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殷本纪》载，在商汤代夏之前，为减少灭夏的阻力曾提出“网开三面”的对敌宽容政策，得到诸侯的响应和民众拥护，汤的名声大振，各诸侯国的民众都把汤当作贤君，争先恐后地迎接他的到来，故汤翦夏羽翼如同摧枯拉朽。孟子说：“汤始征，自葛载（始），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①，正是这种宽容政策发挥作用，胜似千军万马东征西讨的最好概括。汤在灭夏进程中施展政治攻势的同时，让“伊尹间夏”，掌握夏桀的动向，及时采取相应的对策。在军事上采纳仲虺的思想作为指导方针，“取乱侮亡”②是这一方针的核心，即攻占动乱的国家，欺侮正在衰亡的对手，达到逐步扩大领土和壮大自己的战略目的。商周之际这一方针更加完善，史佚的“因重而抚之”③弥补单纯“取乱侮亡”作法的不足，主张对统治稳固的国家要安抚它，也就是说对较强盛的邻国要实行睦邻友好政策，减少前进道路上的阻力。针对三种不同状态的国家采取三种不同的政治和军事策略，即重者抚之，乱者取之，亡者侮之，形成一套完整的政治与军事相结合，为总的战略目标服务的军事指导思想。在上古时期，这种指导思想是符合当时实际的，因而是行之有效的，商汤代夏、文武灭商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样的指导思想。
传世文献说夏启和商汤行使王权，指挥军队作战时，已把奖惩作为督战、增强军队战斗力的手段。启与有扈氏开战，他在阵前宣布：“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④强调服从指挥、勇敢杀敌者，要在祖宗牌位前奖赏；不服从指挥，畏缩不前者，要在社神前处罚，降为奴隶。汤在伐夏桀时也有类似的征伐誓辞：“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⑤同启一样，强调不按誓言行事的人，要罚没为奴隶，绝不宽恕。这两篇战前誓辞充满了王权的色彩，以王的言辞为律令，作为约束参战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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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孟子·膝文公下》。
②《左传·宣公十二年》。
③《左传·襄公十四年》。
④《尚书·甘誓》。
⑤《尚书·汤誓》。
行为的准则，还不是通行于军队的常规军纪，所以这种誓言具有临时军纪效能。比较规范的军事律令在殷墟甲骨文中略见端倪，如：
师惠（惟）律用。 《屯南》119
王弜……律其……弗每。 《合集》28953
与《屯南》119相同的卜辞还见于《怀特氏等所藏甲骨集》15810这里的“惠”字在句中起宾语前置作用，故“师惠律用”即“惠师用律”，其涵义同《周易》“师出以律”相近①。说明商代后期重视以法治军。第二辞已残，大意是占问王勿行某事，方可“弗悔”，中有“律其”二字，当与用律有关。同版田猎卜辞有“这于向”，而商代又经常用田猎的形式进行军事训练，所以第二条残辞可能表示在军事训练中要贯彻执行“用律”法则②。这种以法治军的思想萌芽出现，为西周时军事思想逐渐规范开了先河。
殷墟卜辞里还有许多关于商代后期军事思想的珍贵资料，反映多种军事指导思想，略举数则如下：
复杂多变的阵法“立”和“启” 在卜辞中“立”的一种用法当“位”讲，指军事行动中的布阵，下列卜辞就是这个意思：
妇好其比沚戛伐巴方，王自东骚伐，戎陷于妇好立（位）?
《合集》6480
亚立（位），其于右，利？其于左，利？ 《合集》28008
惟入，戍辟立于□？于之臿羌，不[雉人]?
《合集》26895
这条卜辞的“立”字是与占问征伐方国，或戍守某地有关，都应解释作“位”。第一条讲妇好联合址戛伐巴方，商王亲自从东面作骚扰性进攻，迫使敌军“陷于妇好位”，意为将其赶到妇好阵地内，进行围攻。第二条是说在执行某项军事任务时，官员亚所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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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肖楠：《试论卜辞中的师和旅》，《古文字研究》第6辑，1981年。
②罗琨：《孙武吴宫教战新证》，《商鸿逵教授逝世十周年纪念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
部队的阵位，是列于右方有利，还是列在左方有利。第三条陈述派军戍守辟地，在何处部署阵地，从哪里进攻羌方，参战人员不会受到伤害。这几条卜辞告诉我们，商代后期打仗注意阵法，根据不同的地形、地貌，摆成伏击、防守、正面进攻的阵位，以利于进攻敌人保存自己。这应是总结以往作战经验，创造出来的新战法。
战争卜辞中的“启”字和先秦文献里表示军事行动的“启”字比较得知，它是开道和先行的军事活动，卜辞有：
汪戛启巴，王惟之比？ (合集》6461正
沚戛启，王比，帝若受我又？ 《合集》7440正
侯启，王伐归，若？ 《合集》33069
有启龙，王比，受又？， 《合集》 6582
引文中负责“启巴”、“启龙”的战将是率军开道去巴方和龙方，俗称开路先锋。“王比”表示商王率军紧随开道部队之后，即前卫部队与主力之间密切配合攻打敌军。“沚戛启”和“侯启”是“启某”的省略，由“启”后接“王伐归”知道，“启”代表先行的军事行动。巴、归、龙是商王国南面和西面的方国，巴、归远在大巴山一带，在今秭归至巴县地区，“那里崇山峻岭，林莽蓊郁，荆榛丛生，正是需要先遣部队去打开通道和侦察敌情的”①。看来“启”的行动，为大部队征伐探知敌情，清除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从而保障部队在人地生疏地区免遭袭击，顺利完成征伐任务起着关键作用。这种军事行动起自何时，文献缺载，但它在商代晚期的军事行动中已占有重要位置，开西周“以先启行”的先声②。因此“启”作为一种军事行动的出现和发展，是商周军事思想的组成部分。
先声夺人的指导思想 《军志》中的“先人有夺人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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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寒峰：《甲骨文所见的商代军制数则》，《甲骨探史录》，三联书店1982年版。
②《诗经·小雅·六月》有“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军事思想源远流长，它是周人总结原始社会和商代战争经验归纳出来的。古人喜欢用突袭办法战胜敌方，参战士兵往往蒙兽皮示其骁勇，威慑敌人。传说中的蚩尤头戴牛角，身披兽皮与黄帝作战，黄帝不能敌①。这种蒙兽皮、伴之以恫吓呐喊和刺杀动作的战法，在商代甲骨文中留下了记录。据学者研究，甲骨文里有一个从?从虎的字，就是《说文》里的“冡”，今之“蒙”。在卜辞里作动词用，含有“冒犯、干犯、侵犯之义”②。卜辞有“X蒙[获3俘”，“[X]蒙[不其]获俘。”③二辞从正反两个方面贞问以虎皮作伪装的“X”率勇士攻阵，能抓获俘虏还是不能抓获俘虏。这条史料很重要，它证明原始战争中蒙兽皮发动突袭，同春秋时蒙虎皮犯敌阵是一脉相承的。《左传·庄公十年》郎之战中鲁公子偃“自雩门窃出，蒙皋比（虎皮）而先犯之。公从之，大败宋师于乘丘。”又僖公二十八年晋楚城濮之战，晋下军将领“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显然，蒙虎皮，先犯敌阵，已成出奇制胜、先声夺人的作战方法。甲骨文中出现的蒙虎皮作战，同样是为了先声夺人，取得战争胜利。这已是作战的指导思想之一。
注重收集情报 商王国周边的侯伯、田、牧、卫在守卫四土的同时，还为王室派出搜集情报的人员，及时向商王传递军事情报和周围方国的动向。通报边境紧急军情是情报人员的主要任务，如：“X收妻女竹告曰：土方侵我田十人”；“沚戛告曰：土方征于我东鄙，二邑。 方亦侵我西鄙田”；“长友角告曰： 方出侵我示X田七十五人”④。这几段卜辞是在连续五旬的“旬亡祸”占卜之后，于验辞部分记录“辛卯”、“丁酉”、“己巳”日三次得到土方、 方侵扰边境、攻打邑落、掳掠财物和人口的军情报告。侦察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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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太平御览》卷七九；任肪：《述征记》。
②胡厚宣：《甲骨文X字说》，《甲骨探史录》。
③《合集》 21768。
④《合集》6057正反。
围方国动态并向王室报告也是情报人员的任务之一，卜辞有：“旁方其执作戎”①；“今载方其大出。四月”②；“今载方其大出。五月”③；“有来告，方征于寻福”④。除第一条记旁方国内有动乱外，其他三条记载方在四、五两月大规模外出，果然方征伐了“寻福”。这些向商王通报周围方国动向的情报频繁而准确，可以看出商王国的军事情报系统较为完备，故处于中心地位的商王国，在周围方国军事挑衅来临之前，能做好应战的准备和部署，都是得益于及时、准确的情报。这种传统为后世军事家所重视和继承，成为他们军事思想的组成部分，“知彼知己”正是建立在这种军事思想基础上得出的科学结论。
战术分析 有了准确的军事情报，决策机构就可以根据各种情况，设想多种作战方案，供实战时选择实施。在“康武文前后对羌人的战争”一节里曾引用过的一版卜辞⑤，记录商在部署对羌方的一场战争曾有多种设想，卜辞内容是：在哪种场合、举行何种祭典，可以保佑抵御羌方进犯时既重创敌人又能保存自己；让军队暂避敌之锋芒却不必回师，仍然可以顺利地战胜敌人l如果将戍军调回，另换其他将领出征，是否会造成使王懊悔的后果⑥。这种对战争前做多种作战方案的占卜，尽管它的表现形式带有迷信色彩，但它反映出当时人们对战争的驾驭能力比夏代和商代早期已有很大提高。换言之，也就是军事指导思想比较复杂且周密，把成败的各种因素都预测在内，从中选择最有利于取得胜利的方案。这种军事思想可谓是后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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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6666。
②《合集》6689。
③《合集》 6692。
④《合集》6672。
⑤《合集》27972。
⑥罗琨：《殷商时期的羌和羌方》，《甲骨文与殷商史》第3辑，1991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