军营地,食用楚军留下的粮食,在那里休整三天后凯旋回师。鄢陵之战,至此以晋军的胜利而结束了。
二、鄢陵之战简评
鄢陵之战,是晋、楚争霸中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两国军队主力会战,此后虽仍有湛阪之战等战事,但其规模与影响均不能与城濮、邲、鄢陵诸战相比,故鄢陵之役在历史上具有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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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成公十六年》。
意义,它标志着楚国对中原的争夺从此走向颓势;晋国方面虽然借此得以重振霸业(即所谓的晋悼公复霸),但其对中原诸侯的控制力也逐渐减弱了。
在鄢陵之战中,晋方谋定而动,先计后战,善察战机,巧妙指挥,击败同自己争霸中原的老对手——楚国,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中原地区的优势地位,使其军事势力发展到鼎盛。这场战争后,晋、楚两国都因各自的内外条件变化,而逐渐失去以武力争霸中原的强大势头,中原战场开始相对沉寂下来。从这层意义上说,鄢陵之战也可以称作为当时晋楚争霸的最后一幕。
楚军遭到这场会战失败的原因归结起来有以下几点:第一,战略上一开始即陷入被动地位。当时除郑国外,中原较重要的诸侯国如齐、鲁、宋、卫诸国均已集结在晋国的旗帜之下,形势明显对楚不利。而楚国又缺乏对晋国根本战略意图的了解,为晋虚假的和好姿态所迷惑。与晋举行西门之盟,自我毁坏秦、楚联盟,使得晋从容战胜秦国,并进而专力对付楚国。加上吴国在侧后进行掣肘,楚国实际上已处于多面受敌的状态。在这种恶劣的战略环境下与晋决战,其胜算本来就是微乎其微。第二,在具体军事决策方面,楚军也有严重失误之处。它仓猝兴师,行军太急,“其行速,过险而不整”①,结果造成军队疲劳,队列不整,士气难振,斗志削弱,它一味强调赶在齐、鲁、宋等国军队到达前与晋军会战,过于急躁,使晋国得在预先选定的战场上,以逸待劳,而自己却是以劳对逸,且失去选择战场的主动权,一开始便处于会战的不利地位。第三,楚军的战场指挥亦存在着重大的欠缺,加速了其会战的失败。楚共王虽然能够注意“相敌”,观察到晋军具体活动情况,但却未能判明晋军的真实作战意图,并采取相应的对策。在会战中,楚军除中军一度进击(但很快后退)外,基本上是消极防御,当晋军实施灵活打击时,又缺乏权宜机变的能力,以致被动挨打,任人宰割。对于军中善战之士,如养由基等,楚共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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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成公十六年》。
仅不善加使用,而且还打击他们的积极性,限制他们的行动,致使他们的作用得不到发挥。楚军主帅子反骄傲自大,不守军纪,醉酒误事,致使楚共王丧失再战的信心。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终于导致了楚军遭到重大失败的结果。
晋军的胜利并非偶然。在战略上,晋坚定不移地把同楚决战,赢得中原霸权作为其长期奋斗的目标。一切行动都围绕这个中心而进行。为此它联齐联吴,拆散秦楚联盟,使楚国陷于不利的战略地位。在此基础上再寻求同楚进行决战,从而牢牢把握了战争的主动权。同时,晋军在此战中还表现出较高的作战指导能力:它出动军队比较及时,先敌预定战场,“先据战地以待敌”,以逸待劳,以整击乱,赢得一定的主动。会战之前,能够认真“相敌”,料敌察机,制定较适宜的作战方案。在会战过程中,既能根据楚军的阵势和地形特点,灵活机动实施指挥;又能当机立断,先发制人。并及时调整部署,加强两翼,对敌实行先弱后强、各个击破的方针。从而一举击败楚、郑联军,达到称霸中原的战略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