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社会经济的发展
武丁是盘庚之弟小乙之子，也是一代名王，商人的先王中，仅少数有尊号，如大乙汤被尊为高祖，还有一位高宗则为武丁。文献记载他继位前“旧劳于外，爰暨小人”①。生活在民间，了解民众的疾苦。又有在民间以甘盘为师之说②，商代后期卜辞中，常见大将师般的事迹，或即甘盘族人。相传武丁继位后曾“亮阴，三年不言”③，后梦得圣人，命人访求，得傅说，举为相，励精图治。傅说原为奴隶，“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带索，庸筑于傅岩之城。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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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尚书·无逸》。
②今本《竹书纪年》。
得而举之，立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①。武丁能举用奴隶，可能与他在民间生活的那段经历有关，而“一个统治阶级越是能把被统治阶级中的优秀分子吸收进来，它的统治就会越是巩固”③，武丁重用傅说，见于不少典籍，流传很广，而且已成为一条重要的统治经验。如春秋时楚灵王暴虐，而且不听谏诫，大夫子张引述武丁使傅说朝夕规诲箴谏的史事劝诫他，说武丁曰“若金，用女作砺；若津水，用女作舟；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若跣，不视地，厥足用伤”③。这种记述可能有夸张成分，但武丁中兴无疑与他能任用贤臣，虚心听取意见有关。
商代后期的都城在河南安阳小屯，通过多年的安阳发掘和研究，可知这时社会经济较商代前期有了很大进步④，这固然与殷墟位于太行山东南端的山前平地，又在洹水岸边，依山临河，地理条件比较优越有关，但更与武丁的励精图治分不开。殷墟所在地为黄色冲积土，土层很厚，肥沃而疏松，宜于农耕，武丁也非常重视作为经济基础的农业生产。这一时期卜辞中有大量关于农业生产的内容，如“王大令众人日协田，其受年”、“王往以众黍”、“惠小臣令众黍”⑤。“以众”有带领众人的意思，“黍”表示种黍。此外还有很多祈年、祈雨、问商都及四方是否“受年”，即有好收成的卜辞，可见武丁对国家的组织生产的职能十分重视。这时还有关于垦田的卜辞，如“令众人□入绊方乃裒田”⑥，反映出随着对外征伐、开疆拓土，组织统治族的族众到归顺的侯伯或新征服的土地去开垦荒地，不但加强了国防，也扩大了生产。在殷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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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墨子·尚贤下》。
②马克思：《资本论》第2卷704页，人民出版社1966年版。
③《国语·楚语上》。
④参见《殷墟的发现与研究》，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
⑤《合集》1、10、1 2。
⑥《合集》6。
掘中，常见粮食窖穴，深达六七米或七八米。卜辞中还常见商王派人巡视仓廪的内容。此外商人嗜酒，还大量用酒祭祀祖先，一次所用可达二十鬯、三十鬯以至百鬯，这些都说明商代后期虽然农业工具仍以木石蚌器为主，但由于国家组织日益完善和奴隶制的发展，农业生产已取得很大进步。畜牧业同样如此，卜辞中常见以大量家畜献祭祖先，一次所用，最多可达“五百牢”。手工业也相当发达，尤其是作为“尖端”工业的青铜铸造业，从武丁时起技术的进步出现一大飞跃，开始走上铸铜工艺的高峰阶段。
此外，从殷墟族墓地的发掘可知，从盘庚迁殷至商末，社会人口迅速增加，仅以殷墟西区平民墓地而言，属于二期墓葬74座，三期189座，四期434座①，揭示帝乙帝辛时殷都平民人口较武丁时约增长6倍，人口的增长指示出社会经济的发展，为商代后期的对外战争奠定基础并提供了充裕的人力物力。
二、振兴王朝的战争
自“九世之乱”以后，成汤建立的商王朝日益衰落，原臣服的小国纷纷叛离，甚至兴兵作乱，严重威胁着商王朝的国防安全。为此，武丁继位后，一边修政行德、增强国力，一边四出征讨，用武力迫使小国归附，以巩固商王朝的统治。据武丁卜辞记载，当时曾对周边数十个小国进行了征讨，重点一是殷都以东的山东河南接界地区，一是殷都以西的晋南地区。
对东境小国的征讨主要是伐X。其地一说在山东历城附近②，X原臣服于商，武丁时一次来朝后，“归其作戎”③，起兵伐曹。曹在今山东定陶，那里原是三腰的故地，据文献记载“汤伐三朡，更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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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69～1977年殷墟西区墓葬发掘报告》，《考古学报》1979年1期。
②唐兰：《殷墟文字记》，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1978年油印本。
③《合集》6923。
国曰曹”①，而武王灭商后又将其地分封给母弟叔振铎②。三朡是夏朝忠实的与国，追随夏桀直至最后。周初实行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的政策，同姓诸侯都封于前朝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可见曹地在三代都是中原王朝竭力经营镇抚东方的重镇。今在定陶附近的菏泽安邱垌堆遗址发掘出从早商到晚商连续发展的文化堆积，早商的文化面貌与郑州等地非常相似，晚商则与殷墟文化大同小异③。这个遗址面积至少有90×90米，文化层很厚，可见在整个商代这里都有商人的聚落，不仅繁荣，和殷都关系也非常密切，可与上述文献记载相印证。正因为如此，武丁对曹遭侵略十分关心，曾留下“獐伐曹，其哉”④的卜辞，并且组织力量前往讨伐，除了有一批贞问是否要“王往伐”、“王自征”的卜辞外，还考虑要调动我、雀、浊、亩、多子族等将领或精锐的族军出征，其中包括成套的连续占卜⑤。这种慎重的态度表明这场征伐事关重大。从一些关于是否能重创或擒获敌人的卜辞看，战争以X被伐灭而告终。此后这一国族销声匿迹，而在商王出入往来之地出现了覃，或即该族之地，纳入了商王朝的版图。伐X之战解除了对曹的威胁，在商末的卜辞中曾见“在曹贞，王步于瀑”⑥。说明帝乙帝辛巡狩东方继续以曹作为据点。
对西境的讨伐主要目标是晋南诸国。殷都位于河南山西接界的太行山以东，当时西起淠陇环中国西北的游牧民族已经崛起，商王朝如果失去晋南诸国作为屏障，很难保证殷都的安全。晋南曾为夏人的后方，灭夏后商王朝也曾积极在那里发展自己的势力，但随着王朝力量的削弱，诸小国也时叛时服，因此这里成为武丁用兵重点。其中较大的战役有伐亘和征基方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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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冯麟、王桂等修，曹垣纂《定陶县志》引《汉书》说，民国五年刊本。
②《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曹叔振铎，文之昭也”杜注。
③邹衡：(论菏泽(曹州)地区的岳石文化》，《文物与考古论集》，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
④《合集》6942。
⑤《合集》6924～6939。
⑥《前编》2.5.5。
亘方在今山西垣曲西①，战争起于亘方作乱，时间大抵与伐X同时，只不过伐亘方之战延续时间更长。从一大版龟甲上的连续占卜可知某年六月，武丁于甲申拟亲征X，两旬又四日后（丁未日），再卜是否能擒获敌酋，可见战争已进入紧要关头。又过了两旬又五日，七月壬申出现“亘戎其X我”的卜辞②，可知亘方起兵反商，其后两日连续占卜“亩亡X亘”、“我马及戎”，调兵遣将对付西方的叛乱，却未能取得预料的成果。八月，亘又“X鼓”⑧，武丁重新部署兵力，令?协同沚一举灭X，又派鼓、戈、雀、犬、衍、戊、雷等大将率军抵御和征伐亘，直至十二月才将亘擒获，结束了这场战争④。从卜辞可知亘与商王朝有极密切的关系，武丁时有贞人亘，经常参加涉及国之大事的占卜，当出于该国族，而且《逸周书·世俘》载，武王灭商牧野之战后，为扫荡殷王朝残余势力，曾命伯韦伐宣方。宣方见于武乙前后的卜辞，亦即武丁卜辞中的亘方。可见武丁扑灭亘的叛乱后，扶植亲殷势力，将亘建成商在晋南的一个统治据点。近年在山西垣曲发现了商城，而突出地显现军事驻御的特点，正可与上述记载相印证
缶在今山西永济县⑤，战事起于缶中止臣服。在一大版龟甲上，武丁于同一日连续占卜“缶其啬我旅”、“缶不我啬旅”、“缶其来见王”、“缶不其来见王”⑥。“啬我旅”，有两种解释，或认为是指属国为王师提供粮草的义务，或认为啬是“戕”的借字⑦，反映了对抗，袭击王师的史事，总之是缶拒绝“来朝来献”。商王曾派多臣组成的军队出征，又征集兵力，由王亲率大军与缶战于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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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298页。
②《合集》6943。
③《合集》 6945。
④参见林小安：《殷武丁臣属征伐与行祭考》，《甲骨文与殷商史》第2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⑤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294页。
⑥《合集》 1027。
⑦刘钊：《卜辞所见殷代的军事活动》，《古文字研究)第16辑。
（今山西新绛），并派雀、我等率族军参与征讨，均未能平息叛乱①。缶进而与基方结成联盟，卜辞有“基方、缶乍郭”③可知他们联合筑城，以抗拒商王朝大军的讨伐。基方在今山西河津县，当晋南诸国纷纷叛离时，也起兵反商作乱，武丁派子商前往征讨，后又派奠、雀、?率军增援③，前后经历四个多月的连续征战，才攻破基方城垣，“乍基方封”加以修补完善④，作为商王朝统治晋南的据点，缶则被擒获，由子商献俘，杀祭祖先⑤。缶和蜀也纳入了商王朝的四土范围内。
在这一时期，武丁对外用兵相当频繁，从上述卜辞的同版关系看，如与伐缶同时进行的还有“X宙”、“伐不”、“擒先”⑥，与伐亘同时进行的还有“敦桑”、“伐X”、“得我”、“征目”、“征甫”、“戎X”⑦。和这些国族作战，可能用兵不多，费时不长，但也有用兵较多的。如伐X、伐X方皆“登人三千”⑧；伐異，党曾派雀、多犬、X、X等多名将领出动；伐衙，则有“太甲乎王敦X”，以受命于祖先的名义进行征讨，战事从十月延续到来年一月，在誖，即河曲（今山西蒲州）附近大战，终于迫使X降服。大将雀是这一时期商王对外征伐的主要依靠力量，雀出征的地点除上述以外，还有浊、望、X侯、祭方、卣邑等等，总计有三十余国族。此外，子商、?、旨等也多次参加过较大的战役，可知均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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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6834，6860--- 6864、6875。
②《合集》13514。
③《合集》7231-- 7239。
④《粹编》1174考释。
⑤参见罗琨：《商代人祭及相关问题》，《甲骨探史录》，三联书店1982年版。
⑥《合集》6834。
⑦《合集》6959、6946。
⑧《合集》6639～6642、6835。
武丁早期重要的武臣①。所征伐的国族有不少地望不详，或学术界还存在不同意见，但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晋南或其邻近地区。
武丁时对周边小国的征讨中，较重要的战争还有数伐周方。卜辞中的周方是周人先世建立的方国，考古发现证明，约当公元前13世纪后期。先周文化在今陕西长武、旬邑、彬县一带兴起，并逾梁山，发展到关中地区，阻止了商文化的西进，商与周方矛盾由此而起，卜辞②有：
串弗其周 十二月。
王其令寇周 三月。
令多子族比犬侯寇周 五月。
令旃比蒙侯寇周。
惠口令比寇周。
余其日多尹其令二侯上丝X蒙侯其寇周。
侯弗敦周，八月。
可见为了扼制周人的发展，武丁曾动员了相当多的将领和武装力量，其中的多子族是王的同姓贵族，无疑是军队中的精锐，而犬侯、蒙侯也是当时经常出征的大将，对周的战争延续时间较长，从武丁晚期直至祖庚、祖甲的卜辞中，还见到有关内容。
就《甲骨文合集》所收录的资料看，武丁曾对近百个方国和地区用兵，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周边小国。通过这些征讨，商王朝树立起自己的威望，一些小国纷纷归顺，一些重要地区，被武丁纳入自己直接统治之下，如甫、沚、亘、X、異、缶等地，商王或建立镇抚一地的据点，或培植忠实于自己的政治势力，成为王朝统治的支柱。解决了周边不安定因素，保证了殷都的安全，巩固了商王朝的统治，为继承商汤的功业，达到“肇域彼四海”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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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林小安：《殷武丁臣属征伐行祭考》，《甲骨文与殷商史》第2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②《合集》6812～6825；《卜辞通纂·别录》2.5。
③《诗经·商颂·玄鸟》。
强盛局面奠定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