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初大分封之后，经过几代周王勤于国政，又有周公、召公、毕公等贤臣出谋划策，国家的内政外交呈现出安定繁荣局面和泱泱大国的气派，不仅诸侯定期朝见周王，按周王的命令治理本国，而且周边民族也慕名而来，故古人称赞这一时期的盛况时说：“成有岐阳之蒐，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会。”②是说成王在岐阳（陕西岐山）、康王在酆富（陕西长安县）、穆王在涂山（安徽怀远县）大会诸侯，既显示王权具有至高无上的号召力，又表现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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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诗经·小雅·六月》有“侵镐及方”。
②《左传·昭公四年》。
诸侯协调一致治理国家的景象。与此同时，边远部族有北方肃慎、南方越裳氏万里迢迢来朝①。这样的事实表明，大分封后的周王朝在政治上推行“征伐以威四夷”、“刑罚以威内”政策的威力②。然而，西周中后期王朝逐渐走向衰落，有些诸侯国也失去原来“屏周”的锐气。相反，周边民族日渐发展起来，不断向周王朝四边侵袭，对王朝四境构成严重威胁。因而西周中期以后，特别是力图重振成康时期雄风的穆王和宣王，又在具有战略地位的南国、北土和西土再次进行分封，以图加强周边国土的安全。
一、穆王封吕
昭王两次南征，打击跃跃欲试的荆楚，扼制其北上的势头。结果是未达目的，昭王自身和伐楚大军都葬身江汉。穆王即位后吸取其父南征而不返的惨痛教训，认识到南国防御力量薄弱，楚国才敢于东进和北犯王朝疆土，故穆王在把防御重点从北线转向南线的同时（见第八章第二节），又将辅佐他作《吕刑》的重臣封到南国为吕侯（河南南阳西），是为姜姓侯国。西周早期铜器铭文和玉戈铭记录南阳地区的古国有邓、曾、鄂等侯国，不见吕国名称，而有关吕国的青铜器时代均为西周中期以后，如著名的班簋是穆王时期铜器，记载周王“令吕伯曰：以乃师右比毛父！”学者指出这个“吕伯即《书》之吕侯”③。又据《汉书·古今人表》得知，吕侯是穆王时所封。《周本纪》作“甫侯”，吕、甫实为一名。受封后的吕伯曾领兵参加毛伯班统率的大军，进行“三年静东国”④会战，后来又与宣王时封在南国的申国同为“维周之翰”⑤，被列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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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尚书大传》。
②郭沫若：《金文丛考·周彝中之传统思想考》，人民出版社1954年叛。
③杨树达：《积微居金文说·毛伯班簋跋》，科学出版社1959年版。
④陈梦家：《西周铜器断代》（二）。以下简称《断代》。
⑤《诗经·大雅·崧高》。
保卫周王朝的坚固城垣。可见穆王封吕是很有战略眼光的，是在楚人北进的路途上设置的障碍。因此吕是西周中晚期把守南国大门的重要侯国。这个侯国同西土的矢、丰等异姓诸侯一样（见本章第一节），除称伯之外，在青铜器铭文中还往往称王，如：“吕王作鐏鬲”、“吕王X作芮姬鐏壶”等①。侯与王虽仅一字之差，但它反映出周王朝所封的吕国在西周晚期的特殊地位。
二、宣王封申、韩、郑
经过昭王南征和穆王封吕，鄂西的楚国暂时放弃了北上的意图，改向鄂东发展，抢占供应周王朝铜料的地区。但到宣王时楚国的势力又屡犯南国，与南淮夷东西呼应，以吕国为首的南国诸侯已不足以抵挡楚国北进的锋芒。此时西部边疆的戎族也多次冲破、淠陇防线，深入到渭河中游地区，对丰镝构成严重威胁；原来封在这一地域的郑井叔的国势衰落了，必须建立新的封国阻挡西方戎族入侵。北方戎族也在窥伺中原，同样需要加强防御力量抵御其南下。正是在这种内外交困的形势之下，“颇有澄清之志”，又“自命不凡”的宣王②，欲振兴周室，才又在周边地区分封新诸侯，拱卫王室。
申国，姜姓，被封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北（汉代宛城县东北）。近年这里发现西周晚期申国遗址，出土的仲再父簋铭文有“南X”③之名。学者考证“X”读为申④，进而有学者论证“南X”即文献中立国于南阳的申国⑤。据《诗经·大雅·崧高》载，申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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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三代》5-30·1，12·21·2。
②郭沫若：《金文丛考·毛公鼎之年代》，科学出版社1954年版。
③崔庆明：《南阳市北郊出土一批申国青铜器》，《中原文物》1984年4期。
④裘锡圭：《史墙盘铭解释》注，《古文字论集》，中华书局1992年版。
⑤李学勤：《论仲再父簋与申国》，《中原文物》1984年4期。
原为王朝的执政大臣，协助宣王治国勤勉有成，文武双全，品德高尚，又是宣王长舅，故被分封到南国担当捍卫王室的中流砥柱，作四方诸侯的表率。宣王把封申视作政务大事，令召伯虎前往南国选址建都，立宗庙，勘定疆界，又令傅御先将家臣和私属迁到申都谢邑。在申伯即将就国时，宣王赏赐车马和镇国介圭，并亲自在郿地为其饯行。申伯率领徒兵、战车到达谢邑后，如同国家在南疆建起高大的城垣，使南国的安全有了保证。这个申国在西周晚期的历史上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它既是王室在南国的屏障，又能影响王朝的安危。幽王时太子宜臼是申侯的外甥，因幽王宠幸褒姒，“废申后，去太子”。“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导致西周灭亡。继之诸侯与申侯“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祀”①，迁都成周。这个历史事件说明，西周之所以迅速灭亡，申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历史的进程，这是宣王封申时万万没有料想到的。
韩国，是周初分封的侯国。千余年来学者怀疑周代有两个韩国，近年来有人作了专门考证，认为位于晋南的韩国是武王之子的封国（见上节），近燕的韩国是成王时燕奉王命建立起来的，即《诗经·韩奕》所言“溥彼韩城，燕师所完”的韩国②。清人陈奂认为这个韩国就是《水经·圣水注》中“圣水又东南，迳韩城东南”的古国③。其地汉时名方城，今为河北省固安县。这个作为燕国羽翼的韩国，曾与燕国一起冲垮戎族的联合势力，并以归化、统辖百蛮的资格（“因时百蛮”），与燕国共同镇抚着王朝的北土。但到西周中晚期，以燕山内外为根据地的戎族逐渐发展起来，使得燕国势力日益缩小④，北土的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在这种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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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周本纪》。
③沈长云：《两周二韩国地望考》，《中国史研究》1982年2期。
③《毛诗传笺疏·大雅·韩奕》。
④韩嘉谷：《燕史源流的考古学考察》，载《燕文化研究论文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
立国于燕国南面的韩国备受王室青睐，故宣王向即位的韩侯颁赐爵命，令其继承祖业，辅佐天子，并升其为侯伯，其诗曰：“王赐韩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实壑，实亩实籍。献其貔皮，赤豹黄罴。”这种颁赐爵命的场面，被诗人歌颂为宣王封侯治国的功德，其实这种分封只不过是将二三等小国擢升为侯伯，调动这类诸侯国的积极性，站到抵御戎人入侵的第一线，但终不能与周初大国担当卫土保国的时代比肩。
郑国，宣王庶弟友的封国。其地原为奠井氏家族的封地，在今千阳北部、东北部、凤翔北部、麟游东北，西至陇县、甘肃灵台南部。该地又有周王的行宫郑，这里还是通往陇东的交通要冲，西戎猃狁等经常从此进入王朝畿内的腹地，如多友鼎铭记载猃狁入侵的路线是京师、筍（旬邑）、郊（漆）、龚（共）等地，均在豳、旬邑至灵台一带①，因此郑地是畿内防守的战略要地。厉、宣时期猃狁频繁侵扰王畿，对王室构成严重威胁，故欲重振王朝威名的宣王把庶弟友封于郑，谥为桓公。宣王至幽王初年，桓公治理郑地有方，“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说，河雒之间，人便思之”②。这样的记载告诉我们，宣王封弟友于郑是正确的决策。但幽王即位数年后，天灾人祸不断，政治腐败，任用谗佞谄臣，宠信褒姒，种下王室危机祸根，因更立太子，导致诸侯反目，朝廷君臣不同心，王朝灭亡征兆明显。于是桓公凭“得周众与东土之人”的有利条件，征得昏庸幽王的同意，便举国迁到东土虢、郐之间③。自动放弃了王畿西北部的战略要地。在郑东徙的前后，西土的虢国东迁至大河南北的陕县、平陆一带④，因而王畿西部内线防御空虚，等于将整个王畿暴露在戎人的铁蹄之下。这是导致申、戎联合攻幽王得以长驱直入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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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陕汇》上172。
②《史记·郑世家》。
③《国语·郑语》。
④《左传·僖公五年》。
西周中晚期分封诸侯均安置在王朝领土的四周，其目的是卫士安边，抵御周边民族的入侵。这在一段时期、一定程度上起到这样的作用，如穆王封吕后，楚国北上的势头受阻，文献和金文中均未见穆王至厉王时期伐楚的信息。宣王时又封申于谢，更加强了南土的防卫力量。在西土又将战略要地郑改封给宣王弟友，该地在郑桓公的治理下出现短暂的和平与安宁。但这时的周王朝的情况与建国之初政治形势已迥然不同，文、武、成、康时期蒸蒸日上，君臣同心，勤于政务，守土的诸侯各个忠于职守，或镇抚被征服的国族，或开拓疆土，周边民族仰慕王朝的国威，纷纷来朝的景象已无法再现。西周中晚期由于统治者贪婪腐败，王朝国势日降，而且逐渐加速。如厉王好利，奸佞当道，实行“弭谤”（不让老百姓谈论国事）激起民变，“流亡於彘”；自负的宣王在重振王威的过程中，形势稍稍好转后，却又穷兵黩武，连年征战，耗尽民力，未能收到预期的效果；即位的幽王又是个昏庸之辈，致使国家的政治、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①。在这种背景下分封的诸侯，当然不会全力守土卫国，在国家危难关头，不为王朝前途担忧，而是为自家的生存寻找脱身之计，郑、虢的东迁就是典型的例证。因此，西周中晚期为守土卫国分封诸侯，未能起到挽救王朝灭亡命运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