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越国的兴起和对吴国的军事威胁
越国是古代越族人所建立的国家。传说其祖先是夏禹的后代,夏禹当年治水经常去南方,后在巡狩过程中病死于会稽(今浙江绍兴市),葬于会稽山麓。少康在位时,封其庶子到会稽,“以奉守禹之祀”①,遂立国名为“於越”(“於越”是古越人一支部族的名称,亦作“于越”),成为越国的开山之祖。
但是学术界对这一说法多有怀疑,有人认为越是从楚国宗族的支系分封而来的,双方有着血缘关系。如童书业先生曾根据《史记·楚世家》有关楚王熊渠立少子为“越章王”的记载,而测越章王“大约就是越的始封”③。
虽然关于越国由来及早期情况,古今学者多有分歧,但有几点是较为肯定的。第一,春秋中期以前文献上对越国历史的记载很少,其基本情况尚不甚明隙。《左传·宣公八年》载:“盟吴、越而还”,这当是越国首次见于文献的记载。而越国早期更普遍的国名称呼“於越”,《春秋经》定公五年出现越国入吴的记载。第二,越国习行当地土著族的风俗习惯,“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③,“越人被发”④,民风剽悍好斗,“吴、粤(越)之君皆好勇,故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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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 《史记·越王句践世家》。
②《春秋史》第110页,山东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
④《韩非子·说林》。
民至今好用剑,轻死易发”①。第三,现代考古发掘情况表明,经过当地民众长期劳动开发,并随着与中原经济文化的交流互补的加强,越国的经济在春秋中期以前已有了相当规模的发展,农业、手工业均较为发达,这就为其在春秋晚期的全面兴起奠定了重要的物质基础。
越国的迅速崛起是在春秋中晚期。据《国语·越语》记载,在允常和勾践统治期间,越国的实力有了相当大的发展,其疆域已包括“南至于句无(今浙江诸暨市),北至于御儿(今浙江桐乡县崇德镇东南),东至于鄞(今浙江宁波市),西至于姑蔑(今浙江衢州市)”,纵横数百里,成为南方地区仅次于楚、吴的大国,其国都仍在会稽(今浙江绍兴市)。随着国势的逐渐强盛,允常和勾践也想学着中原诸国的榜样,循序渐进争霸中原。然而,越国的北方是比它强大得多的吴国,越国要北上,首先要越过吴国这道障碍,这就势必导致两国政治、经济利益上的冲突,出现“争三江五湖之利”的局面。此乃吴越争霸兼并战争发生的内在根源。
至于晋楚争霸,争取战略外线的影响,则是导致吴越争霸兼并战争的外在因素。在中原大国争霸斗争中,晋、楚两国势均力敌,形成对峙局面。两国都难以独立打开僵局,于是各自寻求与国,以利霸业的发展。晋国采用联吴的战略,拉拢吴国从侧后骚扰进攻楚国,置楚国于两线作战的不利地位,严重扼抑了楚北上争霸的势头。楚国为了摆脱这种被动的战略态势,遂利用越与吴争夺江湖河泽之利、各自拓展疆域的矛盾,也积极争取和扶植越国从侧后威胁吴国,以减轻吴国对楚的压力。越国为了抗衡吴国,正需要有楚这样的大国支持,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出于各自的利益而联合起来,构成相对稳定的战略同盟。这样,吴越争霸兼并战争就因复杂国际背景因素的介入,而渐渐激烈起来,到柏举之战后,更发展成为主导当时天下战略格局的全面战争。
吴越之间最早的争战发生在吴王余祭时代。公元前547年,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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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地理志下》。
王余祭因愤恨越国助楚伐吴,遂起兵攻打越国,以除后顾之忧。越国力弱不支,大批人员被吴军俘获,许多财物被劫掠。吴军对战俘施以非刑,割断脚筋,使之成为阍人,派往守卫吴军在江上的船只。这样就引起战俘们的愤怒,乘机行刺了吴王余祭。吴军残酷报复,杀害大批越俘,进一步加深了两国的仇恨,双方遂成为“仇雠敌战之国”①。此后,在吴楚战事频繁之时,越国总是主动策应楚国以牵制吴国,成为吴国的肘腋大患,由此而导致了一系列的争战。如公元前510年,吴王阖闾为了争取若干年全力经营破楚大业的宝贵时间,毅然决定先发制人,攻伐越国,吴军顺利突入越国境内,大败越军,侵占了不少地方,使越国受到一次重创,同时也加深了两国间的仇视心理。又如公元前505年,越王允常乘吴军主力远征楚国,国内空虚之际,率兵侵入吴国境内,一度逼近吴国都城。吴王阖闾不得不紧急派兵回救,才将越军赶出国境。是役越军虽无实际所获,但却牵制了吴军在楚的活动,分散了其控制郢都的兵力。
从以上的情况来看,当时越国的实力虽然还不是十分强大,有“小越而大吴”②之称,尚不足以对吴国构成最严重的威胁,但它的存在和战略动态,已经对吴国产生了不可小觑的压力,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吴国争霸全局战略的推行。因此两国间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且将随着形势的发展,进一步趋于激化,与之相关的军事冲突也将会愈演愈烈。对这一点,阖闾、孙武等人还是有比较清醒的认识的。他们一直把越国看作是吴国争夺霸业的一个潜在的劲敌。孙武就在其兵法著作《孙子兵法》中两次提到越国,“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败哉”③;“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④,始终将越国视为假想敌。而阖闾在委派伍子胥负责修筑姑苏大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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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国语·越语》。
②《越绝书》卷一。
③《孙子兵法·虚实篇》。
④《孙子兵法·九地篇》。
也高度注重对越国的防御,“越在东南,故立蛇门以制敌国”。并将东面的城门全部阻塞不开,使越国不易攻入。所谓“不开东面者,欲以绝越明也”①。这些情况均表明,越国在春秋中晚期兴起的趋势正日益显著,并已经使吴国感受到了战略上的威胁。
二、吴国的战略转移与吴、越携李之战
柏举之战以后,楚国已不复成为吴国的主要对手,适时进行战略转移,业已是吴国统治者的当务之急。在当时的形势下,吴国要谋求进一步的发展,就必须在南服越人和北抗齐、晋两个方向中作出正确的选择,区别主次轻重,循序渐进,以避免两线作战,陷于战略上的被动地位。
在吴国君臣中,伍子胥是最坚定的主张南进派。他认为,齐、鲁等国对吴国来说,不过是“疥癣”之疾:“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岂能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②,何足畏惧。故反对吴国首先用兵北方。反之,越国则是楚的坚定盟国,长期以来同吴国对着干,兵锋咄咄逼人,有亡吴之心,实乃吴国的咫尺大患。吴国只有先彻底打垮越国,才能国基永固,霸业有成。另一位重臣孙武,也当是南进派人物,这除了他赞同伍子胥的分析和主张外,还在于他本人是齐人,对故土的感情,使人们很难设想他会忍心指挥吴军攻伐父母之邦。背吴不忠,攻齐不义,从私人因素出发,较好的选择自然只有南伐越国,战而胜之一途。
阖闾及其继位者夫差实际上是北上派。他们见强楚已破,便滋生出引兵北进中原,与齐、晋等大国一争雌雄的雄心壮志。他们深受霸权迭兴时代传统观念的影响,始终把充当“霸主”,以取得众多诸侯的拥戴为自己所追求的最高荣誉,即所谓的“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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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②《国语·吴语》。
因此,北进中原,称霸诸侯是他们人生奋斗的主要动力和终极目标。然而只是由于越国近在咫尺,并不时骚扰进犯,唯恐其乘虚袭吴,变生肘下,才不得已采纳了伍子胥的战略方针,先将主要矛头指向越国。可是,双方战略方针上的内在分歧并未真正化解,而仅仅是被暂时掩盖了起来,在一定的条件下,这种矛盾迟早还是要激化的。这就是造成日后吴国战略方向几度摇摆不定,曲折变化的根源,也是日后导致伍子胥被迫自刎的悲剧的主要诱因。
受具体时局条件的制约,吴国君臣在战略主攻方向问题上暂时取得了一致。并以此为基础,展开了长时间的吴越战争。
除了小规模的武装冲突之外,自公元前506年至公元前496年这约十年时间之内,吴国“南服越人”战略的实施,主要表现为战前的准备活动。吴国先后筑“武城”、“筑二城”,以加强自身的防御;同时也加紧训练军队,改良装备,以增强实力,准备伺机伐越。
可是阖闾自破楚入郢之后,踌躇满志,渐渐滋长了一种贪求安逸享乐的思想。他大兴官室,终日游宴,醉心于声色犬马、畋猎逐射,“阖闾出入游卧,秋冬治于城中,春夏治于城外。治姑苏之台,旦食蛆山,昼游苏台,射于鸥陂,驰于游台,兴乐石城,走犬长洲”①。这与吴楚争战时“食不二味,居不重席”,“舟车不饰”、“择不取费”的阖闾相比,简直有霄壤之别;同时由于屡获成功,阖闾亦日益骄傲自大,刚愎自用,对忠言劝谏也不复像过去那样从善如流了。这样就决定了吴对越国的战争不可能是顺利的,也埋下了吴军在槐李之战中惨遭失败的种子。正所谓“骄而不亡者,未之有也”②。
公元前496年,阖闾得知越王允常去世,其继承者勾践年轻新立,以为这正是吴国报九年前越人伐吴之仇,进击越国的大好时机。于是便决定大兴吴师,征伐越国。伍子胥虽然坚定主张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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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②《左传·定公十三年》。
进,但却认为不宜乘敌国新丧出兵,以致政治上陷于被动,故曾以时机尚不成熟为由劝阻阖闾的盲动,“越虽袭吴,方有大丧,不应攻伐”,结果为阖闾所拒绝。
阖闾趾高气扬统率吴军开向吴越边境。越王勾践闻报吴军大举来犯,不甘示弱,也亲领越军主力进行抵御。双方大军相遇于两国边界地区的槜李(在今浙江嘉兴市一带),吴越之间第一场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战斗伊始,越王勾践先发制人,选拔奋勇死士,组成两支敢死队,率先向吴军军阵发起冲击。然而吴军训练有素,实施坚强的防御,挫败了越军敢死队的轮番攻击,而己方阵形则完整坚固如初。
勾践见初战失利,并不气馁,乃巧使计谋,使用阖闾在鸡父之战中曾经行施过的战法,驱使军中犯了军法的“罪人”排成三行,列于阵前。这些罪犯把剑放在脖子上朝吴军军阵高呼:“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①呼毕便都大喊一声,自刎身亡。吴军将士看着这一幕,不禁个个目瞪口呆,军心震撼,阵脚大乱。勾践乘机指挥越军猛烈出击,一举冲垮吴军的阵形,大破吴军。越国大夫灵姑浮挥戈杀人吴军阵中,击伤阖闾的脚趾。吴军全线崩溃,被迫撤离战场,退向本国,当其退却到距离槐李七里地的径地时,阖闾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临死前再三嘱咐太子夫差牢记这一血海深仇,日后破灭越国。
在槜李之战中,越王勾践因敌变化,灵活指挥,出奇制胜,占据了战场上的主动地位;而吴军则由于阖闾冒进轻敌,疏于戒备,指挥笨拙,而陷于被动。双方较量的结果,是吴军惨遭失败,阖闾本人也伤重不治而身亡,留下无尽的憾恨。
槜李之战只是吴越长期争战中的一场前哨战,双方更激烈的战斗还在后面,时隔两年后,夫椒之战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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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定公十四年》。
三、吴大破越国的夫椒之战
阖闾伤重身亡之前,给太子夫差留下遗言,“必毋忘越”!要求他不忘杀父之仇,立志雪恨。夫差继位后,时刻牢记这一深仇大恨,派人站在王庭上,每天提醒自己:“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自己则高声回答:“唯,不敢忘”①。夫差遵循父亲的遗志,致力于操练部队,增加库实,发展军事力量,进行战前准备,以图一朝向越国讨还血债。经过三年时间的精心准备,吴国府库充实,军力增强,国势兴旺,民众“归如父母”、“唯恐为后”、“师众同心”②,基本上具备了大举伐越的条件。
越王勾践方面则因槜李之战大胜吴军而滋长了浓厚的骄傲情绪,认为阖闾已死,夫差年轻,“吴不足惧”,也重蹈了阖闾的覆辙,荡舟驱车,畋猎游玩,及时行乐,“未盛而骄”③,松懈了武备的整治,埋下了夫椒惨败、几近亡国的隐患。此时,勾践闻报夫差正“日夜勒兵,且以报越”④的消息,方如梦初醒,终于懂得吴国迟早不会放过自己,内心十分不安。为了摆脱厄运,他决心孤注一掷,先发制人,首先发动对吴国的进攻,以求侥幸取胜。
《孙子兵法·形篇》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勾践以无备骄妄之师主动进击有备严整之师,本身就是很大的冒险盲动行为,所以一开始就遭到范蠡等人的反对和劝阻:“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⑤,“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而骄,不劳而矜其功”,“此逆于天而不和于人。王若行之,将妨於国家,靡王躬身”⑥。可是勾践根本听不进这些良言,执意出兵伐吴。
吴王夫差闻报越军来犯,当即调集精兵10万御敌。两军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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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定公十四年》。
②《越绝书》卷九。
③⑥《国语·越语下》。
④⑤ 《史记·越王句践世家》。
于吴国境内的夫椒(江苏吴县西南太湖之畔),“战于五湖”。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双方从白天一直厮杀到夜晚,直杀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吴军在夫差、伍子胥等人的指挥下,出奇兵高举火把猛攻越军两翼,并乘敌混乱之际夹击越中军主力。越军“大恐”,斗志全失,被吴军杀得丢盔弃甲,鬼哭狼嚎。越王勾践见大势尽去,遂收拾残兵败将,向南仓皇退却。夫差、伍子胥指挥吴军穷追不舍,尾随而来。
越军在浙江(今钱塘江)边为吴军所追及,勾践无奈之余,只好集中残剩兵力摆开阵势,再次同吴军拚命。然而吴军新胜之后,士气正旺,锐不可挡。他们在夫差、伍子胥的指挥下进退自如,攻势凌厉。已成惊弓之鸟的越军哪里是其对手,既损兵,又折将,没奈何,三十六计走为上,遂朝老巢都城会稽方向狼狈逃窜。
越军连战皆负,斗志消沉,军心涣散。勾践自知已无力抵挡吴军的进攻,便只好放弃平原地区,带了残剩的5000名甲士,退守会稽山上的一个小城之中,企图依山凭险,固守抵抗。夫差指挥吴军乘势攻破越都,尔后跟踪追击,进逼会稽山麓,将勾践所栖居的小城团团包围。越军被围困在会稽山上,断水绝粮,处境日益恶劣,实际上已濒临于彻底覆灭的边缘。而对吴军来说,这时距离其灭亡越国,夺取最后胜利已只是咫尺之遥了。
越王勾践山穷水尽,然不甘心于束手就擒,乃召集范蠡等人商议挽救危局之策。范蠡提出屈辱求和的建议,主张用卑辞厚礼向吴求降,如若不允,就由勾践亲自去吴国做人质,“卑辞尊礼,玩好女乐,尊之以名。如此不已,又身与之市”①。勾践采纳了这一建议,一面准备死战,一面派遣大夫文种去吴军大营向夫差请和,力陈勾践降服诚意,“寡君之师徒不足以辱君矣,愿以金玉、子女赂君之辱,请句践女女于王,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国之宝器毕从,寡君帅越国之众,以从君之师徒,唯君左右之”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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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国语·越语下》。
②《国语·越语上》。
差有意接受,但伍子胥则认为绝对不能与越媾和,他向夫差分析利弊道:“夫吴之与越也,仇雠敌战之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将不可改于是矣。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其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灭之。失此利也,虽悔之,必无及已”①。伍子胥这番阐述,揭示了吴越关系的本质:两国不可并存。这是十分正确的,开始也打动了夫差本人,他觉得灭越既是举手之劳,遂拒绝了越的求和提议。
文种回大本营与勾践、范蠡商量后,又一次出使吴军大营,这次他把活动的重点放在吴太宰伯嚭的身上,用美女、财宝对其进行贿赂,请他从中斡旋,劝说夫差允许越国作为吴的附庸国。同时声明如果吴国不允,则越将破釜沉舟,与吴血战到底,“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②。于是伯嚭就向夫差进言道:“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③,并指出这样做,对吴国有利:“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④。竭力主张答应越国的求和要求,使越国继续存在下去。
伍子胥对伯嚭的论调十分反感,坚持认为,越国已被彻底打败,应该乘势灭掉它,不能养虎贻患。他清醒地看到,越王勾践不是等闲人物,其左右股肱范蠡、文种更是不容易对付的敌手。眼下越虽暂时受挫,但是只要其一息尚存,就有可能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所以不能不一鼓作气,一举平定,否则,他日必为吴之
大患,“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⑤。另外灭亡越国还可以确保他日吴国北进时没有后顾之忧,避免出现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从战略角度考虑,灭越也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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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 《国语·越语上》。
②④⑤ 《史记·越王句践世家》。
可是作为最高决策者的夫差,却更倾向于采纳伯嚭的意见,考虑接受越国的请和要求。这是因为与齐、晋争霸,是吴国国君梦寐以求的夙愿。早在阖闾伐楚入郢归来之后不久就“复谋伐齐”①。只是当时由于越国的牵制,才迫使阉间、夫差暂时搁置了北进中原的战略计划。现在越国既已表示臣服,夫差便不愿与它过多纠缠,而急不可待地要实施战略目标的转移,用重兵向北推进,与齐、晋争一日之长了。加上夫差本人又受“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传统观念的影响,于是他拒绝了伍子胥的建议,决定许越请和:“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②。
至此,吴、越两国正式议和,以越作吴之属国为条件,结束双方的军事对抗。尔后,吴王夫差统率大军回国,夫椒之战便这样画上了句号。
夫椒之战是吴越争战中第二次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战役。它使越国遭受了极其沉重的打击,军事实力受到严重的削弱。此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吴国成为越国的宗主国,摆布着越国的一切事务,这使吴国在争霸事业上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南服越人”。
越军在夫椒之战惨遭败绩,原因是多方面的。这首先是勾践因携李之战获胜而滋长了骄傲情绪,没有做好充分的战备,以至使越国在战略上处于明显的劣势。其次,是勾践拒绝听取范蠡等人的正确意见,不顾敌我双方强弱对比,简单追求先机制敌,冒险挑起战事,陷入极大的被动。其三,是越军在作战指挥方面不能因敌变化,灵活机动,而是单纯与敌手拚消耗,在吴军正奇并用战法打击下,迅速遭到溃败。
吴军的取胜,在于其战争准备充分,有明确的作战意图:为先君报仇,从而调动起参战将士的积极性;在于其总体实力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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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越春秋·阖闾内传》。
②《国语·吴语》。
越国,占有相当的优势,所谓“胜兵以镒称铢”;在于其善于利用对手战略决策上的破绽,后发制人,一举破敌;在于其战场指挥灵活机变,善于出奇制胜,并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对溃退之敌穷追猛打,不让其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吴国在夫椒之战中所取得的战役胜利成果,却因最后阶段许越求和而最终丧失殆尽。换言之,吴王夫差在灭越指日可待的形势下,拒绝伍子胥灭越的正确建议,而听从了伯嚭的意见,允许越国求和请降,乃是战略上的最大失策。夫差北威齐晋,争霸中原的计划本无可厚非。因为吴国要称霸天下,就必须北进中原,压倒齐、晋诸国,号令诸侯列国。问题是这一时机尚未成熟,应该耐心等待,创造条件,循序渐进。而当时摆在吴国面前的主要任务是:翦灭越国,扩大领土,彻底解除后顾之忧,然后休养生息,发展实力,扩充军备,伺机而动。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当时齐、晋对吴并未构成直接的威胁,而时间和形势又完全许可从容灭越,这就自无必要放弃已到手的越国,匆忙转而向北对付齐、晋诸国。今不一举灭越而一劳永逸地排除肘腋之患,安定后方,就始终存在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处境的可能性,这显然是完全错误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夫差在灭越水到渠成的最后关头,改变态度,放过世仇越国,功亏一篑,纵虎归山,养痈遗患,乃是他亡国丧身的起点。伍子胥对吴、越议和一事后果的预言:“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①真可谓是一针见血,切中肯綮。
四、越国的复兴措施与对吴策略
越国经过夫椒一战,元气大伤,国力衰弱。为安抚民心,振奋士气,勾践下诏罪己:“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也,而又与大国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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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哀公元年》。
仇,以暴露百姓之骨于中原,此则寡人之罪也,寡人请更”①。并下令“葬死者,问伤者,养生者,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②。然后,根据城下之盟中去吴为质的规定,将国内事务分别托付给文种等大臣负责管理,勾践自己则带着范蠡等人去吴国给夫差当奴仆,“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③。勾践在吴国忍辱含垢,历尽艰辛,终于骗得夫差的信任,在吴国权臣伯嚭的说项帮助下,于三年后被释放回国。
勾践回国后,决心兴越灭吴,为此,他与范蠡、文种、诸稽郢等重臣共同商议战略要务,励精图治,生聚教训,不遗余力,制定了复兴越国的主要军政措施,并在此基础上实施韬光养晦、欺敌惑敌的对吴斗争策略。
第一,国君带头励精图治,作为表率,为改善政治,收揽民心创造先决条件。史载越王勾践自吴返国后,“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④。为了不忘会稽投降屈服这一奇耻大辱,来日报仇雪恨,勾践还刻苦自励,卧薪尝胆,“苦身焦思”。这些举动,极大地感动了越国军民,大大增强了民众的凝聚力,使越国一时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政治局面。
第二,虚心纳谏,从善如流,选贤任能,君臣戮力同心。立国致治,人才为本,越国统治者深谙这层道理,乃尊贤厚士,礼遇罗致各方面的人才,“其达士,絮其居,美其服,饱其食,而摩厉之于义。四方之士来者,必庙礼之”⑤。对于主要心腹大臣范螽、文种等人,更是十分尊重,言听计从,充分发挥他们的重要作用。并能听取范蠡:“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⑥这一意见。根据他们的特长委以不同的要职,“举国政属大夫种”⑦,由范蠡具体主持军事、外交事务,因能授官,各尽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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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⑤ 《国语·越语上》。
④⑥⑦ 《史记·越王句践世家》。
才。“种躬正内,蠡出治外。内不烦浊,外无不得。臣主同心,遂霸越邦”①。
第三,改革内政,减免赋税,开垦荒地,发展生产,奖励生育,增加人口。史载勾践节约民力,收揽人心:“不乱民功,不逆天时,五谷睦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②,又“载稻与脂于舟以行,国之孺子之游者,无不哺也,无不歌也,必问其名。非其身之所种则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织则不衣,十年不收于国,民俱有三年之食”③。这种裕民政治的推行,使越国的生产有了较大的发展,经济日趋繁荣。尤为重要的是,勾践君臣奖励民众生育以增加人口。夫椒之战,越军伤亡惨重,人口锐减。为了改变这一情况,勾践颁布了奖励生育,繁殖人口的法令,“令壮者无取老妇,令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将免(娩)者以告,公令医守之。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当室者死,三年释其政;支子死,三月释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宦其子”④。这一政策的实施,使越国人口显著增多,为扩充军队提供了兵源上的保证。
第四,在军事上,筑城立廓,修缮被战争破坏的都城,训练部队,厚赏严刑,扩充兵员。勾践返国后,即决定筑城建廓,分设里宫,并指派范蠡具体主持其事。范蠡受命后亲自勘察地形,悉心规划,督工修建,并只修筑三面城墙,空出西北一段不修,以示越忠心臣服于吴,用来麻痹吴国。经过几年的建设,越都会稽城池坚固,经济繁荣,成为重要的政治、军事中心。同时加强对军队的训练,在训练中强调申明纪律,厉行赏罚,要求士卒听从号令指挥,做到同进同退,步伐一致:“欲其旅进旅退也。进则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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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越绝书·外传纪策考》。
②《国语·越语下》。
③④ 《国语·越语上》。
赏,退则思刑,如此则有常赏;进不用命,退则无耻,如此则有常刑”①。通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越军的战斗力有了明显的提高,并开始拥有称为“习流”的强大水军,具备了与吴抗衡的力量。另外,越国还编设里间(地方行政组织),以便征调兵员,扩充军队。
在复兴越国经济、军事的同时,越国还制定了正确的对吴斗争策略。其基本方针是韬光养晦,隐蔽己方的战略意图;用各种阴谋手段,麻痹夫差,使其放松对越国的警惕,进一步滋长骄傲自大的心理,从而骄奢淫逸、肆意妄为,并蛊惑其一意争霸中原,遂其“北威齐、晋”的迷梦,以利于越国在形势成熟之际,乘隙蹈虚,彻底征服吴国。根据这一基本指导思想,越国君臣采取了诸多卓有成效的措施:
第一,争取与国,孤立夫差。在对外政策上,勾践采纳大夫逢同的建议,奉行“结齐,亲楚,附晋,厚吴”的方针:“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②。它的实施,果然使吴国四面出击,到处树敌,自陷于孤立无援的地位。越国则从中获取了最大的战略利益。
第二,采纳大臣文种的“七术”谋略,诱使吴王夫差穷奢极欲,忘乎所以,并消耗削弱吴国经济、军事实力,使其在不知不觉中走向衰败。具体地说就是:不断送给夫差优厚的礼物,表示忠心臣服,以消除他对越国的戒备;行使美人计,送美女西施、郑旦给夫差,使他沉溺于女色,分散精力;捐送大量货币、财宝,贿赂吴国的大臣,争取他们的同情和帮助,尤其是设法买通喜好阿谀奉承、贪赃枉法的权臣,为越国利益服务;设法离间吴国内部,挑起敢于“进谏”者与吴王夫差的矛盾,使之互相猜忌,借刀杀人;破坏吴国的经济,用高价收买吴国的粮食,使其内部粮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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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国语·越语上》。
②《史记·越王句践世家》。
涨,造成供应困难;采集优良木材,选派能工巧匠,送给夫差了促使其修筑宫殿,大兴土木,损耗其人力、物力。
第三,迎合夫差“北威齐晋”,称霸中原的心理,鼓动夫差早日北进伐齐,借此引诱吴国在错误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削弱吴国的军事实力,从而为越国伺机进攻吴国创造必要的条件。当吴王夫差准备伐齐的消息传来,勾践十分高兴,便在文种的谋划下,翻率众以朝吴”,用财宝“厚献太宰鼯”,怂恿伯嚭促成吴国伐齐的军事行动。伯嚭接受重赂后,果然“日夜为言于吴王”①,促使夫差最终定下伐齐的决心。在吴军北上伐齐前夕,勾践又特地率众臣来为吴军送行,并且使“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博取吴国君臣一片欢心。“吴人皆喜”,殊不知自己正朝着越人所预挖的死亡陷阱走去。
越国上述的对吴措施,切实可行,收效显著,壮大了自己,削弱了敌人,争取了与国,赢得了时间。至此,越国已走向全面复兴,其力量已大为增强,发兵伐吴称霸所缺乏的只是时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