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封的历史背景
《尚书大传》在分析武王死后的时局时说，周公“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如此急迫地“建侯卫”，显然是当时形势需要所致。胜利后的周王朝政治中心仍偏居于西方，对黄河中下游、古济水流域和淮河中上游，乃至江汉地区，都无法直接控制。其当务之急是如何统治原商王畿内外及其与国的领土。周王朝的决策者汲取历史经验，认为“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①总结出不能采用商王朝对方国、侯伯那种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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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尚书·召诰》。
盟式的治理方式，因为周公亲历灭商的经过，深知商王室的军事实力虽然还较强大，但因王国的组织形式较松散，到了王国生死攸关的时刻，商王畿周围几乎已经没有能够拱卫安全的“殷边侯甸”①，更没有足以能与周抗衡的子姓诸侯镇守一方。鉴于这样的历史教训，周公制定出拱卫周王畿的分封诸侯政策。这个政策的核心内容是：利用血缘亲疏关系，“封建亲戚，以藩屏周”②。就是把同姓诸侯分封在王畿周围和战略要地，拱卫王室。从夏、殷的历史教训中认识到，抵御外侮“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③。并且强调这种分封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④。也就是说这种分封，即使后世子孙因荒淫而使王室陷入危难之中，也会因“以亲屏周”而得到拯救。当然，这种以“亲亲”统治万民的原则，是“不以亲亲害尊尊”⑤为条件的，二者相辅相成，在统治阶级内部形成以周王为“尊尊”的严格政治秩序。由此可见，周初大分封是扩大和巩固王权的战略部署，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
二、同姓诸侯
（见附图6）
周初分封诸侯的指导思想是以“举亲”⑥为主，故当时的姬姓诸侯占大多数，《荀子·儒效篇》说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⑦后汉有人估计“周之爵封，千有八百，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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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尚书·大诰》，
②③《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④《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⑤《谷梁传·文公二年》。
⑥《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⑦《韩诗外传》说“姬姓独居五十二人。”《史记·汉兴以来诸侯年表》云“同姓五十五人。”
姓居半。"①这个数字可能有些夸大，但它说明周代仍留有众多自然形成的侯国，王室为改变这一局面，便把分封同姓诸侯作为加强王权的重要措施。据《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王室宗亲和周公之子分封到各地的就有26个：“管、蔡、廊、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除这些与王室关系密切姬姓侯国外，见于《左传》、《国语》等先秦古籍的姬姓国还有燕、西虢、东虢、虞、吴、魏、芮、息、耿、贾、杨、沈、滑、苟、密、顿等20余国。这些姬姓侯国大多分布在王畿内外，其中鲁、卫、晋、燕等大国封在原商王畿及其重要与国地区，连接起来形成拱卫王室的层层屏障，起到“以藩屏周”的作用。大国则是这种屏障中某一段的支点，起着支撑和巩固藩篱的作用，这可从分封仪式的隆重程度、地域范围和对王室的义务等方面体现出来。
《左传·定公四年》对此记载相当清楚，其中以封鲁、卫、晋的史料最为详尽，先叙述赏赐车旗、命服、仪仗等象征诸侯等级的标志物；而后列举分赐土地、人民的地域和数量，表示列土分封的诸侯守土供职的权力范围；最后命之以诰辞，指出治理侯国的基本方针政策。整个封侯过程是在隆重的“受（授）民受（授）疆土”②的仪式中进行的，由朝廷专门机构的官员向被封的诸侯班赐土地和人民，如封卫时有“聃氏授土，陶叔授民”。通过封赐使周王和诸侯间建立起相应的权利和义务关系，诸侯在封域内履行策命文书中规定的对王室的义务，封在武父以南至圃田北境的卫侯就是这样，他取得有阎氏土地应执行王室任命的职务，在得
相土东都后要协助周王在东方的巡狩，清楚地载明卫侯守土供职的义务。鲁国和晋国的封赏除上述“授民授疆土”等之外，还有增赐，对鲁国特赐东国的山川、附庸国和“祝、宗、卜、史”之长，各类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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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后汉书·阜陵质王延传》。
②二十三祀盂鼎，载《三代》4- 42～43。
物、王室典籍、百官，以及各种实用和祭祀宝器；对晋国，周王另派“职官五正”帮助治理国家。这三国的封赏如此丰厚，这与他们在王朝建国和王权的巩固上立有大功有关，更与他们分赴地处原商王畿及其与国的旧地、担负率领一方诸侯拱卫王室的重任密不可分。
鲁国，在东夷大国奄的故地，都曲阜（即“少昊之虚”）。周公因在朝辅佐成王，由“长子伯禽代就封於鲁”①。伯禽遵照周公“慎无以骄人”②的教导，率族人和殷民六族至鲁建国，推行“变其俗，革其礼”③的政策，促进周文化在封国内的发展，从文化心理上弥合殷人和奄人丧国的失落感和反抗情绪，使新建国家走向安定。与此同时，他积极主动地反击徐戎和淮夷的侵扰，并把敌人赶到淮河下游地区（见第六章第四节周公东征），实现了“大启尔宇，为周室辅”④的王命，疆土扩大，占据泰山以南、东达海的广大地域，这样鲁国就有“三郊三遂”⑤的建置，军事实力约当侯伯的级别，故鲁国为周初淮泗以北的头等强国。鲁国的建设和发展加强了国力，自然可以充当封在这一地域内的滕、曹、郕、郜、茅、阳等同姓和其他归附异姓诸侯国的首领，担当起“为周室辅”的侯伯使命，保卫王朝一方的安宁。
卫国，武王少弟康叔，平“三监之乱”立有大功，故封于殷墟，都朝歌，镇守殷王畿故地，治理殷民七族。周公告诫康叔治国“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⑥并在《尚书·康诰》、《尚书·酒诰》、《尚书·梓材》中进一步申论治国要以殷的兴亡为鉴。康叔在国内执行了周公的政策，尊重殷人的风俗习惯，以周法经理土地⑦。很快得到殷民的理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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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史记·鲁周公世家》。
④《诗经·鲁颂·閟宫》。
⑤《尚书·费誓》。
⑥《史记·卫康叔世家》。
⑦参见《左传·定公四年》。
支持，呈现“能和集其民，民大说”①的和睦局面。浚县辛村卫国墓地大批青铜器的出土，再现当年社会经济迅速恢复和发展的盛况，而康侯兵器群形象地表现了卫国的军事实力②，尤其康侯坐镇军事驻屯地铜器铭文的发现③，更说明周初卫国是守卫殷故地的强国。康侯达到了周公要他成为“盂侯（侯伯之长）"④的要求，显然能统领封在豫北和冀南的邢、凡、雍、原、邘、胙、祭等姬姓和其他异姓诸侯，捍卫王畿的安全。况且卫地及其附近还驻有王室统辖的牧X（师）、朽（柯）X（师）、X自（师）、成X（师）⑤的大军（详见第三章第二节），这无疑使卫拱卫王畿的作用大大加强。
晋国，成王弟叔虞封国。趁“三监”叛周之机作乱的唐国，被周公诛灭，成王将其弟叔虞封在此地（史称“夏虚”）。“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⑥其子燮更名曰晋侯，都翼（山西翼城曲沃间）。被授予“怀姓九宗”的叔虞，在“职官五正”⑦的帮助下，实行符合民情的政策，使武装殖民的周人很快就与唐地遗民融洽相处。这一尊重戎人的政策一直延续下去，故社会生产有较快的发展，近年曲沃天马一带晋侯墓地的发现和大批青铜、玉石器的出土，以及楚公逆钟随葬晋侯的现象⑧，充分反映晋国生产的发展和与诸侯国的交往。史籍虽不见西周时晋为侯伯的记载，但从铜器铭文可知其国力不亚于鲁、卫。如“晋侯令员追于倗，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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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卫康叔世家》。
②参见《考古学报》1956年4期；《三代》 20-51·1。
③作册雷鼎，载《三代》3 - 30·3。
④《尚书·康诰》。
⑤分别见小臣X簋、作册X鼎、小臣单觯，载《三代》9-11，3·30·3，
14·55·5。
⑥《史记·晋世家》。
⑦《左传·定公四年》。
⑧《天马——曲村遗址北赵晋侯墓地第五次发掘》，《文物》1995年7期；李学勤：《试论楚公逆钟》，《文物》 1995年2期。
有擒”①是说晋国军队追击敌人获胜的事件。“戎献金子牙父百车”②的史实，可能也与晋国有关，反映出北方戎族向中原诸侯国进贡的史实。春秋时晋公差铭文追述“我皇祖X（唐）公，[庵]受大命，左右武王，□□百蛮，广X（司）四方，至于大廷，莫不来王。”③言辞或许有些夸张，但它道出晋国曾“广司四方”，即与周围的诸侯国往来频繁。说明居于晋国四周的诸侯国或部族，都以晋国为首领，这一地域的姬姓侯国霍、芮、杨、魏、贾、苟等都应是在晋的号召下，组成王畿北面的藩篱，阻止晋地戎族的南下。
燕国，是召公奭封国。召公与周公旦、太公望同为武王灭商的功臣，成王时又是协助周公平叛“三监之乱”的副手，当叛军溃散时，周“王降征令于大保”④，追击北奔的禄父及其子驷⑤，直达燕地，大获全胜。因为这里是殷商与国北（河北易县）和孤竹（河北迁安和卢龙）的辖区，故周人早有在此封国的战略部署。小臣掳鼎铭文有“召公建匽”⑥的记载，说明召公确实在北征后主持了在燕建国的大事⑦，而后他返回宗周佐助成王，“以元子就封”⑧。此说在新出克兽、克盂铭文得到证实，其文记述成王册封太保时的盟誓、祭祀先王、宴享成王的仪式，以及令克就封于燕和授土授民的王命⑨。铭文弥补文献对封燕记载的不足，明确载明受封人为召公奭（“王曰：太保！”），而就封者是克（“令克侯于匽（燕）”），服事燕侯的为羌、微等族，克至燕后接受土地和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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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员鼎，载《中国文物精华》1992年，图97。
②X敖簋，载《三代》8 - 53 -1。
③晋公X，载《三代) 18·13·3。
④⑤见大保簋、大子驷觚，分别载《三代》8·40·1，《集成》7296。
⑥小臣撞鼎，载《集成》2556。
⑦参见裘锡圭：《释建》，《古文字论集》，中华书局1992年版。
⑧《史记·周本纪》。
⑨参见陈平：《克罍、克盂铭文及有关问题》，《考古》1991年9期；又孙华：《匽侯克器铭文浅见》，《文物春秋》1992年3期。
这样的分封仪式和内容大体与封鲁、卫、晋相似，显见燕也是作为重要的诸侯国册封的。燕的立国之地南有北国，东有孤竹，北有蓟，越燕山而东可联络肃慎，因而它在政治和军事上的作用非常突出。国都初建于北京琉璃河地区，已有周初古城和燕国墓地发现①，后来并吞帝尧之后的小国蓟，遂迁都至蓟（今北京市西南部）。自建国始，燕的军事力量得到迅猛发展，很快就北出燕山，在凌源、宁城、喀左、朝阳、北票等地布防，守住东北肃慎至燕，再达宗周的交通线②。与燕邻近的北国和孤竹国退出了这里的历史舞台，他们的文化遗迹和遗物逐渐被周族和其他族的文化遗迹、遗物所取代③。在这种历史进程中，燕国通过和平的和战争的手段起着推动作用。西周前期，燕侯或使者频频朝宗周和成周④，从那里获得王朝政治、经济和文化的最新信息，自然要把周人的政治观念、生产技术和文化成就向当地居民和边远民族传递，促进北方社会经济的发展，故而周人称燕是王朝北土的强国。
周初在燕国之南还分封一个姬姓韩国（河北固安县），作为燕国的羽翼，共同镇抚北方，抑制代孤竹国而起的追、貊等戎族（见本章第二节），足见周初对北土国防安全的重视。
吴国，先周时太王之子太伯和仲雍南下江汉联络蛮夷族邦，实施包围商王国战略部署后沿江东下，抵达吴地与当地居民共建的小国。武王灭商后封建已是吴君的仲雍之后周章为吴侯⑤，宜侯矢簋铭文是康王改封虞侯矢为宜侯的册命文书⑥。经过休养生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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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琉璃河西周燕国墓地》，文物出版社1095年版。
②参见李学勤：《北京、辽宁出土的青铜器与周初的燕》，《新出青铜器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
③参见韩嘉谷：《燕史源流的考古学考察》，《燕文化研究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
④参见匣侯旨鼎、堇鼎、圉甗，载《三代》3·50.1；又《琉璃河西周燕国墓地》图七二(D)，图九八(C)。
⑤参见《史记·吴太伯世家》。
⑥先秦时期“虞”与“吴”读音相同。
周王朝国力日盛，不免想到南迁的商奄和薄姑之民在江南的发展，希望在那一带的周人势力强大起来，抑制宿敌的成长，康王改封宜侯矢很可能同这样的历史背景有关。铭文先交待周王查看武王、成王伐商图和东国地图，而后卜定“迁侯于宜”，赏赐香酒、璋瓒和弓矢外，详细叙述赐土地和不同等级的民（王人、奠白、卢人、庶人），包括生产管理者（奠白即甸伯，文献里的甸人）。应该指出，“锡土把川列在首位。川即河流，有三百余条，足见这片土地水道纵横，正合于苏南的自然风貌。”①由此可知，在中原东南的宜当就在苏南②。这件铭文再次证明分封或再封诸侯都要由周王主持仪式，颁赐土地和人民，诸侯是周王统治分封地人民的代表；该铭另一项内容表明周初周人的势力确实伸展到长江下游地区。
蔡国，是淮河中上游诸姬中的大国，立国于淮河支流汝河之东，都于蔡（河南上蔡）。本为武王弟叔度的封地，因他参加叛周活动被囚郭凌。其子胡“率德训善”，复封于蔡③，直到春秋前期国力仍较强。武王少弟聃季封于聃，据《国语·周语中》载“聃由郑姬”而亡，知春秋时聃在郑之南，约在今河南平舆、项城二县间，正处在汝水、蔡国之东。汝水上游的宝丰、鲁山之间为武王第四子封国——应④，今平顶山市溃阳岭发现大片应侯家族墓地⑤，与文献记载应国地望相合。此三国成纵深式排列在通往成周的必经之地。传世沈子它簋铭文有“沈子作盈于周公宗”⑥，表示沈是周公之子建立的小国，位于颍水中游，国都在安徽阜阳西北的沈丘集⑦。毗邻淮河北岸息县、罗山之间的是商代的息国⑧，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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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学勤：《宜侯矢簋与吴国》，《文物》1985年7期。
②也有人认为“宜”不在苏南而在王畿附近，或在山东一带，从略。
③《史记·管蔡世家》。
④《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⑤《平顶山应国墓地九十五号墓的发掘》，《华夏考古》 1992年3期。
⑥《三代》9·38·1。
⑦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文公三年》。
⑧《罗山天湖商周墓地》，《考古学报》1986年2期。
周时改封为姬姓侯国，春秋初年灭于楚①。淮河南岸固始县境内是周公第三子伯龄的封国蒋②。由这些诸侯国的地理位置得知，淮河流域的姬姓侯国集中在汝河两岸，东达颍水，南到淮河中游两岸，若看作是为备淮夷而封国，倒不如说是为保护成周南下通道而立国。
“汉阳诸姬”③皆为周王朝在汉水流域的封国，是王朝“南国”的重要组成部分。周初太保巡视汉水曾抵达厉国（湖北随县）④，铜器铭文记录昭王南征的进军路线经过唐（随枣之间）、厉和曾⑤，这个曾国是汉东的姬姓大国，带铭文的曾国青铜器在河南新野、湖北枣阳、随县和京山等地不断出土⑥，其中许多青铜器是西周中晚期至春秋早期的遗物，说明此时曾国的地域广、势力大，与《国语·郑语》中“申、缯（曾）、西戎方强”的论断相符。换言之，西周时曾国是南土比较强盛的姬姓侯国。
另外，在西土或王畿边缘地带还封有姬姓侯国，甘肃灵台县的密国就是其中之一。它坐落在泾河上游的达溪河谷地，横亘在西北戎族翻越陇山进入渭河流域的通道上，是王畿外围的第一道防线。故文王灭密须后，改封姬姓侯国于此。泾伯等密国贵族墓葬群在白草坡的发现⑦，表明西周前期密国能起到保卫王朝疆土的作用。王畿的西界（今宝鸡市辖区）自北而南为矢国、瞧国和丰国。这几个异姓国（详后）之东自北而南是几个周室同姓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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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庄公十四年》。
②《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③《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④李学勤：《青铜器与周原遗址·召的探索》，《新出青铜器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
⑤见中甗铭。载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以下简称《薛氏》）卷16。
⑥刘彬徽：《湖北出土两周金文国别年代考述》，《古文字研究》第13辑，1986年。
⑦《甘肃灵台白草坡西周墓》，《考古学报》1977年2期。
或采地，奠（郑）井是西周中期朝臣井伯、井叔、丰井叔家族在王畿西部的采邑。金文中有“渔伯作井姬鼎”①，“丰井叔作伯姬鐏簋”②，分别为弛伯为其妻井姬作器和丰井叔为其长女作媵器，故郑井必为周室同姓之采邑。由散伯为其出嫁矢国之女铸器（“散伯作矢姬宝簋”）③，知散国亦为姬姓。据考古调查和研究证实，郑井和散国北南为邻，郑井与矢国东北边晃相连，占有“今千阳北部、东北部、凤翔北部、麟游东北部，其势力可能还侵及甘肃陇东、灵台南部地区”。散国隔汧水西与矢国为邻，在“干阳县东北，风翔西北部，宝鸡县沂渭之会以东”地④。金文显示，这两国在西周中期才活跃于历史舞台，西周晚期郑井已从舞台上消失。王畿东西两侧还有文王母弟虢仲、虢叔的封国，二人为文王创业出谋划策，是“勋在王室，藏於盟府”的卿士⑤，周初虢仲封在今荥阳（后代称“东虢”），虢叔封在弛国和矢国相交的虢镇（后代称“西虢”）。这两个虢国都位于王畿东西交通的要冲，东虢正当成皋之东，国都（制）四面环山，有“岩邑”之称⑥，故可说东虢守护着王畿的东大门。东周初年，其子孙因“恃势”而灭于郑⑦。西虢立国于通往巴蜀和陇西的要道处，是王朝抵御西方戎族入侵的重要诸侯国，虢季子白曾统率大军“经维四方，搏伐猃狁”⑧。西周末年西虢东迁至晋豫的平陆、陕县地区⑨，史称北虢。春秋前期灭于晋⑩。
从上述姬姓诸侯国的分布可以看出：1、姬姓诸侯国大多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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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陕汇》上108。
②《陕汇》上343。
③《三代》7·25·1。
④卢连成：《西周矢国史迹考略及相关问题》，《西周史研究》，《人文杂志》丛刊第2辑，1984年。
⑤⑩《左传·僖公五年》。
⑥《左传·隐公元年》。
⑦《国语·郑语》。
⑧虢季子白盘，载《三代》17-19。
⑨《上标岭虢国墓地》，科学出版社1959年版。
于原殷商王畿及其与国的地区，特别是方伯侯国几乎都在东方和北方，起着镇抚一方的作用；2、王朝的战略要地，尤其是通往王畿的险关隘道，或是能控制某一地区的交通要冲，都分封有姬姓诸侯国。这种分封布局很有战略眼光，不仅在建立王朝政治秩序和藩屏周室方面起到支撑作用，而且为以后王朝的经济发展和华夏文明的传播起到推动作用。
三、异姓诸侯
周王朝统治者在“并建母弟，以藩屏周”①的前后，还分封许多异姓诸侯。他们与周王朝的关系大体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与周早年结为盟国，或对周开国有功的功臣谋士被封为侯。西土的盟国多为史籍缺载的异姓侯王，铜器铭文中的姜姓矢国②，商末周初已经立国称伯，与周结为友邦，记载屠公东征的盟方鼎和铸有兴建成周铭文的何尊都出土在矢国地域，可见矢曾参加武王伐商义举。成王以后国力较强，改称王，仍与周王室保持密切关系，铜器铭文中有矢王赏周王使者同“金车、弓矢”③的记录，还有反映与邻近姬姓诸侯国通婚和勘定田界的铭文④。据研究矢国北起陇县、千阳，南至宝鸡渭水以北，是周王畿西部扼守通往西陲淠陇谷道的同盟小国⑤。近年在宝鸡地区又发现一个与矢建国时间相当的撞国，金文称其国君为X伯⑥，显然是接受了周人的封号。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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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左传·昭公二十六年》。
②参见张政烺：《矢王簋盖跋——评王国维“古诸侯称王说”》，《古文字研究》第13辑。
③同卣，载《三代》13·39·1～2。
④参见散伯簋和散氏盘，分载《三代》7·25·1，17·20·2～22-1。
⑤卢连成：《西周矢国史迹考略及相关问题》，《西周史研究》，《人文杂志》丛刊第2辑，1984年版。
⑥《宝鸡X国墓地》，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
国北界与矢为邻，南越秦岭至陕西凤县、甘肃两当一带，中心区域在宝鸡清江水两岸，正当王朝西通巴蜀和陇西的咽喉要道①。故畿内姬姓侯国以婚姻形式与弛国保持友好关系理所当然②。渭河南岸还有个妊姓丰国，国君称王③，与周王室联姻④。王畿西北部，周人经营过的豳（邻）地也有一个异姓王国，国君称X（豳）王⑤，亦与周王室联姻⑥。这个小国地处周王朝阻挡戎族入侵的战略要地。这几个异姓小国可能都是从戎族中分化出来的先进部族，自然是在承认周人领袖地位的前提下，文、武时期才被迁到上述地区，为周室效力，成为异姓侯王，与周王分封的诸侯地位相当。
在王朝东土分封的异姓侯国以齐为大。武王灭商和周公东征中，“师尚父谋居多”⑦，他又是一员猛将，对周王朝开国立有奇功。成王时封姜尚于齐，并授予“五侯九伯，女（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⑧的征伐大权和辅佐王朝的使命。征伐范围“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豫鄂交界的穆陵关），北至于无棣（河北卢龙）。”⑨比鲁、卫管辖的范围大得多，可见齐是侯伯之长中的大国。太公到齐地建城都营丘（山东淄博市北），实行“尊贤上功”⑩的用人政策和奖励发展生产的措施，齐国很快成为经济和军事实力强大的东方大国。反映西周中期战争的金文，经常出现齐国参与征伐淮夷的战争?，确实起到“夹辅周室”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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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宝鸡X国墓地》，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
②《宝鸡X国墓地》的茹家庄2号墓出土许多X伯为其妻“井姬”所作的青铜器。
③丰王斧，载《三代》 20·49-3。
④王盍，载《陕汇》上645。
⑤豳王鬲，载《陕汇》上1 85。
⑥豳王盉，载《三代》14-9-2。
⑦⑧《史记·齐太公世家》。
⑨⑩《左传·僖公四年》。
?参见师X簋，载《三代》9·28。
牧野之战后，武王命侯来领兵“伐靡及于陈”①，便把陈地封给虞舜后代胡公，仍日陈。这既是褒封先圣王之后，又是特加封赏的异姓侯国。因为胡公之父虞阏伯是周室管理制作陶器的陶正，勤于职守，造福民众，得到武王的赏识，又是先圣王虞舜之后，故武王“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③这里的“三恪”是指黄帝、尧和舜三圣王之后已齐备。陈国位于淮河支流颍水东面，可与颍水下游的胡国相呼应，始终听命于周王室的指挥。并与王室联姻，“陈侯作王妫媵簋”③，是西周晚期陈侯为嫁给周王的女儿所做的陪嫁器物，反映出王室与陈的关系一直比较密切。
第二，褒封先圣王之后，这是灭商后武王立即推出的另一项稳定政治局面的重要措施。对于没有反抗能力的异姓小国实行“褒封”，就是承认那些古老国族的统治者仍然拥有自己的土地和人民④。《周本纪》载：“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农之后於焦，黄帝之后於祝，帝尧之后於蓟，帝舜之后於陈，大禹之后於杞。”透过褒封的语意可以领略到，武王是通过几个有代表性的古老国族被奉为先圣王之后，向其他古老国族发出一条政治信息，即新王朝在政治上能容纳任何古老的国族加入进来。历史的发展证实，许多古老的国族弃商而拥周，纳入周王朝设计的政治秩序中，那些见于《左传》和其他古籍里的众多古老异姓小国族，很可能是在拥护周建立自上而下的社会新秩序过程中被保留下来的。
第三，对殷商大族和与国的安置。武王灭商后曾封纣子禄父“俾守商祀”，禄父同管、蔡等发动叛乱后，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周公对殷商故地的殷民进行了大调动，除把殷顽民迁至成周外，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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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逸周书·世俘》。
②《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或说“周赐之姓，使祀虞帝”，见《左传·昭公八年》。
③陈侯簋，载《陕汇》上323。
④《公羊传·隐公元年》何休注“褒”。
封给鲁、卫殷民六族和七族，燕国也是殷遗民较多的诸侯国①，但投奔周王室的殷商大族却受到优待，如微氏家族铜器群中的墙盘铭文云：“X武王既殷，微史刺祖逎来见武王，武王则令周公舍X，于周卑处。”②“舍X”同于五祀卫鼎铭文中的“舍寓”，即给予居住处。墙盘铭文还述说墙的乙祖已得到周王信任，成为王的“腹心”。在燕国的殷贵族也同样受到重用，如堇和圉父子二人曾分别代表燕侯到宗周向太保进献食品，或参加周王在成周举行的“大寒”典礼，因而父子分别获得太保和周王的赏赐，显见他们父子是燕国的重要外交使者③。考古发现分封给鲁国的“殷民六族”“直到西周中晚期仍有族墓地④，看来贵族的地位与在燕的殷遗民相当。
以上这些事例说明，“小邦周”战胜“大邦商”以后，把许多殷贵族吸收到西周的统治集团之中，作为王室或诸侯国的朝臣，又是原氏族的族长。这种利用殷贵族统治殷民的方法，不仅把殷贵族置于周人设计的政权组织中为王室或诸侯效力，最大限度地减少消极因素，而且有利于周文化和殷文化的相互渗透’，逐渐弥合民族之间的隔阂心理，为形成统一的周文化奠定了基础。周初实行的这种镇压与安抚、利用相结合的政策，确实是巩固周人政权的最佳方案。
“俾守商祀”的武庚，成王初年组织叛周活动失败而北奔，周王改封微子启“奉其先祀”，国于宋（今河南商丘地区），治理殷余民。微子是纣王庶兄，因“数谏，纣不听”而逃亡。武王伐商时他曾“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降周⑤，西周甲骨有记此事，“唯衣（殷）X（微）子来降”，受到“南宫邰其乍（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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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参见张亚初：《燕国青铜器铭文研究·从铭文看殷遗民在燕国的地位和作用》，《中国考古学论丛》，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
②《陕汇》上639。
④《曲阜鲁国故城·甲组墓》，齐鲁书社1982年版。
⑤《史记·宋微子世家》。
款待①，微氏家族的史官也一起降周②。因而微子启深得武王和周公的信任，故成王时令“启代殷後”③。从此历代宋公便以大国诸侯的身份世守东方，听命于周王的调遣。
在降服的殷商与国中有一个鄂国，甲骨文和金文作“噩”。它原是商畿内的小国，位于豫北野王县。其君鄂侯是纣三公之一，因不满商的残暴而遭杀身之祸④。周初举国南迁至南阳地区，史称西鄂⑤，西周中晚期国力较强，领土扩张到湖北北部地区⑥。周王室一度拉拢鄂国，利用其兵力镇压南淮夷，并奖赏作战有功的鄂侯驭方⑦。但后来鄂侯驭方又调转矛头对准周王朝，率领南淮夷和东夷大举进攻周王朝的东国和南国地区⑧。这件事暴露出周初大分封时，在南国没有安插实力强大的同姓诸侯国保卫王室而遗留了后患。
崛起于我国西部的嬴秦氏，虽然周初未封为侯，但不能因此而忽略秦人在西周时的历史作用，西周中晚期他们在保西陲、维护王室安全方面做出了特殊贡献。秦人本是东夷族的一支，他们怎样辗转迁至西犬丘（甘肃省礼县），是目前秦史研究的热点之一⑨。据《秦本纪》载，其先王“佐殷国”，显“为诸侯”，传至蜚廉“以材力事殷纣”，“为纣石北方”，适逢武王伐纣，“还，无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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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岐山风雏村两次发现周初甲骨文》，《考古与文物》 1982年3期。
②参见墙盘铭文。
③《史记·宋微子世家》。
④《史记·殷本纪》。
⑤参见《汉书·地理志》。
⑥湖北随县发现鄂侯弟X季尊，参见《湖北随县发现商周铜器》，《考古》 1984年6期。
⑦鄂侯驭方鼎，载《三代》4-32。
⑧禹鼎，载《商周金文录遗》图99。
⑨何汉文：《嬴秦人起源于东方和西迁情况初探》，《求索》1981年4期；尚志儒：《早期嬴秦西迁史迹的考察》，《中国史研究》1990年1期。
报，为坛霍太山而报。”其孙“孟增幸于周成王”，移居皋狼（山西离石西北）①。至“非子居犬丘”，为孝王“主马于汧渭之间”，宣王时“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战死。其长子庄公昆弟五人，领兵七千，大破西戎。宣王“於是後予秦仲後，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②从此嬴秦日渐强盛，以鸱枭、兽面纹金箔作葬具装饰的秦仲、庄公大墓的发现③，证实此时的秦不仅已强大，而且是在周文化的影响下发展起来的。故“犬戎与申侯伐周”时，“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平王才“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④由秦人简单的历史得知，西周时嬴秦的地域位于王畿之西，在戎人的包围中生存，长期与戎人的斗争锻炼和发展了自己，成为西周晚期周王朝西陲抗戎的重要力量，前后几个首领在保卫王畿安全的战斗中献出生命。救周、护送平王东迁，更是著于青史。所以说没有封侯的秦人对周王室有特殊的贡献。
由以上介绍的周初封国概况，可以看出以下几个特点：1、同姓和重要同盟异姓侯国，大多分封在原殷王畿内或其重要与国地区。鲁、卫、燕、晋、邢、曹、滕、应、蔡和齐等国，分别以朝歌、商奄、薄姑、徐、唐、燕亳等地和成周东南的汝水流域为重心，显然是为镇抚东土、北土和保卫成周安全而封国。或封国于战略要地，如东虢立国于虎牢之东，守卫进出成周的险关；密须、郑井建国于泾水上游，把住西戎进入渭水的通道；汉阳诸姬占据通向江汉的陆路走廊，是王朝战略物资北运的要道。2、投降的殷贵族或与国，留居在王畿内的散落在周贵族的采邑之间，如微氏家族“舍寓”于周公、召公的采邑中间；被封的殷人侯国周围都是周族同姓或甥舅之国，如宋国西有应、蔡，东有曹、滕，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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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何汉文：《嬴秦人起源于东方和西迁情况初探》，《求索》1981年4期。
②④《史记·秦本纪》。
③参见韩伟：《论甘肃礼县出土的秦金箔饰片》，《文物》1995年6期。
卫、郕，南有沈、陈，明显地是在周人监视下“奉其先祀”。降周的殷商与国多被迁至周人势力的外围，置于戎、蛮的侵扰境地。如鄂从殷王畿内移国至南阳，与南淮夷接近；秦迁居陇南西犬丘，在戎人威胁下生存。对于这样的国族，则是利用他们作为王朝抵御异族入侵的第一道防线。3、在分封过程中，过分强调原商王畿及其周围与国的战略重要地位，把有军事实力的大国都安排在东方和北方，而疏于南国（包括淮河中下游）和王畿西部的防范，淮河两岸及其支流颍水中下游、南阳地区没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大国镇守，致使淮夷屡犯南国和东国。王畿西部几乎都是异姓侯王处于守边第一线，二线的姬姓侯伯也不强大。周初几代国君凭借文、武的余威，尚可保住西土安宁，共、懿以后，戎族兴旺发达起来，王室在西线也没采取强有力的弥补措施，故戎族多次突破西部防线，到达渭河中游地区，甚至逼进“镐京”①附近。这些都是周初决策者不曾料想到的，招致西周晚期王室两大集团军东、西两线作战，军队疲于奔命，最终导致宗周失守。这是西周灭亡的军事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