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夷、巴、龙、下危诸方之战
平定周边小国后,为进一步扩大商王朝的版图和巩固统治,武丁又向距离较远的方国发动了进击。继修武汤之功的武丁,也继承了这位名祖“推亡固存”的为国之道,选择攻伐对象十分慎重,往往同时考虑若干方国,进行反复占卜、筛选,以确定最适宜的攻伐对象、战机及选派的将领。由此,他也留下不少成套卜辞,即在同一时间,为同一事件,由同一贞人在若干块卜骨(或卜甲)的相同部位连续占卜,形成一套同文卜辞,有时还由二位贞人同时进行这种连续占卜,留下两套同文卜辞。这类遗存多属于武丁时的征伐卜辞,可见当时武丁对多方用兵的慎重。
对夷方、巴方、龙方、髳方、下危的征伐是很典型的例子。在一块完整的龟腹甲上,曾留下14条卜辞,是同一位贞人在六日内,三次连续占卜的遗存,由于每条卜辞后面都契刻着兆序“四”,说明每一次占卜都至少在四版龟甲上用同样程序,逐一进行一遍,其中三日内的两次占卜,涉及了对三个方国的征伐:
乙卯卜,X,贞王比望乘伐下危,受有佑。
乙卯卜,X,贞王勿比望乘伐下危,受有佑。
贞王比望乘。
贞王勿比望乘。
贞王惠沚戛比伐[巴]。
贞王勿比沚戛伐巴。
丁巳卜,X,贞王学众伐于X方受有佑。
丁巳卜,X,贞王勿学众X方弗其受有佑。
《合集》 32
在丁巳日卜问是否由王亲自教练众人伐X方后四日,又进行一系列占卜,在一版龟甲上留下辛酉日贞人争参与卜问的二十条卜辞①,涉及了对四个方国的征伐事宜。第一,问王是否要协同望乘伐下危,正反各灼卜四次,留下八条卜辞;第二,问王是否要协同沚戛大军伐巴方,正反各灼卜六次;第三,问王是否要出征夷方;第四,问王是否要伐龙方。均正反各灼卜一次。以上卜辞后均刻有兆序“一”,说明属于成套卜辞的第一版。从以上卜辞可知,武丁在乙卯至辛酉七天内,初选五个方国为征伐对象,还考虑了选将、部署兵力等问题。这五个方国的地望尚未能确定,一般认为龙方在殷之西,近陕甘;巴方在殷之西南;髳,即《书·牧誓》所载参与武王伐纣的庸、蜀、羌、髳的髳,为西夷;下危,在殷之东南;夷,或说在晋地。可见这时殷的国力已强大到可以四方用兵了。
确定征伐对象后,开始选将。是王亲征,还是王同将领一道出征或令臣属出征,往往经过反复慎重的考虑,进行多次占卜。如伐夷方,曹春“今载王其步伐夷”、“王惠妇好令征夷”、“[令]侯告征夷”、“王惠侯告比征夷”、“王令妇好比侯告伐夷”等五个方案②。伐下危有“王比望乘伐下危”、“令多X比望乘伐下危”、“王比兴方伐下危”三个方案③。伐髳方有“王伐髳方”、“王学众伐髳方”、“王比蒙侯虎伐髳方”三个方案④。伐巴方有“王比沚戛伐巴方”、“王比奚伐巴方”、“令妇好比沚戛伐巴方”⑤三个方案。伐龙方有王亲伐、乎妇井伐,令X般和臿出征等三个方案⑥。选择出征不同方国的将领往往卜于同一版上,说明这时商王朝不仅主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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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 6476。
②《合集》 6457, 6459~6461, 6480。
③《合集》 6482~6490, 6524, 6525, 6530。
④《合集》 32, 6550~6554。
⑤《合集》 6474, 6477, 6479。
⑥《合集》6583~6585, 6587, 6593- 6594。
击,而且对于出征将领的选用任命有全盘考虑。在这五个方国中,伐夷、X、龙方的卜辞比较少,反映战争规模不大,武丁不一定参与亲征,如伐龙方卜辞中有“令般取龙”、“臿往追龙,比X西及”①,可能实际上只派臣属率军前往,龙方败退,由大将臿追击。从卜辞可知,后龙方臣服于殷,并进献羌人奴隶及用为人祭的牺牲等。
规模较大的战争发生于伐巴方和下危的过程中。经反复占卜,选择了商王与妇好一起随同沚戛伐巴的方案。这可能与形势的变化有关,卜辞有“戛爯册乎比[伐]巴”②,如前所述,再册是诸侯或边将有关敌方动态的军事情报上呈商王,所以该卜辞意味着巴方前线告急,洫戛请求王师尽快增援。因为卜辞有“沚戛启巴,王勿惟之比”③,可知伐巴方已选定沚戛为先锋前导,而与之同版的还有商王是否要亲自伐夷方的反复占卜,可能王师并未随即出发,尚在筹划伐夷方之事。得到沚戛爯册后,加紧了伐巴方的出征行动,卜辞有“我登人伐巴方”、“庚辰卜,争,贞爰南单。辛巳卜,争,贞燎。贞王惠沚戛比伐巴方,帝授我佑。王勿惟沚戛比伐巴方,帝不我授佑”④,一方面征集兵员,一方面举行宗教活动,先一日登南单之台,然后举行烧柴祭天的仪式,卜问天帝是否助王出征巴方。并进行庙算,制定军事计划,即妇好也随同沚戛投入伐巴方的战场,布阵设下埋伏,商王领兵从东边作骚扰性进攻,使敌人陷入妇好的埋伏中⑤。此外,还见“巴其败、巴方不其败”的反复占卜⑥,可能伐巴方的战争进行得比较艰难。
伐下危同样是一场大战,也经过选将、聚众,曾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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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6587、6593~6594。
②《合集》6468。
③《合集》6461。
④《合集》6473。
⑤《合集》6480。又参见寒峰:《甲骨文所见商代军制数则》,《甲骨探史录》。
⑥《合集》8411。
人)三千伐下危受有佑”的卜辞①,还进行了一系列宗教活动,如曾用七牛三南(小猪)等为牺燎祭王亥,“告其比望乘伐下危”②,以求得祖先的佑护。伐下危与伐巴方是先后进行的,武丁也率军参加了伐下危之役。这场战争的谋划,至少经过数月考虑,如卜“登人”和“令多X比望乘伐下危”在二月,而王是否协同“望乘伐下危”的卜辞有的在三月,还有的在十一月③,可见提出了对某方用兵的计划并不一定立即付诸实施,往往经过长时间的、充分的准备。武丁伐下危当以后者的降服而告终,因为同期卜辞中还有危方是否有祸的占卜④,祖庚、祖甲时,危更成了商王田猎之地⑤。至廪辛时危方再联合盟军起兵犯商,小臣墙从王出征,平定了叛乱,擒获的敌酋有危方美等方伯四人,献祭大乙、大丁、祖乙、祖丁。还俘获武器、战车若干。武乙时又有危进献奴隶、牲畜的记载,帝乙征人方也曾途经驻扎危地,可知危又从属于商了⑥。
武丁时小规模用兵征伐的方国还有很多,如有北羌、马方、方、祭方、用方等等。
二、拓疆南土
武丁为了重振霸业,多次用兵南土,将商王朝的势力伸展到长江流域。长江流域自然资源十分丰富,尤其当商代青铜文明的发展步步临近巅峰,需要大量的铜铸造礼器和兵器,黄河流域铜矿资源少,而长江流域已发现数处始于商代开采的古铜矿冶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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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6523。
②《合集》6527。
③《合集》6496、6487。
④《合集》8492。
⑤《合集》24395。
⑥参见李学勤:《殷代地理简论》,73页,科学出版社1959年版。
商代前期已在长江边,即今湖北黄陂筑有盘龙城,作为镇守南土的据点,其后对南土的控制随国力下降一度削弱。武丁时,随着复兴殷道,统治者对于各种物质财富,尤其是铜及用于占卜的巨大的灵龟和牛胛骨的需求量成倍增加,促使武丁更大力拓疆南土。就甲骨卜辞中所记载的主要有克雩方、伐归敦佣、征虎方和卿方。
武丁卜辞中有两版牛胛骨涉及“南土”、“南邦方”,如:
□□卜,贞弓弓雀噩在南土,骨(果)告事。
戊午卜,X克贝(败)X南邦方。
己未卜,惟雩方其克贝(败),弱在南。
己未[卜],贞多X亡祸在南土。
己未卜,贞多X亡祸,骨(果)告事。
[庚]申卜,贞雀亡祸,骨(果)告事。
庚申卜,贞雀亡祸南土,骨(果)告事。
辛酉卜,贞雀亡祸南土,骨(果)告事。
壬戌卜,贞多X亡祸南土,骨(果)告事。 《合集》20576
癸亥卜,王曰惠余自征。不征。
[甲]子卜,千授王佑。
乙丑卜,示授王佑。
……千其弃雩方。
庚午卜,贞土(多)X亡祸在南土。《合集》 19946
这是从戊午至庚午十三日内连续进行的一系列占卜的部分内容,反映南土发生战事,商王朝派驻到那里的将领和军队雀、多冒等安全受到威胁,因而武丁十分关心南土传来的战报。起兵反商的南邦方大约以雩方为首,所以商王准备亲征雩方,并且卜问亲征是否能得到祖先的庇佑,上天是否已捐弃雩方而保佑商王朝,同期甲骨文中与这两版同文的残辞比较多,可见这在当时是一件大事。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版牛胛骨背面都有卜骨来源的记事刻辞,记载贡纳者为“X”,“在氒(厥)"。研究者指出“X”是甲骨文“举”字的省体,举在今汉东举水流域,“厥”可能就是春秋时楚国的“屈”,其地也在湖北境内①。这说明在武丁早期已开始经营南土,不仅派出军队和将领,而且在长江中游地区和一些小国建立联系,争取与国。
武丁开始有计划对多方用兵时,在南土首先是伐归、敦X。归,多认为“当即蜀鄂交界处之夔国”②,其故地即今湖北秭归,X也距其不远。如前所述,中原王朝从夏代开始就曾沿长江上溯,经秭归西进,开拓通向富庶的成都平原的通道,武丁伐归应与此相关。据今所见,卜辞中没有归、X起兵犯商的迹象,只有伐归敦x佣是否能受到祖先和上帝庇佑的反复占卜。如卜辞有:
丁酉卜,今生十月敦X受又。
己亥[卜],侯□启,王伐归若。
庚子卜,伐归受又。八月。 《屯南》4516
勿御X。 《合集》 6529
伐归之战发生于八月,以侯某为先导,王亲自出征,可能进行得比较顺利”但武乙、文丁时再次发生了和归方的战争③。武丁时敦X的一卜辞较多,从占卜日期看,曾见一月、二月、十月、十二月,如:
辛未卜,王一月敦X受佑。
乙亥卜,生月王敦X受佑。
丙子卜,王二月敦X受佑。 《合集》20510
在辛未至丙子六日内三次占卜,反复斟酌出兵的恰当日期。同期卜辞还有“王执X”④,可知商王朝终于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擒获其首领,而且还考虑“御X”,深入其地清剿残余的顽抗势力,扩大战果。前述关于“御X”的卜辞同版有武丁告祭王亥,拟“比望乘伐下危”的占卜,所以知道伐归敦佣与伐下危时间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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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江鸿:《盘龙城与商朝南土》,《文物》 1976年2期。
②郭沫若:《粹编》 221、222片考释。
③《合集》33070。
④《合集》20522。
伐归,使商王朝的势力在长江边建立了一个据点,为经营南土奠下基础。卜辞有:
贞令望乘X舆途虎方 (合集》6667
是遣将伐取虎方的占卜。关于虎方地望,北宋重和元年(公元1118年)在今湖北安陆发现的一组西周铜器——“安州六器”记述了周初也曾伐过虎方。其路线为“从今随县北面的唐国出发,经过随县、京山间的曾,出使长江中游大小邦国,沿江而上,直抵秭归的夔”,在那里设置周王的行帐。武丁征伐虎方,治事南土“和西周初伐虎方的地理背景基本相同”①,这一事实不仅反映伐归对武丁拓疆南土的意义,也证明三代时中原王朝一贯重视对江汉地区的统治。上述伐虎方的将领是曾伐下危的主将望乘和舆,后者是“举”字古体,其地应在今汉东举水流域。今在举水下游发现有商周遗址,并有带铭文的青铜器出土②,甲骨金文可相互印证。
武丁拓疆南土所依靠的力量除举外,还有曾,如卜辞有“贞立事于南,右比我,中比举,左比曾”③,意思是治事南土是否以王师的右、中、左三军,配合我、举、曾三诸侯国武装。曾,如上所述在湖北随县、京山间,今已在湖北枣阳、随县、京山至河南新野发现了不少周代曾国铜器,证实曾国在汉水之东,也就是
后世文献中的随国④。
武丁还以曾为基地伐呻。如卜辞有“次于曾廼乎XX”⑤”表示国族名前的一字作以一种工具捕捉野猪的象形,本义指一种田猎方法,引申为表示一种战术的动词,所以它反映武丁用兵于卿时曾师次于曾。关于战争的经过已不能详考,据上辞仅可推断X方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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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江鸿:《盘龙城与商朝的南土》,《文物》 1976年2期。
②《湖北武汉市逻香炉山遗址考古发掘纪要》,《南方文物》1993年1期。
③《合集》5504。
④李学勤:《曾国之谜》,《新出土青铜器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
⑤《合集》6536--6537。
远于曾地的殷之西南。考虑伐蚪的时间大约与伐X方相近,因为在同一片甲骨上契刻有分别卜问伐这两个方国是否受佑的卜辞①,还见“贞X方其爯惟戎”②,意思是问该方有没有举兵。有关卜辞还反映商王武丁准备亲率大军出征,最后帅方归顺,商王曾前往巡视,这或许意味着该方慑于商王朝强大的武力,不战而降。
武丁通过对南邦方的征伐,迫使一批小国归顺,加强了商王朝势力对长江中游地区的渗透和控制,而且在南土“立三大史”右中左③,以配合我、举、曾三个与国,开通和保卫通向长江中游的南北通道,即沿长江支流浸水、滚水、滠水上溯,再改道陆路,通过“义阳三关”,北上直达殷都④。它保证了长江流域丰富的自然资源——包括珍贵的铜——能以较近便的路线,安全快捷地供应商王朝,促进了生产的发展,维持了强盛的国力,而且促进了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的沟通与交流。正因为如此,“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裒荆之旅”⑤,成为武丁最重要的、受到世代赞颂的功业之一。
三、抗御游牧族内侵
商王武丁的武功在历史上长久流传的还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⑥之说,但是在近十万片传世甲骨中,至今未见伐鬼方的线索,卜辞中的鬼方和鬼是商的与国,有近似于殷末三公之一的鬼侯的地位,因此长期以来一直有学者怀疑武丁卜辞中的 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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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6542。
②《合集》6532。
③胡厚宣:《殷代的史为武官说》,《全国商史讨论会论文集》,《殷都学刊》1985年增刊。
④参见张永山:《武丁南征与江南铜路》,《南方文物》1994年1期。
⑤《诗·商颂·殷武》。
⑥《易·既济》爻辞。
能就是上述周人文献中的“鬼方”,因为在武丁卜辞中对 方战事占相当大的比例。梳理传世文献中关于鬼方的记载,可知它不仅指一个鬼姓方国,也常作与“中国”(主要指中原)相提并论的西北游牧为主的诸戎泛称。甲骨文中常将西北游牧诸族统称为“羌”,西周时其中的“鬼方”崛起,成为周人劲敌,所以周人卜筮之书中的“高宗伐鬼方”指的很可能就是武丁对 方、土方等西北多方的战争①。
在中原夏王朝形成的前夕,随着农业、畜牧业分离的第一次社会大分工的实现,北方草原民族开始形成,据今所知,以内蒙古鄂尔多斯为中心的朱开沟文化,就是北方草原青铜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该文化在夏代中期出现小件铜工具和饰物,至商代后期迅速步入发达的青铜时代,出现青铜容器、兵器,最富有特色的是蛇首匕和鹿首、羊首、马首等各种兽首刀,体现了浓郁的北方草原特色②。从这一文化与夏商文化的关系看,可与文献所载匈奴先世相印证。如“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薰粥,居于北边,随草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攻战以侵伐”③。商王武丁时正当这一游牧民族处于军事民主制时代,其中一些被中原王朝称之为方国的强种,经常内侵商王朝边地,给生产生活带来很大威胁,据甲骨卜辞的验辞记载,武丁时边将报告 方、土方等寇掠记录20余版,往往一版上记载了数旬内的多次内侵,如④:
1.五月己巳,有来艰自西,长友角告曰: 方出X我示X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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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罗琨:《高宗伐鬼方史迹考辨》,《甲骨文与殷商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②参见乌恩:《朱开沟文化的发现及其意义》,《中国考古学论丛》,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
③《汉书·匈奴传》。
④《合集》 6057、137、6062-6064、8326残辞互补、6072。
七十五人。
2辛卯,有来艰自北,X妻X告曰:土方授我田,十人□
3丁酉,有来艰自西,沚戛告曰:土方征于我东鄙,X二邑, 方亦X我西鄙田。
4己丑,有来艰自西,长戈化乎告: 方征于我奠。
5庚申,有来艰自北,子X告曰:昔甲辰方征于X,俘人十又五人。五日戊申方亦征,俘人十又六人。六月,在敦。
6丙申,有来艰自西,南告曰:[舌]方魁、夹、方、相四邑。十三月。
7丙午,有来艰自西,长友唐告曰: 方征我奠,入于X,亦臿、示、X。
8告曰: 方亦征,以我牛五十。
从这些或来自西、或来自北的内侵的记载可知,当时 方、土方经常进入商王朝的边鄙或邑落掳掠人口、庄稼和牛羊。记录中往往用一个异体的“侵”字,甲骨文作从牛、从帚、从又的字表示这种侵掠,商王对外用兵,表示战争行为的动词很多,却绝不用此字,可见这一用语表示在形式和规模上都区别于“征、伐、敦、哉”的军事行动,当专指游牧族的掳掠行为。以上记载表明,这种掳掠在一段时间中相当频繁,第1至3辞刻在一版牛胛骨上,记载下某年五、六月间在不足四十日内得到长友角、蚊妻X、沚戛等人三次报告 方、土方四次入侵的情报。同一版还记载沚戛报告 方、土方同时侵扰他的东、西边鄙后十日,地处边陲与 方活动地区相邻接的奴隶劳动营——发生奴隶逃亡事件,也可能是趁 方内侵混乱之机发生的。因为在另一版记载“ 方征我奠”的卜骨上,还记有奴隶焚烧了三座粮仓的事件①。第4、5辞和6、7辞分别刻在两块卜骨上,从前一组可知在长戈化报告 方入侵后十余日,另一北地方国——方又连续两次突袭不同地点,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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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胡厚宣:《甲骨文所见殷代奴隶的反压迫斗争》,《考古学报》1976年1期。
掠人口,展示的正是一个强悍的游牧族行踪。后一组记载的是相隔十日的两次大规模内侵的报告,先是臿地行政长官报告 方扫荡了自己辖区的魌、夹、方、相四邑,十日后长友唐也报告了舌方不仅扫荡了臿,还有示、X等地区,而且攻入自己辖区的郊奠,占领了X。这是一次震撼商王朝的大规模战争,至少在五块卜骨上记录了臿与长友唐的报告。这种内侵有时是 方、土方单独行动,有时互相配合或结成联盟,如:
贞曰: 方以X方敦□。允[敦]。 《合集》 8610
邛其以鲜方 《合集》8598
可见在西北游牧民的多方中, 方最强大,在对抗商王朝的军事行动中往往居于主导地位。为此,武丁抵御游牧民内侵采取了先弱后强、各个击破的策略,首先对土方和方方用兵。卜辞有“王共人五千征土方”、“王征土方”、“王共人乎妇好伐土方”①,准备征集五千兵员亲自率领或令妇好率领出征土方。同时也考虑调集臣属、与国的兵力,“沚戛再册,王比伐土方”、“令三族(比]沚戛伐土方”,“三族”是王师中精锐的三族族众②。此外,参战的还有大将戌,“戌其获征土方”以及“获征土方”③的卜辞反映战争的最后阶段是王师和或的军队起了决定性作用。卜辞还见“土方还”,“擒土方”④,表明最后土方败退,领袖人物被擒,不再与商王朝为敌。此外还见关于王是否要去巡视土方的占卜,有的还和 方出动骚扰契刻在同一版甲骨上,这意味着武丁首先平定了土方,不仅减少内侵之敌,而且将那片土地作为显示武力、镇抚北土的基地。
北地“方”方对王都威胁较大,卜辞有“方其征于商”、“方其征兹邑”、“方其敦大邑”⑤。武丁在“登人”组建师旅并命令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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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 6409、6441~6412。
②《合集》6401、6438。
③《合集》 6451~6452。
④《合集》6454、6450。
⑤《合集》6677~6678、6783。
国军队配合出征,给方以打击,取得决定性胜利以后,又征集战车部队,“登马以御方”、“令多马羌御方”①。御方,是指扫荡顽抗的残余势力,进一步扩大战果。而且在北土设“史”官,十分关心地占问过“贞我史其哉方。贞我史弗其哉方。贞方其哉我史。贞方弗哉我史”②。希望北史不致受方的伤害而能战胜方的内侵。还有卜辞记载,某年七月丙子武丁曾卜“方其大出”、“方不大出”,反映了对方方出动侵扰的忧虑,七日后即八月癸未又卜,“令鸣X方”、“贞令方归,贞勿令”③。“X”在这里是暨,为至、到的意思,透露出武丁对方还采取了怀柔的一手,令鸣出使方地,争取用非暴力的手段促使其退兵。同期卜辞也有一批“王循方”④的内容,可知方终于臣服了商。不过到了廪辛、康丁以后,方重叛商,骚扰边地,与商王朝的战事又起⑤。
武丁迫使土方和方降服后,始集中力量对付 方的侵袭。作为强悍的游牧族方国, 方的内侵显示了灵活机动、出没无常的特点,因而武丁非常重视对敌情的侦察,卜辞中常见“ 方亡闻?其有闻?”⑥的反复占卜,透露出希望了解 方行踪的强烈愿望。还有“贞 方无闻。贞登人五千乎见 方”、“共人乎见舌”、“贞勿视人三千乎望舌”、“贞乎目 方”⑦的记录。“登人”、“共人”、“视人”,都是征集人众的意思;“见”是逼近侦察;“望”字是一个人登高嘹望的象形,是窥望、监视的意思;“目”的涵义与见、望近似⑧,除了对 方外,对其他方国用兵极少见这类占卜。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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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 6759, 6761.
②《合集》 6771。
③《合集》 6702, 6768.
④《合集》6736~6737。
⑤《合集》33049, 33033。
⑥《合集》 6077D
⑦《合集》6167, 6175, 6185, 6195。
⑧参见刘钊:《卜辞所见殷代的军事活动》,《古文字研究》第16辑,1989年。
准备征集三千至五千人出动监视、侦察,充分显示了在这场战争中,商王为掌握敌情曾经动员了大量人力。除了征集商王直接统辖的军队侦察敌情外,武丁还要求驻守边境的侯伯或地方行政长官严密注视和及时报告 方动态。如卜辞有“贞□乎臿望 方”、“贞臿乎告 方其出”①, 臿地靠近 方活动地区,臿有经常报告 方行踪的职责,已见前述。还有不少卜辞反映商王十分注重 方是否出动,什么时间出动,侵掠了哪些地方,会不会造成灾祸等情况。如卜辞常见:“贞 方不夜出? 方夜出? 方不出?”“舌方出惟我有乍祸?不惟我有乍祸?贞不允出?允出?”“ 方其至于原土?”“ 方其至于臿?”“贞 方弗敦沚?”“贞 方其不?”“ 方其长?”“邛允戌?”②等,都反映了对情报的重视。
伐 方选将聚众是建立在这种知彼知己的基础上的。卜辞有:“贞惠子画乎伐?贞惠师般乎伐?贞惠邛乎伐?贞惠王往伐邛?”“贞惠王往伐?贞惠X乎伐舌?”“令X以众伐舌?”③可见是王亲征,还是选将出征,以及选哪位将领都有反复周详的考虑。其中的X也称“子X”,与“子画”同为多子族中的重要人物,师般是王师的高级将领,臿是边地行政长官。此外,从卜辞可知,参与伐的还有沚戛、甫、戌、我、巽等④,可见对 方的战争动员了商王直辖的军队和地方侯伯的军队。为了伐 方,武丁多次向地方征集兵力,据不完全统计,卜辞中“登人三千伐 方”15条,“登人五千乎望 方”1条⑤,这虽不是验辞,但如此多的反复占卜是对其他方国用兵所不见的。从王亲征及令多子族将领出征的卜辞看,王师必以王族和多子族为核心,然而不仅如此,伐 方还投入了由
多臣、多仆构成的禁卫部队,如屡见“乎多臣伐 方”、“乎多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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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6192, 6078a
②《合集》6116, 6120, 6086, 6128, 6131, 6180, 6363, 6366, 6369。
③《合集》6209, 6211, 26~28。
④《合集》6160, 6196, 6376, 6339, 6341-6342。
⑤《合集》6168~6172, 6167。
伐 方”的内容。此外还有“贞勿执多仆乎望 方贞勿乎以多仆伐 方”①,辞中使用了表示强制性行为的“执”字,可能意味着商王拟将未编入禁卫军的非自由人组织起来,去侦察敌情,并让将领们也要将家族中的非自由人编入军队,出征 方。
对具体作战方案更进行多方面考虑和筹划。如在伐 方的战役中,池戛是一名主将,在商王将 方入侵告祭祖先的典礼上,常由“沚戛再册”②告于祖先,表示出征将领的册命受令于祖先的神谕。卜辞有:“王比。贞王勿比戛。贞惠多臣乎比沚戛。”③意思是要不要王亲率大军配合沚戛,还是仅以王的禁卫部队多臣配合沚戛。如卜辞还有:
贞 方其来王勿逆伐。 《合集》6197~6200
贞 方还率伐不,王其征告于祖乙。 《合集》6347
贞令戉来,戉探伐 方。 《合集》6379
第一条的意思是 方进犯,王是否不要迎击。第二条问 方退却返回他们的活动地域,王是否要率师进击。第三条中的戌是武丁时的大将,其地,曾受 方侵掠,拟令他来王庭面授打击 方的方略。探伐是袭击的意思④。此外,对 方的作战除用征、伐、逆伐、探伐等用语外,还用表示杀伐的“戋”、“戮”;表示断伐、截伐的“专伐”;表示追击的“臿”;表示迫近的“敦”;表示遭遇的“冓”、“及”;表示擒拿的“执”、“获”等等,反映在伐 方的过程中,对于战略战术曾有细致的考虑。
卜辞伐 方的数量很多,根据月份和干支的排比,确非一年之事,最后以商王朝的胜利而告终。武丁以后,除祖庚卜辞中偶见“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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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合集》616、542、547等。
②《合集》6134。
③《合集》619。
④刘钊:《卜辞所见殷代的军事活动》,《古文字研究》第16辑,1989年。
擒 方”①的占卜外,再不见 方活动的踪迹,可见武丁通过伐舌方,基本上解除了来自西北游牧族的威胁。考古发现证明,商周之际以朱开沟文化为重要源头之一的北方草原青铜文化日益北向传播,直达叶尼塞河中游③,这或与“武丁伐鬼方”的胜利,迫使部分北方游牧族远遁有关,当然在另一方面,此后殷文化也和留在长城沿线的北方草原文化加强了联系,富有特色的北方草原青铜器在殷墟也有发现。武丁抗御西北游牧民,尤其是强悍的北方草原民族内侵,对商王朝的巩固和发展有重大意义。战争的胜利使商王朝解除了边患,扩大了疆域,在战争与和平发展交替进行的过程中,增进了各民族间的交往与融合,中原王朝的发展日益兴盛,武丁从而被尊为“高宗”,庙号被冠以“武”字,以纪念他的赫赫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