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汉文帝三年的防御作战
从汉高祖到汉文帝初期的20多年间，西汉王朝由于经济和军事实力的限制，对匈奴基本采取妥协政策，用和亲、开放关市的办法，以换取边境的安宁。这种政策，虽然为西汉争取到暂时的和平，促进了汉匈的经济、文化交流，但毕竟无法遏制匈奴奴隶主贵族的掠夺野心。汉高祖之时，“冒顿乃少止”，但仍“时时小入盗边”②，匈奴的小股骑兵不时入犯燕、赵、代的边境城邑，掳掠人口，抢劫财物，给边地百姓造成极大的灾难。惠帝、吕后之时，“冒顿寝骄”，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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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
②《汉书》卷九十四卜《匈奴传》上。
派人送来羞辱吕后的国书，嘲弄、侮辱西汉王朝。西汉大臣对此均感到极大的愤慨，主张“发兵而击之”①，但因受国力的限制，最终还是卑辞求和，以和亲手段来维持暂时的和平。直到汉文帝即位之后，由于长期的休养生息，经济与军事实力均已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西汉王朝才开始对匈奴的侵扰实行有限的防御作战。
汉文帝前元三年（前177年）五月，冒顿背弃“和亲”之约，派右贤王率军南下，侵袭上郡（治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掠夺财物，杀戮人民。汉文帝闻讯，决心调发边军进行防御性的还击，下诏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无侵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地，非常故。往来入塞，捕杀吏卒，驱侵上郡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骛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车骑八万诣高奴（今陕西延安北），遣丞相灌婴将击右贤王。”②灌婴按照汉文帝诏书指令，率8.5万车、骑兵至上郡高奴，迎击匈奴右贤王。与此同时，汉文帝又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驻扎在长安周围，护卫京师。
匈奴右贤王见汉军有备面来，担心自己孤军深入汉地，易被切断后路，便在劫掠之后向北退却，凭借其快马飞骑，迅速撤到塞外。汉文帝闻知匈奴已经退兵，亲自从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宫来到高奴，慰劳军士，顺便巡幸太原，视察边境。他一路上召集故旧功臣，论功行赏，布置边防，使边军大受鼓舞。此时恰遇济北王刘兴居起兵叛汉，汉文帝遂返回京师，命灌婴罢兵休战，首次抵御匈奴的战役宣告结束。接着，遣使携带国书致冒顿单于，谴责匈奴的背约行为。
汉文帝三年的防御作战，虽然阻止了匈奴向内地的深入，但并没有予匈奴以有力的打击。第二年，冒顿单于遣使致书汉廷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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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③《资治通鉴》卷十四汉纪六载此书于“汉文帝八年”，误。汉文帝前元六年冒顿单于在此书基础上又作一书致汉朝。见《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一面表示歉意，一面又借西灭月氏的余威进行威胁。书中说：“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恨，绝二主之约，离昆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少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至西方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郎中系虖浅奉书请，献橐佗一，骑马二，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①汉文帝见书，召集群臣共议对策。公卿们认为：“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②。鉴于国内的经济正处于恢复和发展之中，国力有限，汉文帝只能采纳这个意见，继续与匈奴实行屈辱性的和亲，以换取边境的安宁。他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为使臣，给冒顿送去“服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比疏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犀毗一，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并带去一封国书，指出“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要求单于“明告诸吏，使无负约”④。
二、汉文帝十四年的防御作战
汉文帝前元六年（前1 74年），冒顿单于死，其子稽粥继立，号老上单于。汉文帝继续以宗室之女为单于阏氏，并派宦官燕人中行说护送她到匈奴和亲。中行说本不愿出使匈奴，朝廷强迫他出使，他说：“必我也，为汉患者。”一到匈奴，即向老上单于投降，并进行挑拨离间，破坏汉匈关系。他对老上单于说：“匈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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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无印于汉。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絮缯，以驰草棘中，衣袴皆裂弊，以示不如旃裘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视不如重酪之便美也”①。于是“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识其人众、畜牧”②，教会老上单于掌握计算和登记的办法，对牧民按人口和牧畜数量征收课税，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他还让老上单于将致西汉的国书增幅至“尺二寸”，以超过西汉致匈奴国书的“以尺一牍”，“印封皆令广大”，并倨骜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以盖过西汉国书的“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之辞③。
汉文帝前元十四年（前166年）冬，在中行说的挑唆下，老上单于亲率匈奴14万骑南渡黄河，突入朝那、萧关，攻占北地郡（治马岭，今甘肃庆阳西北），斩杀都尉孙卬，大肆掳掠人口和牲畜。然后乘胜东进，攻取彭阳（今甘肃镇原东），使骑兵入烧回中宫（今陕西陇县西北）。其候骑一度深入到汉朝皇帝避暑的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使长安受到威胁。
面对匈奴的大举进犯，汉文帝决定进行反击。由于这次匈奴的兵锋直逼京师，而京师的安危不仅关系到最高统治阶层的人身安全，同时也关系到全国政局的安定问题，因此汉文帝首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邀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各率郡兵万人，分别驻守在长安北面、西北面和西面的上郡、北地和陇西三郡，构成护卫京师的第一道防线。又任命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率车千乘、骑卒10万，驻守在渭北，构成护卫京师的第二道防线。接着，汉文帝亲自慰劳军士，申明军令，准备御驾亲征。群臣觉得凭西汉的国力，此时尚无战胜匈奴的把握，皇帝御驾亲征过于冒险，因此纷纷表示反对。但汉文帝坚执己意，不听谏阻。后来，皇太后薄氏又出面力劝，他才放弃亲征的打算，改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一为赫）为前将军，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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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史栾布为将军，统率上述10余万大军出击匈奴。
匈奴这次进犯，目的仍是掠夺人口和财物。得知汉兵分几路出击，“单于留塞内月余”便下令撤退。由于受到实力的限制，汉军未敢大举追击，“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①。汉文帝的第二次防御作战宣告结束。
匈奴骑兵这次进犯劫掠了大批人口和财物，却未受任何损伤，老上单于因而更加骄横。他几乎每年都要派兵南下袭扰西汉的边郡，“杀略人民甚众”②。云中、辽东、代郡等地受害最甚，每年都有万余人遭受掳掠或杀害。汉文帝又苦于无力还击，只得与匈奴继续实行和亲政策，以求边境的安宁。汉文帝后元二年（前162年）他特遣使致书匈奴老上单于，曰：“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毋离，臣主相安，俱无暴虐。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趋，背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云：‘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体卒养马，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嘉。……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③老上单于致书报谢，同意与汉朝和亲，并希望得到金帛之物。汉文帝马上下诏：“匈奴大单于遗朕书，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④此后，汉朝边境赢得了数年的安定。
三、汉文帝后元六年的防御作战
汉文帝后元三年（前161年），老上单于去世，其子军臣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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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④《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即位。军臣单于在即位后仅一年多，便在中行说的挑动下，拒绝与汉和亲，并于汉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年）冬，出动6万铁骑，兵分两路，大举进攻汉之上郡和云中郡，“所杀略甚众”①。匈奴骑兵的前锋，逼近代郡句注山的边缘。报警的烽火从边地一直传递到甘泉、长安，不断向朝廷告急。
警报传到长安后，汉文帝立即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戍守飞狐，原楚相苏意为将军戍守句注，张武将军戍守北地，以迎击来犯之敌。同时，任命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屯长安西面的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屯长安东面的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守长安北面的棘门，负责保卫京师。部署就绪后，汉文帝又亲自出官至霸上、棘门与细柳军营视察并慰问将士。当他视察完霸上及棘门后，来到细柳军营，只见军门紧闭，守卫的军士披甲执锐，满持弓弩，拒不打开军门放他进去，说：“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汉文帝派人持节通知周亚夫，说他要亲自入营劳军，周亚夫才命令军士打开军门迎他进去。营门的守卫军士，又嘱咐皇帝的车骑说：“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汉文帝按军营的规定，按辔徐行，来到中营。周亚夫全身披挂甲胄，揖而不拜，说：“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汉文帝感慨万分，赞叹说：“此真将军矣”②。
令免、苏意、张武受命之后，各自统率一支部队，经过一个多月的行军，分别抵达飞狐、句注和北地前线。匈奴军见汉兵有备而来，迅即北撤，离开边塞远遁。汉军亦即罢兵，汉文帝第三次防御匈奴的作战宣告结束。
汉文帝在位期间，面对匈奴的骚扰和进犯，根据有限的财力和兵力，前后组织了三次抗御作战。这三次作战虽然都未与敌军正面交锋，但却起到威慑作用，从而迫使匈奴迅速离塞北走，保卫了内地的大片国土免遭敌骑的蹂躏。这三次防御作战，与“和亲”政策交互运用，使西汉的边境保持相对的安宁，继续争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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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②《汉书》卷四十《张陈王周传》。
恢复和发展经济的宝贵时间，并为后来汉武帝全面反击匈奴积累了不少经验。
四、汉景帝时期匈奴的袭扰
汉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吴王刘濞发动吴、楚七国之乱。赵王刘遂在起兵反叛之前，曾秘密派人到匈奴，与军臣单于商定，待吴、楚七国起兵之时，同匈奴联合出兵进攻汉朝。但是吴楚起兵后便胶着于梁地而未能挺进关中，匈奴也就犹豫观望，没敢轻易出兵。3个月后，叛军主力吴、楚联军被汉军消灭，7个月后，赵王在邯郸兵败自杀，七国之乱被彻底平定，匈奴也就放弃了乘机入侵的企图。
匈奴虽未乘七国之乱南下，但对西汉的威胁仍然存在。汉景帝不得不继续与匈奴实行和亲政策。他在即位的当年（前157年）和次年，曾连续遣使奉汉女与匈奴和亲。前元五年（前152年）夏，又再遣公主嫁与军臣单于①，开创了汉帝以亲生女嫁给匈奴单于的先例。与此同时，汉景帝还继续与匈奴“通关市”②，允许匈奴以畜产品换取汉地的农产品和手工业品。
由于和亲、通关政策的施行，汉景帝在位的16年间，匈奴未再大规模地袭掠西汉边地，但小规模的袭扰仍未停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春二月，匈奴兵曾入掠燕地，中元六年（前144年）六月，匈奴小股骑兵又突袭雁门郡（治善无，今山西右玉），至云中武泉，入上郡，抢走汉朝马苑所蓄养的良马，汉军吏卒仓促应战，战死者多达2000余人。上郡太守李广率百骑出击，遇到数千匈奴骑兵，用巧计射杀匈奴白马将。匈奴骑兵以为汉军设有埋伏，乃乘夜逃遁。后元二年（前142年）春，匈奴再次突入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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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汉书》卷五《景帝纪》。
②《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上。
门。雁门太守冯敬率兵御敌，战死于匈奴铁蹄之下。汉景帝急忙调发车骑兵及材官屯驻雁门，防其再度入犯。
事实充分说明，西汉王朝采取屈辱性的和亲与通关市的政策，虽能换取边境的暂时安宁，但并没能遏制匈奴奴隶主贵族的掠夺野心。而汉匈的和亲和通关市，又是在极不平等的条件之下进行的，汉朝囿于实力而处于屈辱的地位。这是汉王朝的统治者和广大汉族人民所无法容忍的。因此，随着汉朝国力的逐步发展，西
汉政府必将从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用战争手段改变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使自己摆脱屈辱的地位，保障边境的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