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委员会前两月定规成立安全区,不管日本承认不承认,才将旗子挂上。今晚由国际委员会回来,在路上许多人由城南搬到安全区,有的人找不着房子,在路上睡。私人的房子已经开放了,或租或借,这是国际委员会定的,公共地①还未开放。城南、下关均在烧,有的是我军烧的,因为战事,有的是日军在城外烧。他们(指日军)已经到了牛首山,我们不能不开放。今晚进来的人不多,我们定规[规定]收妇人和小孩子,男子不收。照现在的计划,只开六、五、七三个宿舍,外有三、二、一百号②之楼子,共收二千七百人,这是我们预算的,将来有多少还不知道。
十二月九号
今日一天大炮声未停,由牛首山放的警报没有了,大郊〔校〕场③被占。今日进来的人不少,外面的敌机、大炮声,里面的大人哭小孩,这些人有的住在战线,有的住城外,都是被我军赶进城来的,大概敌人不远了。下关有四千多难民,多般〔半〕由无锡那边来的,有的由句容来的,日军已到句容。这些难民本预备他们进安全区,今日解散,他们过江由铁路再往上走。有的未走脱,逃进难民区了,连被都没有,幸而我们有些被。五百号、一百号都住满了。城南那边有抢劫了,没有秩序了,街上没有东西卖了。安全区分九区,我们是第四区,陈斐然④是第四区的区长,我是第四区的卫生组组长,齐兆高⑤是第三区的区长,沈牧师⑥是卫生组各区〔各区卫生组〕的组长。
(①指南京安全区内政府机关及其场所。)
(②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主楼,分别为会议楼、文学馆和科学馆。现仍在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内。)
(③飞机场。)
(④陈斐然,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事务主任,金女大难民所负责人之一。)
(⑤应为齐兆昌,时为金陵大学教授。)
(⑥即沈玉书牧师,国际红十字会南京分会神职人员,南京安全区卫生委员会主任。)
十二月十号
今日七百号也住满了,搬至安全区的人路上不断,进到学校的也是如此。洋车没有了,路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是自己挑、抬,飞机声、大炮声他们也不管,真是凄惨。新住宅区的房子都住了难民,有的租,有的不管,搬进去住。金男大①已住了好几栋房子,新的图书馆也住了,院子里也搭棚子,他们比我们人多,因【为】男女都住。我们只住妇女、小孩,也不许烧锅弄饭,有的自己家里送饭,没有饭吃的不多,我们给她们吃,早上给她们水洗面,给她们三次水喝。有一千多人,忙极了,预备水、开水,一日送两次。现在预备在大门外对面开一粥厂,过两天就有粥吃了。吃进去的是小事,出来的是大事。有的人逃出来没有带马桶来,虽然院子外面四处有粪桶,是为小孩子的,她们不到那里去就随便,所以到处都是尿和屎。皇宫式的房子现在加上了一些彩色,窗上挂的晒的破衣服、破被和尿布,树上挂的也是。王先生②的小孩和国祥③有薛玉玲④领导她们做服务团,难民进来时带她们到住的地点,人来的多,他们很忙的。又派难民中的男孩做清洁队,一栋房子四名,楼上两名,楼下两名,外有学校工人两名做究〔纠〕查队。一百号这边的水塘成了洗马桶的、洗尿布的了,图书馆这边的水塘成了洗衣的地方,有人也在那里洗碗。
十二月十一号
今早死去两个小婴孩,一个只有一个多月,是闷死的,一个有三个多月,早有病的。下午又生了一个小孩,现在是生死都有,还有五六个妇人快要落月呢。今日大炮打得利〔厉〕害,明日三百号也要开给难民住,我们理想的计划不成功了。马桶房不能进去,有人没有马桶,用别人的,有人就便在地上,只好马桶让她们放在身边,各人照应各人的。人多了,要乱起来了,不能照秩序了。把马子①给人住了,街上无次序了,我军要逃了,警察没有了。北门桥有小兵抢了,老百姓也抢,还有几个宪兵维持,抢了几个人。下关我军放火烧了,烧的地方很多,陈宗良的房子也烧了,恐只有圣公会存在。交通部也打了一部分,现在人心不安,日军快要进城了!
(①金陵大学。)
(②王先生,语言学校汉语教师,魏特琳女士的助手。)
(③程国祥,程瑞芳次孙,现居于湖北省仙桃市。)
(④薛玉玲,金陵大学附中女教师。)
十二月十二号
现在日夜大炮不停,我军恐要往后退了。听说日军快到芜湖了,恐要包围我军了。街上行人没有,卖东西也没有,只有难民逃命。今日粥厂开了,头一天不要钱,明天要钱了。有钱的出三个铜板一碗,没有钱的不要。由外面挑进来,在里面大院子里,中间两处分发,人多,拥挤得很。
我们要去照应,忙死了,累死了,又是这,又是那,简直忙不过来。今日飞机不炸了。近两星期天气特暖,虽为难民好,也为敌人助战。
十二月十三号
昨晚我军退了,今早没有听见还炮声。下午二时,日兵由水西门进城了。我们的黄警察②在南山看见日兵在广州路上,他一路跑一路脱警察衣,跑到四百号这边下来的时候,都骇得跌倒了,脸上都白了,他真胆心〔小〕。我们就上南山去看,那时有十几个兵站在老邵房子后面,工人都惊慌了。不久,日兵到了后面养鸡子处要鸡子,工人把华小姐③找来,华对他们说不能吃,他们走了,因为听见鹅叫声他们来的。今晚有人跑到学校里,来的不少,因日兵跑到他们家里要他们走,因为兵要睡。这些跑出来的人都是空手,被卧[窝]日兵要用,这些人也骇死了,都是在安全区内,以为他【们】不到安全区。我心酸了,将上〔?〕四个月,南京城就没有【平静】,并且南京城只打了三天,真是凄惨,不知明天还要闹出什么事来呢!今日又生了两个来世吃苦的小孩,这些月母子也苦,睡在地上。
(①南京方言,系指马桶或厕所。)
(②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管区警察,时留守南京。)
(③即MinnieVautrin,中文译名“明妮·沃特林”、“魏特琳”,中文名“华群”。)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美籍教授,当时代理金女大教务,金女大难民所负责人。
十二月十四号
今日来的人更多,都是安全区内逃来的,因日兵白日跑到他们家里抄钱、强奸。街上刺死的人不少,安全区内都是如此,外边更不少,没有人敢去,刺死的多半青年男子。今日五百号三楼也住满了。中午有七个兵由三百号后边竹篱笆跳过来,华小姐不在,只好随地〔他〕走。正是卖粥时,他【们】要看难民,难民骇死了。有几个工人胆大,招呼着他们走,有的到五百号,有的到一百号,我也招【呼】着他【们】走。他看看难民也没有什么,他看见一个青年男子有点怕的样子,那兵跑去叫几个兵来,把刀对着他,要他脱衣服,我叫他脱了,无事,走了。到院子内看见美旗在草地上,他对佣人说,不要卷起来,工人只好点头。这些兵是队武〔伍〕的,外【面】一叫,他们都走了。幸而没有跑到四百号,没有人,他好抄钱。
魏司夫〔师傅,下同〕今早送信到鼓楼医院,今晚未回来,恐被日军拖走了。街上有许多人拖走了,不知死活。【金女大】现有四五千人了。
十二月十五号
昨晚华、我坐到十二点钟才睡,怕有兵来,还好没有来。今早来的难民不少,华小姐多半在大门口照应,有兵来她好挡住,有时兵看看大门口的告示就走了。安全区内的人家都去,找钱、找吃的东西、找姑娘,并且把他们赶出去,有时把姑娘留住,所以这些人都跑到此处,人民也不敢做生意。今日有兵进来看过走了,又有兵到南山房子,把门打破,西人放吃的东西,房内有番茄和别的小东西,恰巧Mr.Riggs①来了,叫他去赶他们,把他们赶走了。不但拿此地的东西,连国际委员会的酒和香烟也拿去了。国际委员会这次失面子。以先[先前]他们怕我军抢,想是日军很好的,开会时总是这样说,现在觉得不对,连安全区【都】不承认。知道日军的利〔厉,下同〕害,他们也有点怕。日兵也住在安全区内,日小兵也进来,好几只〔支〕冲锋队进来,总有一闹的,这是那〔哪,下同〕一国的兵?
都是如此!由南门进来的兵不多,现在难民衣袖上有日旗了。华小姐是西人,真忙不过来,一日总有几次兵进来。那些男西人在外边也忙,她不肯请他们来帮忙。
(①即CharlesH.Riggs,中文译名“里格斯”、“李格斯”等,中文名“林查理”。金陵大学美籍教授,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成员。)
十二月十六号
今早八时半就有好【几】个日兵进来调查,华小姐招待他们,我也在旁,不知他们如何调查。他们一开口找中国兵,我们不怕他们找兵,因知道没有兵在内。但是不光是兵,若是看见兵的衣服,他就说你有兵在内。
他们都在三百号,我和华小姐有点怕,因为有许多伤兵衣服和背心,自己做的、外面寄来的有好几麻袋,都在三百号楼上地理学系房间里。我站在门那里,华先带他们到别的房子。那时难民很多,后来带他们到三层楼,就把那间房子走掉〔丢〕了,就带他们下楼去,那时我的心才定。他们凶得很,凡是灰色的衣服都是兵穿的,那时人有灰色衣服都丢在塘里,简直好似见了鬼一样。华把他们带到四百号吃茶,有一个同我在一路看一百号,我没有法子,同他一路进来。我本不见他们,因华一人照应不来,因人多。他们写字问我有兵在此【吗】,我回说没有,华也说没有。不但吃茶,华还拿点心他们吃。我真恨华,以为招待他们好一点,兵就好些。
他们又写字要我们允许〔承诺〕,不许我兵来此,还要发誓,华允许〔承诺〕他们。还写字问我,特为言【懂】不懂。他们走出大门,给华一张纸,【让】有日兵来给他们看,日兵就不进来,其实没有用。下午又来兵把小童的兄弟带去,说他是兵,他有一点像,两次都是华保下来的。他们工人听说,有长发的,日兵要捉去的。有些工人把发都剃了,不知日兵见了这样的人更利害,他们以为是逃兵把发都剃去了,这些工人悔之晚矣。此兵走了彼兵又来了,把华忙死了。这次的兵遇见了李先生①,抄他身上,把他的五十块钱拿去了,还打他一耳光。他不应该把这许多钱放在身上,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对他说要小心钱。早上,七百号李司夫②,也抄去他的十块钱,日兵退还他一块,还有点良心,留一块钱他用。又有兵来要鸡子,华又跑去对他讲。华气不过,说把这些鸡鸭都杀了,以免他们拿去吃。今日一次〔天〕有好几次兵来,又有兵到南山抢东西,华真跑死了。
(①魏特琳女士的助手之一。)
(②金女大工友,南山公寓管理员。)
我又怕日兵害他[她],叫工人跟他[她]一路去,虽不能作〔做〕什么,有人知道他们的举动,我又跑不来,真急人。现在难民有七八千了。
十二月十七号
现有十二点钟,坐此写日记不能睡,因今晚尝过亡国奴的味道。白日来过四次,南山二次,鸡子的地方一次,未想来〔到〕晚上会来的。他们白日来是看路子和姑娘,晚饭将吃完未散,工人来报告说好多日兵来了,华就快去。到一百号门口遇见他们,对他们说没有兵,有一兵打华一耳光。他走后,我叫年青人都到难民处,因我怕兵到四百号来。他们都到一百号,一到那里,就有兵站在那里,也有兵不敢进去,有一兵站在楼梯处。我同戴师母①赶去找华,问他们看见华否,他们说没有。我见兵在那里站着,不便多说,就同戴师母再去找华。将由一百号出来,有一兵跑到四百号,我就跟他到四百号。他由北门进南门出跑到厨房,我将到厨房门口,他又跑到六百号横门打门,我跑去告诉他们不能开,因有难民睡在那里。又带他到六百号北门进去,戴同我一路,外有杨司夫②跟着他进去。六百号又出来另一兵,也来与我们同他到七百号。我以为华在彼处,不知到了转弯的地方,遇见陈斐然同了三个兵走七百号撞门出来,会在一起时,那些兵叫我们都同他们到前面去。我问陈见华否,彼曰未见。
我想到他[她]在那里,叫我们都到前面去,知道不是好事。陈斐然说,一路走不要分散。不知一到前面,见华一人同几个兵站在那里,有许多人跪在那里,陈斐然一到,也把他跪下,就是我和华和戴三人站着。跪下的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夏先生③家里人。詹先生④他把我们这些人都弄出来,就问华我是谁,华曰我是帮他[她]忙的,也管工人的。又问戴,华曰他[她]是英文教员。又问跪在地下一个一个的,将问到那一个新来的工人,陈斐然怕华不认识,就说他是coolie(苦力),当时打他一耳光,用脚踹他,把他拖到对面站着,又叫他跪着。他若不出声不会受打。有一个中午吃饭时,我和华对他讲,不要弄许多年青人进来,怕内有当兵的,若是男子太多,日兵也疑惑,应当叫他们走,愈少愈好。有的人华不认识,问起来不能答应,他放新来的在七百号也不说一声,这个人就是从七百号拖去的,所以他怕华不认识,他快说出,其实不做,华也会说他是工人。
(①即德威南夫人,美籍英文教员,时在金女大难民所临时帮忙。)
(②金女大工友,南山公寓管理员。)
(③魏特琳女士的助手之一。)
(④即詹荣光,伪南京市自治委员会副会长。)
问完了,几个兵七说八说,有的兵跑来跑去,大约在里面抄我们的东西。
八点钟,□先生来此睡,因怕晚上有事,有史先生①和费先生②送他来的。
一到大门,日兵就吼住,叫史先生进来。费先生本没有下来,日兵一定要他下来,问他们是什么人,要看他们的护照,问他们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说完了,叫华、戴、我同他们一路走,华回说,我不走,我住在此地,戴走,她住在外面的。因她那天才来看我们的,我请她帮忙,因华一人忙不过来。再则,她一人不应当住在外边,早叫她来住,她不来,不愿住在美人旗下受保护,我只好说请她帮忙,所以华说戴可以去。日兵一定要我们走,费先生叫华暂时走再说,华只好走。将到大门口,叫回来,只走四五步就回来,他们又问费,他们说法文,费会说一点。过一会,又叫他们三人走,将要开汽车又不许走,他们三人就坐在车内。里面抄好了,姑娘找着了,所以叫汽车走。有五个兵走大门,把陈斐然带走,也不对我们说什么。不一会听见后面叫救命,因为有些兵走后门走的,我们不知道,想还有兵在那里面未出来。陈斐然这一走,我们想没有命了,我们站在那里替他祷告,求上帝救他。他们未走之先,那时我恨不得有刀刺死他们,不过我心还是求主指示他们行正道。我们站在那里有一会,王先生出来了,就是教华书的先生,他们住在东院,他来说他的女儿和侄女拖去了。
(①即LewisS.C.Smythe,中文译名“史密斯”、“史迈士”、“斯迈思”等。金陵大学美籍教授,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秘书。)
(②即乔治·费奇。)
那时华想还有兵在后面,叫王先生快回去。杜司夫说兵走后门走了,我说到后面去,华、戴都不肯,在此不动,怕兵再来,或者三位先生再来。我回说他们不来的,因为路上戒严,不能做什么的。又等一会没有人来,我又说那位先生回家睡觉了,已经十一点钟了。我们在前面站了三个钟点,那晚又冷,我们都回到四百号,没有见一个人。华小姐想我的孙子等都被兵拖去了,她很惊骇,我说不会的,大约都在一百号难民处。后来我们到一百号去找他们,到底都在那里。王小姐①、薛小姐②、邬小姐③她们在那里急死了,以为我们被日兵拖走了,工人也不敢出来。回到我们的睡房,东西都抄得一塌糊涂,拿去的东西不多。谢文秋④房子租钱八十元,我那几天忙,心中乱,未收到三层楼去,被他们抄去了,小孩子们吃的糖拿去了,鸡蛋吃了几个,自来水笔有〔等〕小东西拿走,但有些东西一时记不清。东西是小事,陈先生拖去不知死活。这种亡国奴的苦真难受,不是为民族争生存,我要自杀。邬小姐今晚也危险,她不知时局,穿得很好,在难民中自然不像难民,日兵就是叫他[她]睡,因他[她]站在那里,后来只好假睡。再打听今晚拖去共十一个姑娘,不知托〔拖〕到何处受用,我要哭了,这些姑娘将来如何?陈斐然的房子也抄了,三百号也抄了,拿的东西有限。现有人来告诉我陈斐然回来,真是感谢上主。他早已回来了,是由后门进来,到中学才知他已回来。那些兵带他到广州路,叫他脱衣服,那时他想,用枪刺死他了,他就跪下求他们,说他家有老母,有妻子。其实他们不是刺死他,是抄他身上有钱否,把他的皮包拿去了,内中只有毛钱,后来叫他回来。不管失去什么,陈斐然回来就是大大的幸事。这几日闷死了,也不知外面战事怎样,音信不通,大使馆没有西人,在此的美人也不多,他们也无法。这些难民跑到此地来躲,他们硬到此地来拖,气死我也,不如不收他们进来,在外面不看见还好些,在此看他拖出去。每日晚上外面四处烧,下关一带死的人不少,中国人为何要做这种罪?今日一天有兵到南山房几次。不写了,想起中国人民不能【不】心酸,死后真苦。今日又添一男孩。
(①金陵女子神学院学生,负责难民所难民粮食供应工作。)
(②家庭手工学校教师,负责难民组织救济工作。)
(③即邬静怡,金女大生物学教师,参加金女大难民所工作。)
(④金女大毕业生,1925-1926年任金女大体育系主任。)
十二月十八号
昨晚拖去的女子今早都放回来了,有一个未回来,不知是留在那里,或是她不好意思回来。这两天来的难民不少,里外走道都睡的人。今日兵又来几次,不是南山就是这边,或是养鸡处。戴师母昨晚未回去,她看见情形,她不敢回去了。外面许多人家被抄,无论那一国的人他都去,连美使馆的汽车也拖去了,见了汽车就要。华小姐写了信去会日领事,未会着,要告诉他们日兵在外面做的无人道的事。昨晚拖十一个去,后来又来的,又在一百号两次找人,他们想是找邬小姐的,她睡在一百号,但她换了地方,未找着走了。日领晚上派了两个宪兵来了,白日不在此,因为他的宪兵少,全南京只有十七个宪兵。他们的宪兵出的布告,兵来给他们看也不理,他们只管进来。朱先生写信上海叫人来帮忙,无法送,国际没有人来。真不得了,这些【日本兵】猖狂极了,无所不为,要杀人就杀人,要奸就奸,不管老少。有一家母女二人,母亲有六十多岁,一连三个兵用过,女儿四十多岁,两个兵用过,都是寡居,简直没有人道。现在大约有九千多人了,外面走道上睡了人,如同沙汀[丁]鱼在盒子里,里面走道也是如此。我怕今晚又有兵来,前面有宪兵睡在那里有什么用,兵又不走前门。我们这个地方随便那里都可以进来的,人又多,又不听话,我们这些人已经声嘶力喝〔竭〕,连工人嗓子都哑了。日兵什么都要,外面抢得一塌糊涂,有的好东西搬起来不知搬到何处去。今日又添了三个婴儿,大肚子多呢,这些生人的真苦,睡在地上,人多我也照应不来,也无法照应。金大还有房子没有开,我们住不下,华叫齐先生开一房子,送些人到那边去了。
十二月十九号
昨晚有宪兵在前面睡,晚上还是有兵进来,到五百号客厅许多人之中强奸。今日白天有两兵到五百号,房门口站一兵,里面一兵叫别人出去,留下一年轻女子强奸。华小姐正在鸡子处,因有兵要鸡子,若是不为鸡子,华小姐早到,此女不会受害了,等华小姐到此迟了。
说到这里,我不能不流泪,你们想想苦不苦,华要忙死了,累死了。因为一日来数次,又不是一两个兵,大半五六个,两个在这里,两个在那里。戴师母胆小些,华胆大,她不怕,不过可怜那有不怕的,不顾自己呢?从前我有时跟她们,现在不了,一则累忙不过来,二则不忍心看日兵的不好行动。白日他敢来如此,晚上更不待言,没有保障。今日中午Riggs来了,他的意思叫有丈夫的妇人回去,日兵就不如此找,因为妇人都跑到难民所,外面没有女的。那意思有丈夫【的】回家不要紧,不比处女,若是丈夫一人在家,日兵说他是兵,因没有家。话虽不错,这些年青的妇人也苦。我听一说,我就哭了,因想到自己国家不强,受这种耻辱,何日能雪耻。今日来了八次,有四次在南山吃饭,房门打破了,因为里面堆着东西,每个教职员有点东西在内,西人的少,东西抛在一地的,有的拿去了,有的华小姐拿回来。这边鸡子一次,宿舍三次,华跑的地方最多,戴师母也去,若是华不在。昨日问邬要鸭〔鸡〕子,她不大愿意。日兵这样来要,我怕日兵来拿,我对她说,明日要两只鹅,给工人吃两只鸡,我们有十天没有晕〔荤,下同〕菜吃,大家又累,她不答应,我气了。第二日早上,我叫工人到鸡厂处叫她的工人捉两只鹅、两只鸡,叫她的工人告诉她。后来她知道了,她在华面前告我说慌〔谎〕话,说我捉了她的试验鸡。我捉的是公鸡,因为她的公鸡常多,若是问她要鸡蛋,华也说过把这些鸡子杀了,她不然,我也不去捉。华又劝她只留下试验,别的不留,她不肯。时局如此,她不管,关在她自己房里写鸡子的事,华、戴这样忙,杀〔没〕有养料,我也对她们不起。若是日兵拿去吃了,我更不愿意。听说金大的牛也牵了一些去。人的性命难保,鸡子这样要紧?不错,她的试验工〔功〕夫为科学,一方面是有价值,其余的鸡子可以的,不是华小姐去保护,那有鸡子!将来她在吴校长①面前又是一大功劳。日本宪兵处写的布告也要挂一张在鸡房里,笑话!今日下午,有日领来会华,他带他看睡在地下的难民,走路的地方都没有,自然口里他们的军不好,他的心里很开心吧?今日二百号也开了一些房间,没有法子,人太多。每日来的人不少,我们不能烧水了,人太多,来不及。华在外面叫了两个人来烧水卖给难民,又有我们的老大师夫〔傅〕没有事做,叫他卖烧饭油条,在五、七两百号之中搭一棚,外面没有东西卖。城南烧了不少的房子,每日晚上烧。这些难民真可怜,有的家烧了,有的丈夫被日兵杀了,有的被日兵拖去了不知生死,哭的哭,叫的叫,惨不堪言。二百号张司夫①的儿子十六号被日兵拖去了,他本在一百号看房子,大约他出来到此处来,在路上拖去的。魏司夫也未回来。
(①即吴贻芳,金女大校长。)
外面的房子不是空就是烧,日兵烧房当玩意,他们也怕冷,先拿里面家具烧起来烤火,要走就走,火若燃上房子就烧了,有时放些死人在内再燃火烧房子。
十二月廿号
今日又来了许多难民,二百号三楼也睡满了。他们想这里有宪兵保护,其实宪兵还是将姑娘拖在院子里奸,不是人,是畜牲[生,下同],不管什么地方。今日中午,有兵来拖两个姑娘,并拿她们的东西,恰巧有一个长官来参观,华叫他看他的军人做的事,他很难为情的,其实也无所谓,中国人是他的仇人,华不懂这些理。华真忙,不是赶兵就是招待长官,陈斐然前一次骇怕了,这两日不出来,也不知他躲在那里。我也累得要死,这些难民又不听话,四处都是屎尿,没有下脚的地方,晚上简直不敢走路。华同我这几天晚上睡得顶晚,怕有事发生。今晚那长官派了廿四个兵及一官长来此保护,这许多有何意思,还要预备他们睡觉的地方,幸而有被,否则那能找出许多被?又要生火,又要人侍候茶水、香烟。其实,宪兵好,有两三个就够了。今夜还靠不住,看他们样子也不是好人。现在真苦,四面消息不通。昨日美国人士签名,请日领打电上海来人帮忙。
他们去时,日领回说,今日不空,明日打。我对华说,那是推辞,他不得打的,果不然不打,看起来要把这些【人】困死。外面又烧,想起来死在炮弹之下比活着受罪强。今日死去一小孩,又添了三个婴孩。一个多礼拜死去三个,一共添了十多个。
(①金女大工友,宿舍管理员。)
十二月廿一号
昨晚来的兵,名保护,夜晚换班进来,华以为那个长官好,派人来保护,其实他恨,因叫他没有面子。再,虽把外面的姑娘收进来,兵还是来拖,白日晚上都来。我告诉华,你不要忘记我们是他的仇人,你不要相信他们的好话,他们口是心非,此次日人在京做的一切无人道的事、口是心非的话,他们都见过。有时华到日领馆去报告他的军人不好的事,我对华说,报得多他们更要害。所幸还有两个德国人在此,光是美国人不行。
现在几个美国人也无法可想,也累死了,换一句话说,若不是几个美国人在此,中国人也只有死路一条。今日早上到南山房子拿去一些小东西,我最怕华一人遇着不好的兵,刺死她更不得了。我对华说,吴校长说过,东西不要紧,人要紧。有一次没有告诉华,这两日看见她老多了,每次到山上去,虽说不怕还是怕,先不敢进去,慢慢的在门口说“海六”,说几声才进去。但是有的兵有点怕她,见她来了就走,有的不怕她,还拿她的东西,不理华,对他说你不能拿这些东西,有时在他们手中拿下来,有两次华上去时,他【日本兵】已拿走了。因有时华在大门口,到南山有点路,简直过的不是日子。有时吃饭他来了,大家都走开,华要去对付他们。一日来几次,又不知他们做些什么,真是提心吊胆。昨晚又进来两个兵,拖了两个姑娘在草地上,真是伤心。从前听人讲他们无人道,现在真的实现了。
十二月廿二号
这两日前面有兵看门,进来的兵少一点。昨晚有一兵进来,三百号门里面路上睡满了人,不能下脚,他就走了。每个房子的走道都睡了人,夜晚不能进去也是好事。德美两国人要求他们安民,现在快要十天了,他们答应后天安民,又说卅六师来,齐燮元也来,并且要人报名,又不知他们要变什么把戏呢。此地住了九千多人了,你们想想要挤到什么地步,所幸是冬天,要是春天臭不可闻也。美国人要求日领打电报上海来人帮忙,他们不肯,有用意的。德国领事在下关也不许进城,自然他在兵船上,他不要第三国看他们无道德的行为。在路上睡的死尸他也不要人看,有的路上只见死尸不见路,简直把中国人不当人。日军搬了不少的好东西走了,他不要,老百姓就去抢,有的门、地板被老百姓拿来烧。有的地方日军叫他们去拿,就照相送到别国人看,不是他们抢,是老百姓抢,他们的用意我们的老百姓不知道。贝先生①说到过圣诞节,我回说在地狱里过节,他也是如是想,真是在地狱里过。每天有人生小孩,我管不了,身和心都不安,叫他找接生婆照应吧,生的太多,心中又烦,身又累,没有心绪照应他们这许多。我有两礼拜不洗澡了,一则忙,二则白天不敢洗,怕兵进到洗澡房,他来了到处跑,三则晚上没有灯。头几天吃饭有灯,以后没有灯,不敢。有灯他就来,因为外面没有电灯,都坏了,只有这里有电灯。有几次日兵来打我们的电灯房,他不知我们的电灯由何处来的,我们有时连洋烛不敢点,生黑的。
十二月廿三号
昨晚没有兵进来,别的收容所去找。白天来的兵少一点了。这些看门的兵要烧大火,要烧柴,要烧木炭,要果子吃。那有东西给他们吃,莫讲没有,就是有也不给他们。因为头一天来,华拿了花生米和南山未抢去的饼给他们吃了,每日要,那这许多,我们也没有。吃了两个礼拜的素菜,现在有点青菜卖了,三四百钱一斤,真贵。现在也有咸菜卖了,抢来的。魏司夫到今日还没有回来,听说他身上有几十块钱,若是真的,恐性命难保,魏司夫的儿子也未回八百号。有兵去抢缪、陈两家,兵都去过,有些东西拿去了。天气冷了,今日又下雨,睡在外面走廊的人真不能睡了。想打开汇文,又没有西人去照应,也不行。我们还没有生火炉,不敢生,就是华小姐那边生了火炉。他们【来了】十天,人民受的罪不少。今日有一姑娘抬来,不能走回,受了几个兵的糟踏〔蹋〕,肚子胀,现在用法子,或者明天送她到医院去。将来南京的杂种还不少呢,可恨!可恨!
十二月廿四号
昨天换来看门的兵好些,街上也好些,那些不好的兵走了,到□【徐】州打仗去了。前说今日要安民,来[难]实行,我想也不会安民。每日在外面抢劫,什么东西都要,几毛钱在妇人都搜去,铜板也是如此,他的兵真穷【到极】点。今日有什么参谋官带几个中国人来此找妓女,若是有这些妓女在外面做生意,兵就不多到收容所,以免良民女子受害,这些话也有理。在此妓女是不少,所以让他们找,内中有几个中国人认识妓女的。
(①M.S.贝茨博士,金陵大学美籍教授。)
近两日有些日本妓女来了,在这种情形之下,他爱怎样就怎样,百姓受辱也是政府不好,真是凄惨。今日很冷,看门的兵给他们按〔安〕了两个炉子,木炭没有了,我房内也生了炉子,受不住了,脚都冻了,走路都难。四处都冷,在【走】廊睡的人更冷,真可怜,这些人不自爱,又可恨。中学宿舍没有住人,四百号也没有住人,只住了四个盲女,若是让他[她]们住这两个地方,我们就不能睡觉,也不能做事。图书馆也不能让他[她]们住,地板的关系。这六栋房子他们住了,以后修理总得七八千,墙都要修,他们的鼻涕都满了,虱子也有。前几日有两人牵了三只羊来,外有[国]先生的羊,不久我们要杀了吃,不然日兵要拿去了。街上的菜蔬很少,南京的还不少,将来吃的还不够。我写的日记每次要收起来,因怕有日兵来抄,华也是。今日又死一小孩,久病的。生的、死的、病的差不多每天都有,差不多上万人,此等事难免。
十二月廿五号
今日圣诞节,教职员有早祷,本是每日七时半早祷,今日不过特别点。中午有工人礼拜,下午有罗小姐①的教友礼拜,晚上薛玉玲小孩服务团礼拜,都在中学那边。华、戴二位装饰房子。昨晚有教职员茶话会,我家小孩子也去的,华在外面看守兵,我也未去,怕有兵来。贝先生他们请华、戴、邬和我四个人去吃晚饭,戴和我未去,看家,怕兵来,我也吃不下去,想想这种情形够难受的。近两日虽然兵来少了,外边人家里还是一样。这里的卫兵开走了,只有一个宪兵在此和一个警察。米先生②晚上来此,睡在陈斐然房间,因斐然怕。前卫兵在此时,詹先生让出来了,他房内的东西都是他亲【戚】朋友的,被卫兵拿些走了,并且有军服等。华听见詹先生有这些东西在他房内,所幸沈先生家里未抄,有夏先生住在房门口,不能进去,他家也有政府人员的东西,不过是文官的。今日病人很多,大概都是泻肚。
(①教职人员,时在金女大难民所负责妇女救济援助工作。)
(②W.P.米尔斯牧师,国际红十字会南京分会美籍神职人员。)
十二月廿六号
昨晚还安静,未有兵进来,每日有宪兵来调查,看日兵来去。华真好心,昨午出去吃饭,走到大门外遇见老妇人说她女儿被兵拖去了,求华去救她【女儿】,华就去追。在上海路上遇着米先生来了,乘汽车一路去,一会就追上了,那兵不放,他们把那妇人坐在车子里,他也坐在车子里不肯出来,凑巧来了一长官,也不骂他还劝他,对他说好话,他才肯下去,否则不能下台。我劝她下次在外面遇见这样的事不要去追,怕华自己受害。
今日还有米先生,若是一个人更难。今日有件可喜的事,魏司夫回来了。
他在关[被抓]十一天,替他们抬东西到句容去的,东西不少,由彼到上海不是卖就是运到日本。后来又开到石婆婆巷,这【么】近不能回来,住了两天又抬东西到句容,到那里只有几个钟头,叫他们回来。本有廿三人,留下三个,本要留的他[他的],说了许多好话才放他回来。在路上遇见不少的兵,难为他们好容易到了成贤街,又遇着兵硬要他抬东西,又去几个钟头才回来,算是幸事。只有几个钟头,他受的惊不少,人是瘦了,休息两礼拜就好了。他们真是贼,什么东西都拿去,现在南京一个空城了。
太平路房子只有八九家没有烧,夫子庙都烧了,府东街烧了一半,陈明记的店也烧了,快要成一片焦土。我们在此如同瓮中之鳖,他爱怎样就怎样。外人在此少数,他们也不怕这些德美人士,志[智]穷力竭也无办法,四面消息不通,真是走头〔投〕无路,只有求上主开一生路,为南京的人民。男【金】大那边今日登记了,他的假面具又戴上了。安民其实找败兵和青年男女,听说那边的败兵不少,有一千名,登记时他们说得顶好,叫败兵自己承认,不害他,保护他们,若是现在不承认,后来认出来了要杀的。一个日人、一个汉奸在台上讲,有的相信他就出来承认他当过兵的,听说有二百多人出来,后来把那些人带走了,大概死了。有的兵不承认,他知道是假的。现在此处略为少一点,有的到别的难民所,有的进到里边去了,妓女也走了一些。草地去了一层皮,房内地板上加了一层油灰,尿屎到处都是。今日天气放晴了,也是难民的幸运。近了夜未有兵来,白日至少有三次,前些时无数次,有时华、戴来不及应付。听说街上的兵少些。华今日不大好,恐是太累,我就是怕她生病,她已瘦了不少,又老,但是她有一好名,这些难民叫她观音菩萨,救苦救难。
十二月廿七号
听说外南〔面〕的兵开走了一些,虽然兵不来此处拖姑娘,外面还是到人家要姑娘,没有姑娘就捉年纪大的人。今天下午有一司令官来此问粥米有多少,回说不多,他说他有办法弄米来,明日可解决此问题。都是假的,他们鬼〔诡〕计多端。想他来时,要把难民搬去谁〔随〕他玩弄。想到金陵【女大】的前途,没有开学的指望,还不知金陵女大【是否】有存在南京的可能?除非他不要南京,除非美国与他办交涉。今日一兵送一姑娘来,请杨司夫照应,用过的,给这女一件皮袍几十块钱,不是偷的吗?
十二月廿八号
今早见鬼,一上午来此登记。校内男女不多,大概都是工人。登下工人以后,就当登记难民,他不登,把外面多逼的男人弄①到此地来登记。
我们是第五区,把这些人都弄到这个院子内登记,先一排一排的训话,叫【难】民登记后回去安居乐业,都是鬼话。也是叫人自认,当兵的都出来,有一百多人出来自认,这些人不是当前阵就是死。今日下雪了,外面真不能睡,有的安进去了,有的睡在四百号门口好一点,一百号凉台上的也好一点,明日再想法。都是没有小孩的,这些无知的人,可怜又可嫌,日本鬼来了,他们都是围着看,叫走开都不走,叫他们回去他们又说怕。今天登记只有一张小条子,还要一排一排的②走,若是不对,日兵就是一棍,有一次一个女的头上都打出血来。这张小条到宁海路去换大条子,有的人一亮就来等起,有时要等中午去换大条子,有时见年青人就留下。我们的工人还要华带他们去就快一点,他们没有工夫等半天,今日与那汉奸说好了明天一大早去先登。
(①似为“把外面的男人逼到此地来登记”。)
(②现用“地”,后文出现类似情况均不再注明。)
十二月廿九号
今日又在此登男人,我以为今日登在此的女难民,他把全城的男子都弄到此地来登记。今日冷,要柴烤火,在一百号大门口烧,不是把那门烧坏了吗?那里是为训话的人!华见了不好说,自己到外面买了炭去烧,两火盆放在那里,架上一些炭吉[秸]在草地上,是兵坐的地方还是烧柴。每日烧柴不少,还要快,若是慢了就拿桌子、椅子烧,我预备烧饭的柴给他烧了不少,要烧顶大的火。在金大没有人招护[呼],他就拿桌子烧,真可恶。我们派人在那里招护[呼],预备柴在那里。今日登记没有人自招,他们留下一些青年人是他们所疑心的,叫这些女难民出来承认是他们的父兄、丈夫、亲戚。有一个老太太有胆量,出来认了三个人,其实他不认得他们,她就是要救他们。有一个年青女子也是出来认说是她的哥哥,回到里面换件衣服又出来认她的亲戚,此人真可佩。没有人认的就带走。有的是认识的,有的是亲人,女的住在此,男的住在外面的,所以带走的不多,结果如何不知道。现在日兵清洁街道,把死人埋下土或是烧,街上死人太多。今晚外面又在烧房子,天阴雪不大,所以化了。
听说女子神学【院】那边昨晚拖去二十多个女子,现在这边不大来了。前次牵来的三只羊死了一只,给工人吃了。
十二月卅号
今日还在登记,外面的男子还未登完。听说女的四十岁以下〔上〕不要登记,小孩子十五岁以上〔下〕不登记。我真开心,我们一家不用登记。
现在每日登记有件好处,兵不敢进来闹。每日飞机走头上过,不知往何去?或往芜湖。听芜湖早已烧杀奸,因日兵先到芜湖的。现在外面的事都不知,上海也无人来。我们杀了一只羊吃,因没有东西吃。平日不吃羊肉,今日也吃了。
十二月卅一号
今日本是女人登记,只登了一栋房子,又登男子,外有〔面〕还有没有登完【的】,很远的人也来了。他们对女人训话是不讲自由,要守三从四德,不要读一点英文就讲自由,简直没有话说。今下午登记了,要预备过年,停三天。他们说话没有信实,做事没有人知道。他的国不会长在台上,讲得很好,一点不对。今晚我们有特别晚祷送旧,明早也有特别祷告迎新,工人也有特别祷告会。难民登过记后,有的可以回去。近来在难民区内略为好些,区外还是不安。
一九三八年
一月一号
中国自治会①今日成立,在鼓楼开大会。每区要到一千人,他们用两种旗子,一个日本旗,一个五色旗,每人手上拿着。自治会陶保靖本是卐(卍)字会会长。说是齐燮元要来做傀儡,我不相信他来。陈斐然是五区的房子区区长②,王先生和他同去开会,演讲也听不见,也照相,他们的目的好宣传,把相【片】给别国人看中国人怎样欢迎他们。有时来此照难民的相,抱着孩子照,还要他们笑,就是表明他们的宣传。他们进来不久,要国际委员会的钱,会长是德国人③,他回答说你们要这笔钱,你们先抬我的尸首,他们不敢要。今日中午进来,有一姑娘在外面,把这姑娘抱到三百号后面竹子处,把姑娘的衣服脱了将要奸,华赶到了一叫,那兵跑了,所幸快,那姑娘没有受害。那个地方顶不干净,尿屎都有,那个姑娘衣服上都是屎,这个兵还算是人吗?青天大白日,简直是畜牲。今日兵在外散纸烟给中国人吃,里面一定有白面,将来还要卖白面和鸦片烟。
他们进城快三礼拜,还不许别国人进来,不要人看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正当的事。这次日本人在此做的事被德、美两国人士看清楚了,知道他们的不良,从前他们不相信日本人不好。近几日上海路上卖东西的多了,伤兵医院的单被两毛钱一条,都是抢来的,兵衣一百钱一件,看起来都是人捐的,还有好多别的东西,衣服很便宜,家具、吃的东西都是。咸菜、青菜又贵,我们现在吃饭的人多,又添了七个工人,因难民多,这些工人只有饭吃,没有工钱,因为他们在此有保障。想到中国人的私心和爱钱,没有法子救。有许多警察查,日本人要进时,他们要国际委员会保护,要事做,不要钱,只要吃饭,现在能活动了,不做事没有工钱,这些人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