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王时代继续执行祖、父辈开拓疆土、壮大自己的战略方针，在北伐犬戎，西灭密须之后，又东向灭崇，基本上将商王朝在渭河流域的势力消灭殆尽，使今日的关中地区大体都纳入周的统治范围之内。文王进而在崇地建起新都城丰（西安市沣河西岸），从此定都在渭河南岸，将国家的指挥中枢安置在安全地带。继之武王又在沣河东岸建起镐京，适应领土日渐扩大的需要，同时也筹措建立以都城为中心的国防建设体制，保卫已经开拓的领土不受侵犯，以实现灭商的大计。
一、丰镐优越的地理位置
作为近三百年西周的都城丰镐旧址，地面上的设施早已湮没无存，确切的地理位置文献记载模糊。经过几十年的实地勘察和发掘，这两座城的地理位置已摸清。在今西安市长安县的沣河中游西岸为丰京遗址，河东岸至汉代昆明池故址间为镐京遗址①，而镐京自成王以后又称为宗周③。遗址分布表明丰、镐已是夹沣河而立的双城。并峙的双城面山背水（终南山、渭水）坐落在王畿西部的中央，又有“周道”通向四境，这样的地理位置与周围有利于攻守的地形、地貌相得益彰。
西周王朝控制的西土集中在渭河流域，其形势大体为“左有崤函重险桃林之塞”，“右有陇坻之隘，隔阂华戎。”③前有终南，后有岐梁④，又有黄河与晋相隔。这样一个三面环山、一面滨水的四塞之地，中间为渭河平原，肥沃的黄土地上发展起来的农业社会文明足以立国，四周有利的地形、地势又是巩固国防的天然屏障，只要有适当的防御措施，游牧族就难以越过高山侵袭此地。这是以丰镐为都城的周王朝，在地理上所占据的最有利的地势。进一步分析这个地理位置的优越性，就可以明白周、汉、唐为何均设都于此地或其附近。
高山间的峡谷是出入王朝西土的关山险道。屏蔽丰镐的秦岭在周代至少已开辟三条通道，西端的陈仓道是溯清姜水而上至大散岭，岭名与古散国当是一名相传⑤。后世这里设大散关，成为通往巴蜀的咽喉。翻越散岭至风县折向西，经甘肃徽县可与保卫王朝“西垂”的秦人联络⑥。或沿汉水、氓江上游而下，分别达汉中的褒国和川西的古蜀国。“周幽王伐有褒”⑦，“秦襄公将兵救周”⑧，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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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谦盈：《丰镐考古工作三十年(19 51～1981)的回顾》，《文物》1982年10期。
②参见献侯鼎，载《三代》3·50·2；《诗经·小雅·正月》。
③张平子：《西京赋》，载萧统编《文选》。
④终南指秦岭（或称南山），岐梁是岐山、梁山的省称；参见《诗经·
秦风·终南》，《诗经·大雅·绵》等。
⑤王国维：《观堂集林·散氏盘跋》，886页。
⑥⑧《史记·秦本纪》。
⑦《国语·晋语一》。
应翻越大散岭，因褒国在今汉中市北古褒城县地①，而秦都西犬丘在今甘肃天水和礼县间。走这条虽弯曲但较易通行的谷道是最佳的选择。
褒斜道，从关中眉县溯古斜水而上，越秦岭，沿褒水而下达汉中。路途虽较陈仓道为近，但山道崎岖难行。自汉中沿汉江东行可至周南之国。宣王时的申伯就国于谢时，走的很可能就是这条谷道，《诗》云“王饯于郿”，送“申伯还南”。这里的郿就是今天的陕西眉县，宣王在此饯行，自然是送申伯上路南行。
武关道，北起蓝田蛲关，南至丹凤县武关旧地（桃林铺东50里），中间要攀登秦岭，至商洛地区沿丹水南下，抵达南国的申、吕、邓、鄂、汉阳诸姬和荆楚之地。这是自丰镐通往南国最近便、又艰险的道路，但它对保卫西土的安全非常重要，为防止敌人偷袭丰镐，这条道路的南段屯驻有大军，金文有“唯王初女（如）口，逎（乃）自商X（师）复还，至周”的记载②。这里的“商师”就是驻守在今丹凤县的周军③。
周人几代经营的豳地位于渭北高原泾河中游两岸，这里适宜农牧业发展，因而是与戎族争夺最剧烈的地区，谁占有了这块地方，谁就可以鲸吞或保有渭河平原。故王室对此地的战备也比较重视，相当注意保护自丰镐至豳乃至陇山北侧灵台等地道路的畅通。金文中的“王亲令克通泾东，至泾阳”④，正是周王命令克循行彬县东北泾水东岸的见证⑤。王室在豳地还设有“焚（豳）师戍”⑥，当是为警戒戎族入侵而设立的军事据点，这正与《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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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记·周本纪》。
②彭羲等：《穆公簋盖铭文简释》，《考古与文物》 1981年4期。
③李学勤：《穆公簋盖在青铜器分期上的意义》，《新出青铜器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
④参见克镈，载《三代》1·24·1。
⑤李学勤：《论多友鼎的时代及其意义》，《新出青铜器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
⑥参见善鼎，载《铭文选》321。
豳风》中许多军人歌谣相印证（详后文）。汧陇之间虽然有险峻的高山阻挡戎族入侵，但王室也视此地为防御重点之一，不仅有经岐山直通这里的道路，而且穆王以后增设的都城西郑就在凤翔棫山之阳①，这当然是与加强这一地域的防务有关。横亘渭北高原的千山和梁山同样是隔阂华戎的屏障，但洛河谷地形成天然的南北通道，这条通道的南端铜川、耀县等屡屡发现周人墓葬和铜器窖藏，似乎暗示王室并未放松对来自北方戎狄入侵的警惕。耀县出土的殷簋铭文有“王若曰：令女（汝）更乃祖考友X（司）东啚（鄙）五邑。”②看来这一带是在周王的严格控制之下。邻近地区的周人墓葬又多以青铜兵器为随葬品③，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与卫土守疆有一定关系。丰镐东面既可隔河与晋南诸姬相呼应，又能通过崤函险道与成周互相支援，故外来势力实难从这里突入。所以，以丰镐为中心的王畿西土的地理优势，正像张良所说：“夫关中左被函，右陇蜀，沃野千里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④
二、结合分封建立西陲保护圈
陇东高原的庆阳、，平凉地区，在商周时期是农业民族和游牧民族交错分布或拉锯的地带，农业民族若在这里有牢固的基础，就可以保护子午岭和陇山东侧周族的和平发展；相反，游牧族占据这里，必然要翻越子午岭或陇山，再沿泾河、洛河谷地南下干扰或动摇周王朝在渭河流域的统治。因此庆阳、平凉地区对周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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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尚志儒：《郑、棫林之故地及其源流探讨》，《古文字研究》第13辑。
②呼林贵等：《耀县丁家淘出土西周窖藏青铜器》，《考古与文物》1986年4期。
③参见姚生民：《陕西淳化县新发现的商周青铜器》，《考古与文物》1990年1期。
④《史记·留侯世家》。
西土的安宁至关重要。早在文王西伐密须（甘肃灵台）时就把巩固西部边境视作首要任务，借口“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于是“爰整其旅”，兴师讨伐①。岐山发现的甲骨进一步揭示文王致力于占有这一地域的行动，卜辞有：“今□王西克往密”，“王其往密山舁”，“往西亡咎，隻（获）五十人。”②这些卜辞是指文王从周原出发征讨西方的密，不曾遇到困难，而且获得了胜利。文王伐密一举两得，一是将不顺从的姑姓密须灭掉，改封同姓于密立国；二是曾受到密须侵略的阮、共（甘肃泾川）二国显然倒向周方。从此周人既直接控制了灵台的密国，又在泾川至长武培植了亲周的与国阮和共，而且不断向西和向北发展，近年在宁县、崇信、平凉、庆阳，乃至宁夏的彭阳等地都发现周文化遗址和周人墓葬③，甚至还有灭商后散布到这一带的殷人遗物和殷人墓葬④。这些墓葬以西周前期的居多，规模都不大，出土的铜器铭文却往往称“某伯”⑤，且随葬兵器较多。这种现象反映出，自文王至西周前期诸王，有意在平凉、庆阳地区安排一些具有一定军事实力的小国或大族占据泾河上游，从而减少戎族从西北进攻泾河中游（子午岭和陇山东侧）的郑、豳等战略要地的机会，或减缓其进攻速度，便于在战略要地组织军队出击或截击敌人，保卫王畿的安全。因此可以说，周人在泾河上游发展势力，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守卫王畿的西北门户。
王畿的西境以隔阂华戎的天险陇山为界。周王朝建立后，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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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诗经·大雅·皇矣》。
②徐中舒：《周原甲骨初论》，《古文字研究论文集》，《四川大学学报丛刊》第10辑。
③参见《甘肃宁县集村西沟出土的一座西周墓》，《考古与文物》1989年6期；《甘肃崇信于家湾周墓发掘简报》，《考古与文物》1986年1期；《宁夏彭阳发现先周陶鬲》，《考古与文物》 1995年3期。
④《甘肃庆阳韩家滩庙嘴发现一座西周墓》，《考古》1985年9期；《甘肃庆阳发现商代玉戈》，《文物》 1979年1期。
⑤铜器铭文见有：泾伯、X伯、价伯、睦伯等。
分东土和渭河中游的秦人因助纣为虐，被迫西迁陇山西侧与戎族杂处①。这支秦人由于长期得到姜姓申侯的支持，在西戎间颇有威望，因而“西戎皆服”于周②。传至大骆时已在西犬丘（甘肃礼县）经营多年，起到为周王“保西垂”的作用。嫡子成留居西犬丘，庶子名非子，善养马，周“孝王召使主马汧渭之间”，并封为“附庸”（即不足五十里的小国），都于秦（甘肃清水县），故“号曰秦嬴”。宣王时又“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其子庄公为报戎人杀父之仇，从王室得精兵五千，大破西戎。于是秦地和西犬丘都在庄公的控制之下，王室正式承认他“为西垂大夫”③。庄公名不X④，他铸的青铜器不X簋铭文记载，他曾与王室大臣伯氏一起抗击侵犯王朝西土的猃狁，并独自进追于西（地名），因在战争中“多擒，折首执讯”⑤而受到赏赐。文献和铭文反映出周王室和陇山西侧的秦人关系逐渐密切起来，直至自觉地利用秦人同西戎交战，保卫王朝的西土。在这个过程中，秦人由分散到统一，由弱到强，其领土逐步扩大，与灵台、泾川、庆阳等地的侯伯、大族连接起来，很自然地形成自北而南屏蔽王畿的第一道防线。在这条防线上秦人渐渐上升为西土的主要卫护者，姬姓诸侯纷纷与之通婚，如前不X簋铭文称为“皇祖公伯孟姬”作器，姬姓成伯孙父则是为其妻“浸嬴”铸鬲⑥。这种通婚进一步加深王室与秦人之间的关系，促使秦人更效忠王室，在王朝危难时奋力与敌人拼杀。申侯与犬戎伐周，秦襄公驰援救周和护送平王东迁就是这种关系的集中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