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吴楚相争与柏举之战第一节 吴、楚争夺江淮流域的长期战争
一、吴国的崛起与吴、晋结盟
公元前546年，宋国向戌倡导列国弭兵会盟之后，中原地区出现了相对和平的局面。当时，晋、楚、齐、秦四大强国，都因国势趋于衰弱，国内矛盾激化，而被迫放慢了对外扩张争霸兼并活动的步伐。与此同时，偏处于东南部的吴国和越国则先后兴盛起来，开始加入了大国争霸的行列。由此，战争的重心也从黄河流域转移到了长江、淮河流域，从中原诸侯国转移到了楚、吴、越诸国。吴、楚数十年争霸战争正是这种战略新格局背景下的产物。
吴国建国的历史相当悠久，其政治中心在今江苏南部一带。关于吴国的建立和发展，据《史记》记载，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喜欢小孙子姬昌（即日后的周文王），把兴周灭商的希望寄托在姬昌的身上，所以打算传位于少子季历而及昌。文王的伯父太伯、仲雍察知古公亶父的意图，于是就从关中地区出走到今江苏南部地区，和当地的土著“荆蛮”（居于长江以南的古代越族的一支）混居在一起，并受到“荆蛮”的拥戴，建立起一个千余家人口的“句吴”小国：“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①太伯死后，传位于其弟仲雍。仲雍死，其子季简立；季简死，子叔达继位；叔达死，其子周章立。吴自太伯立国后，很快习用当地的风俗，“太伯端委，以治周礼；仲雍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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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吴太伯世家》。
之，断发文身，裸以为饰”①，与中原地区交往甚少。到了周章在位期间，周武王始封吴国为诸侯，并另封周章之弟虞仲于周都北面的夏墟，“为北吴”，这就是后来的虞国。
吴自西周初年被列为诸侯后，历代君主加快了开拓疆域的步伐。据《越绝书·记吴地传》与《管子·小问》等史料的记载，吴国在西周晚期到春秋前期先后攻灭了淹、干、邗等东夷小国，使其版图东至于海，南面以今浙江省的嘉兴、德清一线与越国为界，西南到达今新安江上游，西北与楚之棠邑（今江苏六合）接壤，北面越过长江抵达淮水，基本上拥有今江苏南部、安徽东南部以及江苏北部和浙江北部的一小部分。但是总的来说，自西周直至春秋前期，吴国地处东南一带，远离中原文化腹心，因此，它虽有一定程度的发展，疆域有所开拓，但其在众多列国中却并不显眼，影响也比较有限。
然而，自春秋中叶起，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吴国在大国争霸的局势中逐渐崭露头角，成为当时迅速崛起的新兴国家。尤其是其第十九代君主寿梦登位后，更使吴国历史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寿梦即位后，开始使用“王”的称号：“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②。他虚心向周围和中原的先进国家学习“礼乐”文化，曾“朝周适楚，观诸侯礼乐”，并在公元前576年与鲁成公“会于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详细询问“礼乐”之事。同时改良政治，发展经济，繁荣文化，扩大对外交往，加强军队建设。从有关史书记载的材料来看，寿梦统治时期吴国的军事实力已较为强大，公元前584年，吴曾出兵攻伐靠近鲁国的郯国，迫使郯国屈服并与吴议和。这次军事行动给中原列国造成相当的震动，鲁国季文子就为此感慨不已：“中国不振旅，蛮夷入伐，而莫之或恤。无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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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哀公七年》。
②《史记·吴太伯世家》。
也夫……有上不弔，其谁不受乱？吾亡无日矣！”①由此可见吴国当时的声威之盛。
吴国的迅速崛起，就与其西边的强国楚国之间产生尖锐的矛盾和冲突。本来，吴在外交上接受楚国的制约，是楚的盟国之一。《左传·宣公八年》载，楚国在公元前601年伐灭舒蓼后，“盟吴、越而还”。就是证据。可到了寿梦即位前后，这种格局却再也无法维持下去了。当时楚国在中原争霸斗争中落于晋国的下风，不得已只好把兼并的锋芒再次指向江淮流域，这样就势必引起吴国的不安和抵抗。而吴国为了进一步开拓，也不可避免要枧楚国为自己前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两国之间兵戎相见自然而然成为双方关系中的主流。
晋国的有意介入，更使得吴楚之间本已十分紧张的局势火上浇油，一发而不可收拾。
如前所述，晋国出于自己同楚国争霸中原的需要，采纳楚亡臣申公巫臣联吴制楚的建议，主动与吴国缔结战略同盟，让吴国从侧后打击楚国，以牵制楚国势力的北上。吴王寿梦二年（公元前584年），晋景公派遣申公巫臣出使吴国，让他带着特殊的使命，一步步地实现晋国扶植吴国、借吴制楚的战略目标。
日渐强大起来的吴国，正需要寻找大国作自己的后台，以增加自己在列国角逐中的筹码。现在晋国主动找上门来，自己何乐而不为。于是就欣然接受晋国的主张，坚决摆脱了对楚国的盟属关系，并积极动用武力，同楚国争夺淮河流域，逐渐成为楚国的强劲对手、肘腋之患。
申公巫臣通使吴国，还给吴国带来了中原地区先进的军事文化与战术，促使吴国军事实力进一步得到增强。原来吴国地处南方水网地带，军事上多水战，陆战只有少量的步兵。巫臣给吴国带去兵车，并“教吴乘车，教之战阵”，这样一来，吴国开始拥有自己的车战兵团，兵种配置更加齐全，能够适应各种复杂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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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成公七年》。
情况，从而逐渐抵消了楚国在兵种和战法上的固有优势，“凡中国之长技皆与吴共之”。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吴国开始主动向楚发起袭击，拉开了吴、楚长期争战的帷幕。
二、吴、楚对江淮流域的争夺战
自寿梦开始，历经诸樊、余祭、夷末（即余味）诸王，直至吴王僚，前后60余年间，吴、楚两国互相攻战不已，先后爆发了十次较大规模的战争。这些战事大都是吴的进攻和楚的反进攻，以争夺淮河流域至长江北岸地区为重点。这充分说明“江南以江淮为险，守江莫如守淮”①的战略含义。
（一）州来之战
公元前584年，即巫臣通吴的当年，吴军进攻楚的巢、徐。首次攻占了州来（今安徽凤台地区）。州来是楚在东方的门户，淮水流域的战略要地。吴军入据此地，使楚侧背受到严重威胁，楚国上下为此惊恐不安，不得不令“子重自郑奔命”，从防御晋国的第一线——郑国战场上调遣重兵来抵御吴军的进攻。此后，吴、楚双方曾围绕州来而展开长期反复的争夺战，直到公元前519年吴军最终完全控占州来为止。州来之战的爆发标志着吴楚长期争战的开端，在春秋战争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
（二）鸠兹之战
公元前570年，楚令尹子重率精兵2万攻伐吴国，进占鸠兹（今安徽芜湖东），并推进到衡山一线（今安徽当涂东）。尔后子重又派遣邓廖“帅组甲三百，被练三千”，向吴国境内腹地开进。吴世子诸樊预先设伏于太湖以西扼要地区，自己率部分兵力迎战楚军。稍事交锋后，吴军即向后退却，将楚军邓廖部诱入伏击圈内，然后突出伏兵，将楚军重重包围，大破楚军，擒获邓廖。楚军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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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十九。
“组甲八十，被练三百”侥幸逃脱。吴军乘胜攻击楚军主力，收复鸠兹，并夺占楚在江北的要邑驾（今安徽无为）。楚军主帅子重遭此惨败，恼羞成怒，一病不起，“遂遇心疾而卒”①。是役吴军破敌拓地，除敌主帅，其胜利是巨大的。
（三）庸浦之战
公元前560年，吴国乘楚共王刚去世之际出兵攻打楚国，养由基、子庚率楚军迎战。楚军利用吴军轻敌不备的弱点，诱使吴军冒进，双方交战于庸浦（今安徽无为南），吴军遇伏大败，公子党被俘。次年，楚子囊率师由棠伐吴，吴军坚壁固守不战。子囊误以为吴军怯弱无能，在撤军过程中疏于戒备，不料吴军绕道悄悄来袭，“自皋舟之隘要而击之，楚人不能相救。吴人败之，获楚公子宜谷”③。子囊仓皇逃回楚都，不久亦因忧伤发病而死。是役吴军反败为胜，使楚国再次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四）舒鸠之战
吴诸樊十三年（前548年），楚令尹子木（屈建）率军讨伐叛楚附吴的舒鸠国（偃姓小国，在今安徽舒城），吴军前来援救舒鸠。楚将子强等五人以“私卒”等少数部队将吴军引诱至预设阵地，与令尹子木所率的楚军主力夹击吴军，大破吴军。楚军乘胜进围舒鸠，遂火之。吴王诸樊为报此仇，又于同年十二月统率吴军攻打楚战略要地巢城，结果被楚守军射死，吴军被迫退走。
（五）夏汭之战
公元前538年，楚会同诸侯进攻吴邑朱方，吴则和楚展开对攻，夺取楚边境棘、栎、麻三邑。次年，楚率所属诸侯及东夷伐吴，以报吴袭占楚边境三邑之仇。楚将蘧射指挥繁扬之师抵达夏汭（今安徽凤台西南），吴军出动，楚蘧启疆所部进行迎击，结果为吴军击败于鹊岸。楚军渡罗汭而进，进抵汝清（失考），但终因吴军防守严密，无机可乘，遂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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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襄公三年》。
②《左传·襄公十四年》。
（六）乾溪之战
公元前536年，徐国大夫徐仪聘使于楚，为楚拘留，徐仪设法逃走。楚遂派遣薳泄率军伐徐（今江苏泗洪南）。吴军救徐。楚迁怒于吴，令尹子荡统率大军从乾溪（今安徽亳县东南）向吴进逼，但为吴军邀击于房钟（今安徽蒙城西南），损失惨重，宫厩尹弃疾成为吴军俘虏。这次吴、楚对淮河下游的争战又以吴国的胜利而告终。
（七）长岸之战
公元前525年，吴军伐楚，楚师应战御敌，双方在长岸（今安徽当涂博望山）一带展开激战。吴军初战奏捷，楚司马子鱼死于阵上。但楚军斗志顽强，坚持战斗，击败吴国的舟师，并缴获吴王乘船“余皇”。楚随即派部队环堑、列阵而守。吴公子光派人潜伏“余皇”周围，到夜间制造混乱，吴军乘机攻击，大败楚军，夺回“余皇”，胜利而返。长岸之战楚国又是一无所获，黯淡收兵。
（八）鸡父之战
公元前519年，吴王僚率公子光等，兴兵进攻州来（今安徽凤台）。楚司马薳越统率楚、顿（今河南商城南）、胡（今安徽阜阳北）、沈（今河南沈邱）、蔡（今河南新蔡）、陈（今河南睢阳）、许（今河南叶县）七国联军前往援救州来，令尹阳匄带病督师。吴军统帅部见楚联军来势凶猛，遂迅速撒去对州来的包围，将部队移驻于钟离地区（今安徽凤阳东临淮关），暂避敌锋，伺机行动。这时进军途中的楚军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变故，这就是令尹阳匄因病体沉重，死于军中。楚军失去督师，士气颇受影响，司马薳越为此回师鸡父（今河南固始东南），拟稍事休整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吴公子光听说楚令尹阳匄已身亡，楚联军不战而退，认定这正是吴军把握战机，击破敌人的良机，便向吴王僚建议率军尾随，捕捉机会。他具体分析了联军的情况，指出其存在的种种弱点：“诸侯从于楚者众，而皆小国也，畏楚而不获已，是以来。……胡、沈之君幼而狂，陈大夫留壮而顽，顿与许、蔡疾楚政。楚令尹死，其师熸。帅贱，多宠，政令不壹。”①最后得出结论是“七国同役而不同心，帅贱而不能整，无大威命，楚可败也”②。公子光的分析入情合理，吴王僚欣然采纳。并针对敌情作出具体周密的作战计划：迅速向楚联军逼近，定于在到达鸡父战场后的次日即发起攻击，利用当天“晦日”的特殊气象条件，乘敌不备，以奇袭取胜。在兵力部署上，先以一部兵力攻击胡、沈、陈的军队，战而胜之；然后打乱其他诸侯国军，再集中兵力攻击楚军本身，并决定在作战中采取先示敌以“去备薄威”，后以“敦阵整族猛攻之”的灵活战法。
一切就绪后，吴军遂于古代用兵所忌的晦日七月二十九日突然出现在鸡父战场。此举完全出乎楚司马薳越的意料，仓猝之中，他让胡、沈等六国军队列为前阵，以掩护楚军。吴王以自己所帅的中军、公子光所帅的右军、掩余所帅的左军，预作埋伏，而以不习战阵的3000囚徒为诱兵攻打胡、沈、陈诸军。双方接战不久，未受过军事训练的吴刑徒乌合之众即散乱退却。胡、沈、陈军见状遂贸然追击，捕促战俘，纷纷进入了吴军主力的预定伏击圈中。这时，吴三军当机立断，从三面突然出击，很快战胜了胡、沈、陈三国军队，并俘杀胡、沈国君和陈国大夫夏齧。尔后又纵所俘的三国士卒逃回本阵。这些士卒侥幸逃得性命，便纷纷狂奔，口中还叫嚷不已：我们的国君死了，我们的大夫死了！许、蔡、顿三国军队见状，顿时军心动摇，阵势不稳。这时吴军遂乘胜擂鼓呐喊，冲杀向前，直扑三国之师奇三国之师的阵势本已动摇，又见吴军蜂拥而来，哪里还有作战的勇气，于是纷纷不战而溃，乱成一团。楚军未及列阵，即被许、蔡等诸侯军之退却所扰乱，已无回天之力，迅速陷于失败。至此，吴军终于大获全胜，并再次攻占州来，不再放弃。
鸡父之战是对楚国的一次沉重打击。战后不久，楚司马薳越畏罪自杀，庸碌无能的囊瓦担任了令尹要职。从此楚军基本上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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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左传·昭公二十三年》。
取消极防御的措施，在吴楚战争格局中更加趋于被动。在鸡父之战以后，吴、楚间又先后发生过二次较大规模的作战，一次是公元前518年楚平王率军拟侵吴，因吴军有备，楚军进至圉阳（今安徽巢湖市南）即返回，吴军乘楚军后退，攻入楚国境内，并乘势攻占巢和钟离。另一次是公元前515年的沙汭（在今安徽怀远境内）之战。公元前516年，楚平王去世，吴军乘楚新丧，主动攻楚，进围潜邑（今安徽霍山县东北），楚军派兵御敌。双方相持一段时间后各自撤走。
在上述十次较大规模的战争中，吴军全胜六次，楚军全胜一次，双方互有胜负三次。总的趋势是楚国日遭削弱，国势颓落；吴国兵锋咄咄逼人，渐占上风。它说明吴楚间的争战是长期的，无法避免的，并预示着双方之间的战略决战——柏举之战正在一步步向双方走近。
吴军在这一系列作战中之所以能占据主导优势地位，越战越强，乃是其实行正确作战指导的必然结果。从兵力对比来说，当时吴军处于以寡敌众的困难地位；从作战态势来说，吴军大多也处于“后据战地而趋战”的不利位置，但是吴军却多能取胜，其原因在于吴军往往能准确地判明和掌握敌人的情况和动态，敢于主动出击，并巧妙利用对手的弱点。在战场作战中，又多能灵活运用示形动敌、诱敌冒进、设伏痛击、乘胜猛攻等战法，从而常常达到因敌变化、出奇制胜的目的。这在鸠兹之战、长岸之战、鸡父之战中均有突出的反映。
楚军在争夺江淮流域的战争中不断失败，逐渐趋于下风，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其主要方面概括归纳起来说，大致有：一是恃强好战，昧于谋略。二是主力需抵御来自晋国方面的军事压力，不能尽全力与吴军交战，陷于两线作战的被动地位。三是其主将或贪鄙无能，或当任不久，缺乏威信，内部矛盾重重，不能实行集
中统一指挥。四是对吴军的动向疏于了解和戒备，经常是被动中应战，以致为对手所乘。五是临阵指挥笨拙，缺乏机动应变的能力。所有这些因素凑合在一起，遂导致楚军在整个吴、楚争夺江淮流域战事中日益陷于被动，渐渐丧失原有的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