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和诸侯国的武装部队,都以贵族子弟为骨干,“国人”是主力。这支部队所有的成员从小就开始受到军事教育,一般到成丁年龄就成为一名合格的甲士或徒兵。教育过程大多是在学校里进行的,所以要了解周王朝的武装力量,必须要懂得它的教育方式和军事制度的关系。
一、学校教育
西周时有比较完备的教育体系,设有小学和大学。金文里把大学称作“学宫”、“辟雍”或“射庐”①。因为大学所在地为王家苑囿里面,有供周王和卿大夫泛舟射禽的宽阔水面,或举行射礼的高台建筑物,而建筑物又四面环水,古人把这种水面与台榭(射)相结合的建筑群体称为“辟雍”或“射庐”。供教学用的富舍也在苑林中,故又曰“学宫”。诸侯国的大学名为“泮宫”。后两种大学的名称在《诗经》和礼书里有记载,汉以来经学大师也作过解释,如《礼记·王制》篇说:
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小学在公宫南之左,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雝(褒),诸侯曰X(泮)宫。
这里所说的小学和大学都是指贵族子弟学校。学者据叙述三代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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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分别见静簋、麦尊、越曹鼎,载《三代》6·55·2,《铭文选》67,《三代》4·25·1。
制的书研究认为在学校受教育的贵族子弟,一般“入小学的年龄是六到八岁之间,十三四岁学成;十五岁前后入‘大学”约至二十而冠、成人时终止。”①古代需要学习的文献知识有限,主要是学习当时社会通行的礼乐和维护王权的战斗技能,统治者舍得花十几年的时间令其子弟学习,足见周王朝对培养人才的重视。
王都和诸侯国设有小学和大学之外,在“乡遂”也设有学校,文献有如下记载:
司徒……命乡简不帅教者以告,耆老皆朝于库,元日习射上功,习乡上齿②。
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库,衡(郑氏曰:衡当为“遂”,声之误也。)有序,国有学③。
州长各掌其州之教治政令之法。……春秋,以礼会民而射于州序④。 ‘
党政各掌其党之政令教治。国索鬼神而祭祀,则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⑤。
乡饮酒之义主人拜迎宾于库门之外⑥
引文中的“庠”和“序”是“乡遂”或曰“州党”学校名称⑦。这类学校又称“乡校”⑧,这几种学校的规模、设施,当然不能与王都的“辟雝”和诸侯国的“泮宫”同日而语,因为它们的教学对象不同,乡学面向平民百姓,辟雍、泮宫则是为贵族子弟而设,两种学校显然是有等级差别的,它们各自肩负着为王朝培养相应等级人才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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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贵民:《商周制度考信》,明文书局1989年版。
②孙希旦:《礼记集解·王制第二》,中华书局1989年版。
③《礼记集解·学记》。
④《周礼正义·地官司徒·州长》。
⑤《周礼正义·地官司徒·党正》。
⑥《礼记集解·乡饮酒义》。
⑦《礼记集解》和《周礼正义》引郑氏注。
⑧《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培养人才固然是大学的重要任务,但并不是唯一的办学宗旨,实际上大学在国家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还具有其他的作用。重要的职能有:(一)商议国家大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子或诸侯有时就在大学里举行祭祀,或决定出征。《礼记·射义》说“天子将祭”,要先在辟雍旁的“泽宫”预射,而后再到“射宫”主持射礼,未射中者不得参与祭祀①。征伐大事有时也在大学里商定,《礼记·王制》载“天子将出征”,“受命於祖,受成于学”。郑氏曰:“受命於祖,告祖也;受成於学,定兵谋也。"这就是在大学中决定出兵的谋略。诸侯国的“泮富”也起这样的作用,《鲁颂·泮水》有“鲁侯戾止,在泮饮酒”,与先生君子共商“屈此群丑”,就是在大学里商定伐淮夷之事。得胜归来,有时也在大学里举行献俘庆功典礼,天子“出征执有罪,反,释奠於学,以讯馘告。”②诸侯同样是“在泮献馘”,“在泮献囚”,同时“在泮献功”③。这是古代在大学举行献俘庆功典礼。(二)大学是举行“海齿”和“尚功”的场所。天子诸侯在春射秋飨的季节,要在辟雍或泮宫举行乡饮酒礼和乡射礼,饮酒礼为的是“尚齿”和养老,树立良好的社会风尚,射礼是为了发扬“尚功”和练武的传统,使全国上下都不忘武备。这种“习射上功,习乡上齿”④的目的,在于加强贵族之间的交往和团结,同时也增强武备观念,提高军事技能⑤。静簋铭文载:“王令静司射学宫,小子X服、象小臣、X夷仆学射。”这是静教小子等在学宫学习射箭技能。同铭还载“王以吴来、吕犅合豳X师、邦周射于大池。静学(教)无X,王易静鞞X。”此为静在周王同渚侯合射时教射无误而受奖。铭文证实周王经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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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礼记集解·射义》注。
②《礼记集解·王制》。
③《诗经·鲁颂·泮水》。
④《礼记·王制》。
⑤参见杨宽:《我国古代大学的特点及其起源》,《古史新探》,中华书局1965年版。
学官(大学)督促诸侯、贵族、官员和武士学习射箭技术,使其永远牢记“尚武”是保卫国家政权的必备本领。当然,受教育的贵族子弟更少不了在大学习武射箭。由此可见,大学在国家政治生活和武备建设方面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二、教授科目和考核
西周时对未成年人的教育分为小学和大学两个阶段,教学的侧重点大不相同,前者重在启蒙教育,后者着重学习与社会协调的知识和服务于社会的技能。从小学到大学的教学内容是:书、数、礼、乐、射、御。《礼记·内则》陈述这些课程学习的先后,有如下安排:
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九年,教之数日。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学书计。……礼帅初,朝夕学幼仪,请肄简谅。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二十而冠,始学礼……舞《大夏》,惇行孝弟,博学不教,内而不出。
尽管这段文字可能是汉代儒家的整理和追述,但从甲骨文有习刻文字、各种舞名和乐器名称,以及《诗经》等先秦文献描写的乐舞形态,金文中乐师的存在等①,不难看出《内则》列举的学习项目是有根据的。有人将自六岁至二十岁就学期分为三个教学阶段:六至九岁在家学习简单的数字、方名、干支等;十岁入小学,开始在教师指导下学识字、长幼之礼和乐舞等;十五岁以后着重学习乐舞和射御课程,二十岁举行“冠礼”后,已是“成人”,始学礼②。这些教学内容中以乐舞、射御和礼最为重要,乐舞是经世治国的精神文化,起到“以致鬼神示,以和邦国,以谐万民,以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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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师X簋,载《三代》9·35 .1~2。
②杨宽:《我国古代大学的特点及其起源》,《古史新探》,中华书局1965年版。
宾客,以说远人,以作动物”①的作用,所以它是大学学子必须学好的课程,为此在大学里设有以大司乐为首的教乐舞的班子和专门演奏乐舞的大学场所“成均”②。这些“学士”春季入学(郑司农云:“谓卿大夫诸子学舞者。”),在教师的指导下合着音乐节奏学习舞蹈,秋季根据每个人舞蹈才艺的高下决定以后学舞的方向③。在周王、卿大夫举行射礼、祭祀等活动时演习所学舞蹈,六种舞蹈中的“干舞”,是模拟战争动作,故又曰“兵舞”④。看来乐舞不仅是奴隶社会的礼仪重要组成部分,而且具有演练战争技能的功效。
射和御更是大学教授的重点课程,每个“学士”都要学好射箭和驾车的本领。因为弓箭是古代战争中杀伤力最强的武器,而驾车技术又是车战中甲士必须熟练掌握的技能。因而在大学期间,由保氏教习五种射箭技法和五种驾车的技巧⑤。射技尤为重要,《周礼·礼记》曾载:“秋合诸射,以考其艺而进退之。”⑥正是以射技的高下评定学子的发展前途。学士助祭“必先习射於泽(射宫)片,而诸侯贡士,“天子试之於射宫”⑦,表明射技是士必备的技能。御(驭)技教习未见专门记载,但金文里有“卿射”之后驾车比赛的铭文,如:
王射,有司X师氏小子卿射,王归自諆田。王驭,溓仲仆,令X奋先马走。王曰:“令X奋,乃克至,余其舍女(汝)臣卅家。”⑧
这段铭文是说昭王在籍农大典后,与官员、师氏和小子⑨举行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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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⑧《周礼·春官·大胥》。
②《周礼·春官·大司乐》。
④《周礼·春官·乐师》及注。
⑤参见《周礼·地官·保氏》。
⑥《礼记·燕义》。
⑦《礼记·射义》。
⑧令鼎,载《三代》4 . 27 *1。
⑨对于“小子”的解释有两义:一曰小子是贵族子弟,另一种意见说是官名。
礼,而后溓仲为王御车回朝时,令和奋在王马车前面驭车走,王说:令和奋谁先到达目的地(“乃克至”),我就赏给他臣卅家。”这里的“先马走”,实际是马拉着车在前头走①,并不是检验令和奋的足力如何②,应理解为令和奋按着昭王的命令进行驭车比赛,结果令先抵达目的地。铭文最后载令对周王说:“小子乃学。”道出小子令是贵族子弟中学习驭车技术的优秀分子。从这次驭车比赛看出,驭(御)确是大学重要的学习课程,直接得到周王的关注。
西周是以礼乐文明发达而著称于世的,通过礼维护国家政权和协调统治者之间的等级关系,因此礼的种类繁多,古人把纷繁的礼归纳为五种,即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合称“五礼”。每种礼又有分支和很多细节,不经过专门训练难于掌握,故即将行冠礼(表示已到成人年龄,其礼属嘉礼之一。)的“学士”在成为统治阶级成员之前,必须接受正规的礼制教育。金文中有关礼的材料,是西周礼制最真实的反映,其中祭礼、享礼、射礼等都是吉礼的组成部分,告庙、献俘、庆赏、饮至等包括在军礼之中,还有册命礼、殷见礼等等。在向“学士”教授各种礼的时候,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作为教学的指导方针,自然吉礼(祭礼在其中)和军礼(包括戎事)要放在首位。“学士”在学习礼的前后已受到各种礼仪活动的熏陶,周王在大学举行“秋合诸射”③,“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④以及献俘庆功典礼等礼仪活动中⑤,作为“执事”(服务人员)的“学士”,不仅可以观摩学习,而且置身其中,参与“习射上功,习飨上齿”⑥的宾礼和飨礼活动时,亲身实践,友好切磋射艺和尊老、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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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王贵民:《商周制度考信·学校教育的诸仪节和制度》,287页。
②参见杨树达:《积微居金文说》,17页。
③《礼记·燕义》。
④《礼记·聘义》。
⑤《礼记·王制》。
⑥《礼记·乡饮酒义》。
老的礼仪活动,积累和培养高尚的道德。“小学生”在学文化和参观礼仪活动与“学士”有所不同,“幼者听而弗问”①,这是遵循教学不超越等级的原则。总之,“小学”、“大学”对礼的学习方式有别,采取循序渐进的教学程序,教学与实践相结合,逐步引导学生对礼的兴趣和渴求,到行“冠礼"的年龄再进行系统的教授,使“学士”成长为“六艺”技能全面发展的人才。
定期对学生进行考核,是了解学生学习状况和检验教学效果的重要手段,同时也为选拔人才做好准备。从入学到学成,教师逐年对学生的理解能力、学业专心程度、师生关系和交友的目的等进行观察、考核,进而判断学生对知识、技能积累的广博和精深的程度,以及对其发展前途作出评估。《礼记·王制》在这方面有比较详尽的总结,对各类学校学生的升降都有明确的规定:
命乡简不帅教者以告,耆老皆朝于库,元日习射上功,习乡上齿。大司徒帅国之俊士与执事焉。不变,命国之右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左,命国之左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右,如初礼。不变,移之郊,如初礼。不变,移之遂,如初礼。不变,屏之远方,终身不齿。
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日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升於司徒者不征於乡,升於学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春秋教以氍礼》、'《乐》,冬夏教以《:诗》、《书》。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国之俊选,皆造焉。凡入学以齿。将出学,小胥、大胥、小乐正简不帅教者,以告于大乐正,大乐正以告于王,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皆入学。不变,王亲视学。不变,王三日不举,屏之远方终身不齿。
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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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礼记·学记》。
引文中的“简"字义为选择,“简不帅教者”是说在乡校中学业没有长进的学生。“不变”,乃指经过乡校示范教育仍未能“自励”者。故引文第一段是讲在乡校对“不帅教者”进行“上功”和“上齿”示范教育后仍无进步,依次降格在“左乡”、“右乡”、郊、遂,再施以类似的示范教育,顽固不化,流放远方,终身不启用。这是在乡校选优绌劣的考核办法。第二段叙述从乡校挑选优秀学生(曰选士)升入“大学”(曰俊士)进行深造(曰造士)。各级贵族子弟经考核合格者(曰俊选)入“大学”“造士”。在“大学”“不帅教者”,经三公九卿等示范教育仍不悔改,周王亲自过问,流放远方,永不录用。第三段是讲在合格的“造士”中选送“秀者”给司马,名曰“进士”,司马再由“进士”里选拔“贤者”推荐给周王录用。上述逐级考核、选士过程表明,学校教育实行奖优罚劣、逐渐淘汰的办法造就人才,最后筛选出符合社会需要的士。
三、军事训练
学校里培养起来的“士”和从国人中征调的兵,每年都要经过严格的军事演练,提高其军事素质,为部队输送作战技能合格的车兵和步兵。这是当时常备不懈的国防建设任务。西周时的军事演练,一般都是以“振旅”和狩猎的方式进行,金文和文献中留有这方面的记录,如中觯的“王大省公族,于庚振旅”①,《诗经·小雅·采芑》的“伐鼓渊渊,振旅阗阗。”在鼓乐声中,军旅威武雄壮前进。“振旅”包含着弘扬军威和整训习战的双重意义②。军事演练与狩猎相结合,金文中更不鲜见,记载昭王南征的启卣铭文有“王出狩南山,X(搜)遗山谷至于上侯渍川。启从征。”③是战前练兵。《诗经》中对这类狩猎场面的描述非常宏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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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觯,载《薛氏》11·6。
②参见《左传》和《公羊传》隐公五年注。
③《集成》5410。
如《车攻》歌颂宣王在敖(郑州荥阳县)地与诸侯会猎,“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旒设旄,搏兽于敖。”“苗”是田猎名称;“选”亦作“巽”或“撰”,音算。“选徒”犹如《大司徒》“撰车徒”①。这两句诗记述宣王去狩猎,汇集众多的车徒,队列严整,旗帜飘扬,把野兽围猎。这样的场面与打仗毫无二致。以田猎方式进行的军事演习已通行于商代,有殷墟甲骨和晚殷金文为证,但未言明于一年中的何时举行。这种演习周代何时操练,《国语·周语上》载虢文公和仲山父的说法是:“三时务农而一时讲武”,“蔸于农隙”,“狝於既烝,狩於毕时。”注云:“三时,春、夏、秋。一时,冬也。”又云:“春田臼蒐。蒐,择也。禽兽怀娠未著,搜而取之也。农隙,仲春既耕之后。”再云:“秋田曰狝。狝,杀也,顺时始杀也。”“冬田曰狩。狩,围狩而取之。”文中出现的蒐、狝、狩,分别为春、秋、冬田猎的专有名称,加之前引《车攻》的苗(夏田曰苗)②,说明西周晚期一年四季田猎的名称已经齐备。其实,周初就形成以蒐为名的田猎和军事训练相结合振军威的措旋,如《左传·定公四年》分封卫康叔时叙说他的职责就有:
取於有阎之土,以共王职;取於相土之东都,以会王之东蒐。
对于“王之东蒐”,杜注:“王东巡狩,以助祭泰山。”孔疏进一步指出:“今言蒐,则王之巡狩,亦因田猎以教习兵士。”而“相土之东都”(河南商丘)又位于原殷王畿和商奄之间,在这一带举行军事大演习,显然具有振扬国威,镇抚东土的深刻含义。
从上述史料清楚地看出,西周时以狩猎方式进行军事训练已形成制度,由此证实《周礼·大司马》叙述以狩猎集结军队搞军训是有根据的。有学者据《大司马》之文研究“大蒐礼”概述说:
《周礼·大司马》所载“大蒐礼”,是按四季分述的,每季又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是教练和检阅之礼,后半部分是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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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诗三家义集疏·小雅·车攻》疏。
②《公羊传·桓公四年》云:“春曰苗,秋曰蒐,冬曰狩,”而“夏无田”。与其他文献说法不同。
用田猎演习之礼。据说,仲春的教练之礼叫“振旅”,由司马“以旗致民”(按:即征召民众),着重於“辨鼓铎镯铙之用”,“以教坐作进退疾徐疏数之节”(按:即指令坐、立、进退的快慢和队形变化的疏密);仲春借用田猎演习之礼叫“蓖田”,要“表貉”(立表而祭祀)、“誓民”,然后鸣鼓用火围攻。仲夏的教练之礼叫“教茇舍”(军舍),着重於夜间训练,由群吏选数车徒,着重於“辨名号之用”(按:指各种徽识),“以便军之夜事”(按:戒备攻守等夜战之事);仲夏的借用田猎演习之礼叫“苗田”,用车围攻。仲秋的教练之礼叫“教治兵”,着重於“辨旗物之用”(按:识别周王到百官的旗帜);仲秋的借用田猎演习之礼叫“狝田”,用罗网猎取。仲冬的教练之礼叫“教大阅”,车徒有比较完备的训练;伸冬借用田猎演习之礼叫“狞田”,有比较完备的围猎方式①。
上面的简述涵盖了适应四季自然条件变化,侧重不同训练项目的演习,为部队综合演练奠定基础。完备的军事操练同狩猎相结合的演习,一般安排在冬季举行。大司马组织的仲冬“教大阅”,详细叙述了演练内容和狩猎方法,前期进行车徒基本动作操练,后期是大规模的车徒围猎,训练协同作战能力。在“教大阅”之前先建筑教场,立标木(名“表”)四根,训练之日司马在“表”后树起旗,作为集合的标志物。各级官吏率所部车徒入场,“质明”(鸡鸣后,食时前)时收起旗,各部排好战阵,全体坐下。继之各级官吏阵前听誓,斩牲徇阵,宣誓“不用命者斩之”。进入队列和刺杀操练演习,分为五个步骤:(一)中军将领击鼙(小鼓)传令,鼓人击三次鼓,司马振铎,群吏举旗,“车徒皆作(起)";(二)鼓声发出“行”的音节,开始鸣镯,“车徒皆行”至第二根“表”停下来;(三)鼓声再起,又振铎,群吏下旗,“车徒皆坐”;(四)又三鼓、振铎、举旗,“车徒皆作”,而后传出鼓声“进”的音节,鸣镯,“车骤徒趋”(疾步行进)至第三根“表”止坐;(五)徒众随鼓声“车驰徒走(奔)”,到达第四根“表”停止,接敌鼓声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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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杨宽:《“大蒐礼”新探》,载《古史新探》,中华书局1965年版。
车上甲士发矢三次,徒兵挥戈矛莉三回。于是鼓铎相继响起退却音声,车徒退回原地,恢复原状,结束一个回合的操练。后期进行狩猎活动,与实战相类似。编列军阵、划分各部队负责地域,险阻的地方徒兵在前,兵车在后,平坦的地方兵车在前,徒兵在后,接着阵前立表祭祀(名曰“表貉”)。猎前准备就绪后,像军阵操练一样,中军将领击鼙发令,鼓人立即击三通鼓,铎声扬起,车徒进入临战状态,鼓声再起,一起向前追逐禽兽,直达猎区尽头。猎毕,如同战争胜利一样,凯旋、奏乐、车徒欢呼,接下来是献禽祭祀,先祭于郊,入城后祭宗庙。象征战胜后献俘于社、献俘凯旋、献禽,都是在统一指挥下进行的,而且还包括一系列军事检阅,后期以狩猎作为实战演习,从阵前立“表”誓师”到猎毕礼仪活动,从中可以窥知古代战争的军事指挥号令系统和有关的军礼。
四、军事指挥号令系统
从上节的军事训练得知,仲春和仲秋的教练侧重点分别是:“辨鼓铎镯铙之用”和“辨旗物之用”。这是两种指挥信号,一个以声传达进退命令,一个以物(旗)的变换指挥部队前后左右运动。上古时期白刃相交的战场上,谁能取胜,主要取决于将领临阵调动、发挥部队的整体优势。然而在千军万马杀声震天的情况下,这种优势能否充分发挥,最理想的办法就是利用士兵的听觉和视觉器官接受指挥者的命令,使每一个参战者都按同一号令行动,全军犹如一人的动作。古人凭长期作战经验的积累,已总结出适应冷兵器时代作战的指挥号令系统:“言不相闻,故为之金鼓;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①军事家孙武阐发金鼓旌旗的作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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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孙子兵法·军争》引《军政》文。
“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人既专一,则勇者小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①换言之,金鼓旌旗就像全军士卒的共同耳目,引导他们统一行动。这样军中的勇敢者和怯懦者都按同一号令进退,自然能保持军队在作战中的整体战斗力。吴起对金鼓旌旗在交战中的重要性论述得更透彻,他说:“夫鼙鼓金铎,所以威耳;旌旗麾帜,所以威目;禁令刑罚,所以威心。耳威于声,不可不清;目威于色,不可不明;心威于刑,不可不严。”②这里不仅把金鼓旌旗视为指挥和约束士卒战场行动的号令,而且强调刑是贯彻执行号令的保障,从而把士卒遵照指挥号令行动和兵刑结合起来,进一步强化指挥号令的威严。古人这些对指挥号令的认识在《周礼·大司马》训练军队的演习中有比较形象的描述:
中军以鼙令鼓,鼓人皆三鼓,司马振铎,群吏作旗,车徒皆作。鼓行,鸣镯,车徒皆行,及表乃止;三鼓,摝铎,群吏弊旗,车徒皆坐。
又三鼓,振锋,作旗,车徒皆作。鼓进,鸣镯,车骤徒趋,坐作如初。乃鼓,车驰徒走,及表乃止。
鼓戒三阕,车三发,徒三刺。乃鼓退,鸣铙且却,及表乃止,坐作如初。
这幅如临战场的练兵图中,号令士卒坐、立、行、止、进、退的信号分为两大类,鼓铎镯铙以声传达将领,旗是以色区分编制单位的标志物,同时也是引导士卒按单位行动的信号。这两类号令工具实际上各自又分为若干种,尤其是鼓和旗的种类更多,下面作简要介绍。
作战用鼓,按军事编制单位的大小(包括主人身份高低)和用途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大司马“教振旅”时,“王执路鼓,诸侯执责鼓,军将执晋鼓,师帅执提,旅帅执鼙,卒长执铙,两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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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孙子兵法·军争》引《军政》文。
②《吴子·论将》。
执铎,公司马执镯。”王侯和高级军官执鼓,卒长以下执金。“贲”又作“鼗”,它与晋鼓都是军队中使用的两个鼓面的大鼓。“提”和“鼙”均为手提小鼓。“中军以鼙令鼓”,是说中军将以鼙鼓发令,而后鼓人击三通鼓向全军传达军令。在演练或作战中以鼓的各种节拍,配合铎铙镯的响声,经过训练的士卒即可辨出行、止、进、退的号令。全军正是通过这样的号令统一行动,使千军万马像一个人一样闻声而动。
旗帜的种类很多,《周礼·夏官·司常》载九旗为:“日月为常,交龙为旂,通帛为旜,杂帛为物,熊虎为旗,鸟隼为旟,龟蛇为旐,金羽为旞,析羽为旌。”旗面画日月的名“常”,画蛟龙的名“旂”,旗面和存为同一颜色的名“旜”(或作旃),不同颜色的名“物”,画熊虎的名“旗”,画鸟隼的名“旟”,画龟蛇的名“旐”,旗饰有五彩羽毛的名“旞”,旗饰有不同色泽羽毛的名“旌”。这些旗帜分别属于王、诸侯、孤卿、大夫士、六军将帅和帅都行政长官、州里、县鄙等。这些不同名称的旗帜不仅代表着主人身份的差异,而且有的还成为某种级别军事组织的标志物,如旃、旗既是军帅和军吏的旗帜,又是他们各自所率士卒辨认所属部队的标志物,士卒的行、止等动作也必然随旗帜摆动而变化。这在《大司马》的“教大阅”中已经载明。
总之,西周时军事指挥号令系统是由鼓铎镯铙和不同样式的旗帜构成,在军事演练和作战中交互使用,及时准确地传达着进攻、撤退的将令,是主将导演威武雄壮战争场面的有效道具。《诗经·小雅·采芑》中描述方叔率军征荆蛮时的战争场面正是如此:“其车三千,旂旐央央”,“征人伐鼓,陈师鞠旅。显允方叔,伐鼓渊渊,振旅阗阗。”勾画出车轮滚滚、战旗飘扬,鼓声咚咚,士卒威猛的战斗场面,显现击鼓是迸军号令,旌旗是指挥列阵士卒前进的标志。这种军事指挥号令系统延续了数千年,在军事舞台上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