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即为伪南京市自治委员会，会长陶锡三。）
（②此处与十二月九日的日记有误，陈斐然应为第四区区长。）
（③指约翰·拉贝（JohnH.D.Rabe），时任德国西门子洋行经理，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
一月二号
昨日，大慈悲的邬女士送了两只鹅、一只鸭给我们吃，不是白吃的，钱是要的，不过要随她的意，什么时候给我们吃，拿钱买东西都难，这也是亡国奴的时期。昨日是阳历年，才有鹅吃呢，若不是两个西人在此，我自己买不起，也不要吃，做难民的人还想吃鹅吗？今日礼拜，未有意外事，华、戴二位不能同时出外，非得有一西人在家，戴虽是中国人，不过她的面相是外国人。我国有飞机来炸了几处，不知什么地方。有三个日本女鬼子来参观的，她们是妇女国防会①的，华带她们参观各处，并且带她们见我，我真不要见她们，看见她们更气。还有一件更可恶的事，华同我都气死了，那三个女鬼走时拿出几个霉苹果和【一】点糖，那些中年难民都围着要、抢着要，她们手上拿着几个铜板，在她们手上抢，简直把中国人脸都丢完了。我真气死了，我骂他们，华也骂他们，有的难民也骂，这些人简直不要脸，这一点东西值什么，还要叫、还要抢，不是叫人家笑话吗？这样不值价，也不知日本鬼是他们的什么人，就是饿死也不要吃他的东西，小孩子们要还可以，这样大的人做这种事，这些无知的中国人。
中国前途的希望很少，要想到那些智〔知〕识分子做汉奸，这班都是没有受过教育的，比较有可容的地方。
一月三号
今日又登记了。这些男子登不完，不在此登记。不知南京还有许多人，所以日本要登记，他要知道有多少人，他们怕后来有事情发生，也要看是什么人，今日还登不完。南京也死了不少的【人】，有些未逃的军人也死了不少。在燕子矶那边有几千逃兵饿了三天，后来派两个兵到日兵那里投降，有两天送东西给他们吃，三天后用机关枪射死了，这是魏司夫在那里看见的。有的军人和百姓，他们用绳子捆牵到沟边，枪【毙】一个倒在沟里一个，一排一排的死，真可怜。那些死在燕子矶的尸首还在那里，有的地方死尸被狗拖，想起来不能不伤心，死得真苦，妇女做寡妇也不少。魏司夫回来说，他拖去的那一天，下关那一带路上没有路走，走在死人身上，他所有看见的事都是惊人，所以他骇死了！
（①全称为“日本妇女国防后援会”。）
一月四号
今日中午男子可以登完，柴烧了几十石。明日登女人，华要我们登，我说不登不要紧，他这种登记没有意思，就是玩弄中国人，一时说女的十七至四十岁登记，一时【说】都要登记，虽然出城方便，我们一时不出城。
她不肯，说我们要诚实，对他[她]讲不清楚，她又不懂日本人的用意。她一定要我们去，还有王、薛、罗他们，华怕日人来调查，我们没有登记她就不〔反〕对，若是我不去，那四个也不去了，只好去。在这种压迫之下真难过日子，不过我们登记很好，不走日人之下过。今日多半中国人，华在那里，他们两处多积一路做了。可怜那些女难民，登记受日兵的打和玩弄，也够苦了。在台上讲回家安居乐业，其实晚上兵到人家里去睡，把丈夫拖出来让睡，丈夫不走就一枪，女的不从也是一枪。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脱衣睡觉，直到昨夜才脱衣好好的睡。
一月五号
今日外面的女人来此登记，早上四时在此等起，九时才登。其实来了又不登，因为人少他【们】就不登，告诉他们说：“你们是良民，原谅你们不用登记，你们回家安居乐业，无论那一国的兵，不敢来害你们。”这些鬼话说得好听吧，每次总是这一套。【日】兵每晚在外面闹，不许人关门，若是锁上门，开迟了就一枪。昨晚登了记的人回家去住，今早又回来了，因有【日】兵到他家里，他躲在床底下。这些女的没有登记不敢回去，因他们在街上走，问他们要通行证。今晚自治会来条叫陈斐然预备五十张桌子及五十个人写字，我们这里那有五十个人？晚上华同陈一路到自治会去申明没有五十个人写字，叫他们找别的人。我们这边顶多有廿个人，连我们会写字的工人也在内，他们应许另派人来。早上日本鬼说不登了，晚上自治会又说要这许多人帮忙，又是要登记，不是好玩吗？大概他们的头子太多，这个要，那个不要。听说美国领事明日抵京①，不知真否。
今日下午有个日官来此问华有个人信带否，因他去申②，华回说有，他〔她〕想用字眼③写几【封】信给蔡小姐，他〔她〕可猜意④写信给吴校长和德师，不知他〔她〕真交此信否。简直无法通信，闷死人。若是明日美领真抵京那就好了。这几天病人多，大半咳嗽。十一月十日到今日一共死了三个大人、九个小孩，生的一共一〔十〕八个，一天到晚不是忙病人就是忙死人和生的小孩。
一月六号
今早在此登记，没有日官来训话，因为他们人看完了，这些不关紧要的人让这些无名小卒去写。今日很好，一边写小条一边写大条，只有一两【日】兵在此，外有几个日本学生团⑤在，大概都要开去打仗去了。比前天容易多了，也免受打。前两日大条子在陈钟凡家里换，那些【日】兵把里面家具拿出来烧烤，把他们楼上的东西由窗户掷下来烧。今上午美领【事】进城了，他由芜湖来的，因先到此不许进来，所以到芜【湖】看他们炸了的美国船⑥。听说这次他没有先问此地日人，他要来，他就是打一电报【给】上海的日官说某日动身到京，他不管许否，若是先问他，还是说不可以。美领事由上海替我们带了信来，是蔡、克①二位写给我们的，是十二月十九号写的，今日才收到，就知他早来了。日本人在《申报》上告他们十三号进城，十五号店门都开了做生意，这不是鬼话吗？在申的人一点不知南京所受的苦，他们在京抢、杀、奸，无所不为，不要别国人进来，就是随他们意思为。所幸还有德、美两国人士在此，亲眼见他们所做的，有许多地方不许别国人去，就是有许多死尸怕他们看见。外面只有安全区，人多半□□，路那边都是日鬼，没有人敢在那边去，国民政府那一带是他们的军事区，想想谁敢去。现在美领事在此，我们可以写信上海了，也可以打海电②，我想别国领事也要来了。今日登记没有完，明日还有半天。
（①指南京。）
（②指上海。）
（③即用隐语写信之意。）
（④即半猜半意会之意。）
（⑤日本在南京的侨民中由初、高中学生组成的准军事组织。）
（⑥指在安徽芜湖附近长江江面被日机炸沉的美国军舰帕奈[U.S.S.Panay]号。）
一月七号
昨天又有【日】兵进来四处走，上午一次，下午一次。登记完了，叫这些人回家。房子都烧了，回家住在什么地方？上海【路】有人搭了棚子，学堂对面也是棚子。昨晚也派了兵来守卫，其实用不着，他们来了还要照应他们。华也不敢得罪他们，预备两个火炉还不够，他们爱用柴烧，在外面烧房子大火惯了的，这种炉子他还不愿意。他们来此也不是真真〔正〕守卫，是来调查此地难民走否。华小姐起先常到领事馆去报告他们的兵不好，现在不大去，我叫她不去，越报告他们越恨。现在是那些西人男先生去报告，他们报告他们的，日兵还是做他们的。现在领事来了，有些事领事去报告比较有力些。
一月八号
难民有些回去了，现在只有五个人。但是去了又回来的，因为日兵到他们家里去，这些人回去非是他们本来的家，还是难民区内的房子。
城南那边还不敢去，外面还是拉夫、找女人、抄人身上的钱，还是搬东西，有八九天未来此找女人。今日下午我同华坐汽车到中华学校那边傅厚室〔岗〕去看西人，桂小姐的家本是我们西人的工人王司夫在那里看门的，不知他在那里否。到了那里简直不成样子，我是第一次看见抄了的地方，满地都是东西，好的拿走了，有的弄坏了。我们先怕王司夫死在里面，慢慢走进去，没有人，想他逃走了，外面院子也是一些东西。可怜桂小姐入了中国籍，东西完全一室〔点〕也没有赔她。别的西人家里抢了，都开了帐〔账〕要日本赔。由她家出来走鼓楼到中山路，到新街口去看看，没有我国人在这条路上走，只有日本鬼。房子店面烧了，抢的抢了，凄惨极了。新街口【附】近有兵用卡车搬东西，有的兵在店里找东西，那里也有军队住在那里。本想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兵多，未去。我们是第一次到那边一带去看看。近我们这一带上海路上人很多，广州路那边上海路没有人，因为这边有许多旧东西摆在地上卖，都是抢来的，也有卖咸菜的，有的东西很便宜，我们不敢买，也不要买人家抢来的东西。今日华收到汉口毕小姐①来的海电，一月没有音信。
（①蔡即金陵女大化学系美籍女教授蔡路得博士；克即金陵女大英文系加拿大籍女教授克馥兰。）
（②军事术语，指用海军系统内部军事电台往来的电报。）
一月九号
今日我第一次同华一路到平仓巷三号去英文礼拜，我是一个中国人，其余都是美国人，马骥②会长讲道。下午有美国兵船也到了，有三人上岸。来了四人，日本只准三人上岸，因为他们在申报名三人，所以只准三人，他们也无法。这些领事【馆】门口有日兵守卫，他们坐汽车出来有兵跟着，很不自由。我们在前面守卫的兵两个火炉还不够，坐在大门口烧柴。我预备的柴【要】烧一个月的饭，因为买不着煤。【柴】都把他烧了，恐怕不够他烧，要锯树了，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他是不管，他要柴，你还要快，不然就烧家具了，凶得很，有的工人不敢与他接近。
今日我们的难民进来一个月了，这几天又添了四个小孩，有两个小产的。
今日将袁先生的羊也杀得吃了，我们现在也会“抢”了，袁先生不在此正好“抢”。
（①即金陵女大美籍会计主任毕爱霞律师。）
（②时任南京的基督教美国圣公会会长。）
一月十号
有一小孩发白喉症，医院不收，我只好搬他在五百号后面洗衣房内，没有法子，这样冷天得这种病，住这种冷的地方，这个妇人就是一个人在此带五个小孩，我怕这孩子难救。其余的病都是肚泻[泻肚]，吃了卑〔蓖〕麻油就好了。有的咳嗽，发热的也有，我又没有小孩咳嗽药，只好到医院去买。叫他们到医院去看，有的没有钱，有的怕出去，自然愿意在此看，一不要钱，二又近又方便，什么时候要来就来，告诉他们时候他们不来。发白喉症的小孩死了，他的妹也有了，一共死了十五个小孩，四个大人，两个老年人，两个中年人。最奇的这几个没有病，睡一夜便死了，也没有什么症【状】，头日晚上还是好的，不过都是身体不强的人，受了惊骇过度，这一月中又没有好吃的，气接不上来就死了。共生了廿六个小孩。
最开心的是上海来的信，蔡、康①两位写的，外有吴校长写给他们的信。
我们现在接着信如同得着宝，因许久未得着信，这些信是美国兵船带来的，现在方便多了。听说德国兵船也来了，也是三个德国人上岸，这样一来，各国人士上岸，他们有些事要顾面子了，表面上好一点。现在他们的便衣队也有，汉奸也有，他们的鬼〔诡〕计多端，穿了中国衣服到人家家里去抢，说是中国人。有时他的兵叫中国人去抢，抢了又用枪刺死，叫别国人看是中国人抢，不是他们抢，一面用计杀中国人，一面叫别国人看，但是此次他鬼〔诡〕计也不行，他的假面具已经失〔识〕破了，别国人已经知道了！
一月十一号
白喉症的小孩子又死一个，所幸别的房间没有，只有这姐弟两个。
今日一下午忙死人和生产的，死人要我们预备棺才〔材〕，生的要我接生。
其实，我调查出来这死人家里有人，我不管，后来他们也抬了棺材来。生产的，替他〔她〕找了一个接生婆。下午国际委员会加于〔入〕自治会讨论难民回家，有人没有地方，有人没有房子，回去日兵又找姑娘，又拉夫，谁敢回去？他们的军事区在城里，不在城外，人民不能自由走。自治会要于〔与〕日人商议把难民区扩大，难民在安全区搭棚子住，现在棚子已经不少了，上海路上做生意的人都搭棚子，有的好像盖房子似的，人又多，简直路上走不通，二[两]面搭了棚，走也窄了。要是你们回来，这条路不认识了。现在许多人失业，就在街上走来走去无事做，若是长久下去没有东西吃，要吃人了！日兵把中国米、灰面抢去卖钱，要人到他那里去买，人先去买他的军用票，再拿军用票去买灰面，他的明〔名〕堂多得很！
（①康即金陵女大哲学系美籍女教授德本康。）
他的灰面用军票就便宜，人贪便宜就去买，所以人多挤不上来，有时日兵又打他们，再要年轻女子去买他就买〔卖〕，有的人买出来卖贵，这些年青女子打扮好了去买。卖香烟的不知多少，白面也有卖的了，吃的人还不少，中国人有什么办法！
一月十二号
难民年老的回去不少，年轻的回去又来，人数弄不清。办事的人太少，陈斐然、李先生也不出力，也不知是灰了心不想做。今冬不大冷，只下了一次雪，并不大，一下就化。今日天阴风大又冷，恐又要下雪了。伤风咳嗽人不知多少，鼓楼【医院】医生又少，病人不〔太〕多，我们自己大家都伤风咳嗽，春天一到病人更多。若是下雪，菜、东西更贵。现在这里不发粥，难民在外面去拿，次序好一点。红十字会的人赚钱便当一点，吃粥的人有钱的自己【买】，没有钱的，给他一个布条钉在他身上，发粥的一看就给他。这些事都是先调查过，他真穷，不过内中还是有些不是真穷。
上次送来的三只羊，病的工人吃了，我们吃了一只，粥厂的人说那些羊是外国人送他们，所以将第三只给他们吃了。
一月十三、十四、十五【号】
因病在床未写，没有意外事。外面免不了有日兵。昨鬼不〔？〕①，不过比从前好些，难民还是出出进进，守卫兵没有了，都走了，忽然走的，大概战事吃紧。豆腐有卖的了，二百四十文一块，真贵。今日又死去一小孩。
（①似为“昨日鬼子没有过来”。）
一月十六号
昨晚日领事请国际委员会的人吃饭，华也被请，我说他①请灶神，将来要他们说好话。天阴三天，下了一点雪，今日又放晴了，我们现在吃晕东西，工人同我们吃一样的，我们有他们也有，但是工人多。
一月十七号
外面还是不安靖〔静〕，难民还不敢回去。现在还有五千多人，并日兵幸已调动，来一次新闹一次，害一阵人民，抢烧都有，找姑娘。有的年老的人回去，问他要花姑娘，若说没有，要他找，不找就刺死，所以年老的男人也怕回去。今日起首②，每日下午二时讲道给难民听，也是一个好机会，请圣公会的人来讲道，难民在此难得有人来听，这时也是好机会，听道理得点安慰，知道天上有位真神。
一月十八号
今早又【有】三个【日】兵进来查看，有用意的，他们是换【岗】来的，不是看姑娘就是想东西，他们都是大盗。换一次兵来，百姓就要受一次罪，每日提心吊胆，不死也要气死。我看不得他们，一见他们我就有气，所以我不看他们。这几天开晕了，虽说吃得不好，难得两三日没有晕吃，这种情形之下，我这管伙食的人真难。有时每【天】一次晕菜，有时两三天光吃豆子，不过每日总有一碗豆子，有一月多没有吃猪肉和牛肉，但是吃了三只鸡、十只鹅、两只羊，连工人在内。承邬小姐好善心，今日拿来一只小鸡，我是未尝着。这些还未上账，将来付钱。本是学校的鸡、鹅，自然要付钱。只要日本兵不拿去，我们也不吃，可是有两个美【国】人在此作〔做〕事，没有法，要给他们一点好菜吃，我们吃苦是应当，他们不在此可以的③。华小姐此次做的事不少，若不是她在此，我们这些人更要吃苦，还有鸡子存在吗？昨日大使馆送两只鸡、十二个鸡蛋，是送华的。学校的鸡蛋只够华他们吃，我的小孙子一天有一个，其余的邬留下养新鸡。
（①指日本驻南京领事馆领事。）
（②武汉方言，意为“今日开始”。）
（③意为“他们原本可以不留在南京的”。）
我们有这些东西也算不错，不算真难民，所怕将来没有吃的，好在国际委员会尽力维持，或者不致如此。
一月十九号
今日吃鱼了，是华叫人在中学塘里打的。大学这边的塘都不干净，鱼不敢吃。有两个月没有吃鱼，这次全校的人有鱼吃，连大使馆和平仓巷三号都有。在京的美国男先生都住在平仓巷三号，所以他们家里被日兵抢了，因为他们不住家里，白日也在公事房办事，这两天算不错，有点东西吃。这两天我未有出四百号①，因咳嗽，天气又冷。天〔今〕日又死一小孩。
一月廿号
前两天天阴，今日下雪了，大约明日会晴，因为雪天易晴。外国来了海电，有大使馆在此方便多了，六号华打了海电给外国的，今日是回电。
有两个长官②来会华，有两个女子要送来请他[她]照应，这两个女子是在他们那里做工的，因他们要开走了，后来用汽车送来请她照应。这两个年轻女子相信做工吗③？他们拿来的被都是好的，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天，一个长官一个，这两个女子真不怕羞，还要坐汽车进来。有些难民骂她们，华不懂，还说这个军官好呢。叫华知道，你收这些年轻女子在此，我送来两个，你看你有何法，真气人。
（①四百号为金陵女大教职工宿舍，程瑞芳的住处即在此。）
（②指日本军官。）
（③似为“能相信这两个女子是做工的吗？”）
一月廿一号
天晴了，街上【日】兵也少些，但是每日烧房子烤火。今日又死一小孩，一共十八个。这几天我不多看病，一则我不大好，二则药用完了要去买，又不知这笔账由何处拿。再【说】街上比从前好走，华侨路有一难民医院，费钱不多，若是我开条子去可以免费，我要他们往那里去看，鼓楼医院贵一点。这个难民医院的药大概是抢来或者后方医院抢来，救救难民也好，比日本人抢去好多了。中午又来了四个【日】兵找姑娘去脱衣，脱其实要用她们，所幸华在七百号找难民做礼拜，把他们赶走了。每日中午有礼拜，每次二百人在音乐室，小孩在二百号讲演室，薛玉珍、李先生领他们唱歌、讲故事，这些大人是圣公会派来的。今日又添了一难民①。
一月廿二号
今日真开心，上海有信来，还有严恩纹女士送的腌肉，真是想不到的。黄、刘、王、严②到了上海，他[她]们三人送给我们的咸鱼和肉松，得到这些吃的东西，真是雪里送炭，并且得到我家里的信③。好多时没有吃肉，见了肉大家的脸都是圆的，平时没有好菜，大家的面孔是长的，念这日记的就知道大家想吃好的。老实说吧，见了信，大家的面孔更圆，每天的日记都是不开心的事，今日不然，华还有人送她外国枣子吃呢。我们现在是共产，一人有东西大家吃，不许一个人吃，我们多公道。
一月廿三号
今日有两个【日】兵进来，未有什么意外事。下午我去平仓巷做礼拜，米先生讲道。因生病十天未出去，外面改变了，上海路一带又添了许多棚子，都是做生意的，宁海路到山西路也是如此，这两条路是最热闹的地方。中山路那边没有人走路，只有【日】兵走，可以说鬼都可以打死人，冷落极了，看起来凄惨极了。
（①指又有产妇生了一个婴儿。）
（②分别为黄俊美、刘恩兰、王明贞和严恩纹，她们均是金陵女大校友。）
（③指湖北来信，时程瑞芳丈夫、儿子及大孙子均在湖北，程与儿媳妇及次孙程国祥在南京。）
一月廿四号
近来有些小孩有肺炎，今日死了一个，大概睡在地下冷，但是比较在外边毛〔茅〕棚好多了。下午又来了七个【日】兵，有四个看他们演讲，大概调查，站一下就走了。我现在起首调查难民中最苦的人、无家可归的人，要难民回去，好像国际委员会留他们在此，他们也无法，也不能不做一调查表。其实他们也知道难民不能回去，难民区内晚上还有兵去，在〔再〕远的地方更不消说得〔的〕，不是白日就是夜晚。听说他们在上海关有六个月都是如此，被卧还是因他们换兵来，没有被就到百姓家里拿，没有止息的时候，除非战事停了。百姓苦死，敢怒不敢言，有苦无处诉。
一月廿五号
上次是看见肉并未吃肉，今日才开晕吃了严女士送的腌肉，大约有五十天没有吃猪肉，所以觉得格外好吃。我们做难民很不错，较别的难民好几陪〔倍〕。今日六百号又添了一个小难民。今日所见一难民讲的，在他家隔壁有一人家，兄弟二人，两人都有妻子，弟媳比嫂嫂好看。有一日兵去，他们招待他很好的，请他吃茶吃点心，以为他不会害这两妯娌的，谁知他还是要带弟媳走。这个弟媳很活泼，她对这兵说笑，同他好玩卖风流，又请他吃酒。这兵以为弟媳爱他，愿意同他去，等他吃多了酒，这兄弟两个就把这兵打死了，晚上抬出来甩在外面。次日一早，他们都跑到难民区去住。真好，打死一个出出气也是好的。
一月廿六号
有几个难民今早回来了，因为昨天晚上有【日】兵到他们家里去，不敢住，怕又有【日】兵去。我今日到文秋家去看看，本要早去看的，因为生病迟了几天。听说他家东西被人偷完了，有的是日兵拿去的，多半是住在他家的难民偷的，因为没有人看守。老刘怕，不肯去。还好，琴和冰箱在一个小房内，有一个难民住在内。日兵来看见收在三楼的东西都拿，还有几张床和几【个】橱柜，若是我不搬也会没有了。最可恶的，这些难民把粪倒在洗澡盆里，两个洗澡盆【倒】满了屎，我真气，骂这些难民，他家的东西连一个茶杯都看不见。
一月廿七号
这两天忙调查穷苦的人，国际委员会有点钱帮助这些人。我们今日吃了肉松和咸鱼，是刘恩兰、黄俊美、王明贞送的。我们现有了吃还想吃，先没有吃的也过了。这两天也是【日】兵没有来开①，人心略安静一点。街上有肉卖了，不多，听说八毛钱一斤，死鸡子还要卖一块钱一斤呢，太贵。我们还不敢买，等便宜一点再买。但是街上卖的人和买的人遇着【日】兵就【被】抢走了。今日死了一小孩，添了一小孩。
一月廿八号
这些难民好像预备过年，这个废历②年无论怎样苦忘不了这个年，这种时局吃的没有还要过年。现在有些穷人也富了，提起来我又心酸。在这压迫之下，不能不想到昔日的新年如何的热闹。今年妻离子散，有许多难民在那里苦呢，有的丈夫【被】日【兵】刺死的，有的丈夫被日兵拖去，不知生死，有的母亲哭儿子的，这种年有什么过头。上海来了信，牛太太替我买的自来水笔，我的被日兵抄去了。吴校长由汉口也有信来，有许多新闻。得信是我们最开心的事。
一月廿九号
今日添了两个难民，死了一个半难民。你们念这日记，为何死了【一】个半，想是奇怪，因为死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身有孕五个月，所以是一个半。今日又下了一天大雪，五点钟死的，晚上抬不出去又没有地方放。他〔她〕是住在三百号三楼的，他〔她〕家里人睡在旁边，那里还有一百多难民住，也陪她。现在死了人，棺材找不着，连四块【板】都没有，因死的人太多。卐（卍）字会埋了多少死人，都是没有棺材的，南京死了七八万人，那里有这许多棺材，这些人不但活着不安，死了也不安。今晚我们好像吃年饭的，虎踞关的人住在东院，他们见我们没有菜吃也不过年，他们送了四碗菜，一碗咸肉、一碗咸鱼、一碗咸鸭、一碗十样菜，都是过年的。平时三个菜，今晚六个菜，不是吃年饭吗？在这种情形下，真是过年，可说口腹过年而已。
（①似为“这两天日兵没有进来”。）
（②即旧历。）
一月卅号
今日又下雪，也不能去做礼拜。有些难民回家过年去了，中国人的习惯，无论怎样年是要过的。日兵还是去。现在预备菜粥给最穷的人吃。因两个月没有吃油，青菜也没有吃的，一天一餐。邬女士发善心，因为中国年，送来两只鹅工人吃，两只鸡我们吃，好听，学校的鸡他〔她〕送，钱还不可少，价钱还高呢！
一月卅一号
今日没有多事可写，不过又添了一个难民。现在生人①真苦，睡在地下，吃也没有。这些时还好一点，人少有房睡，人多时有的生在凉台上。
现在自治会要人回家去，谁有〔又〕不想回去，不安又奈何？他们定的二月四号都要回去，自然不是自治会要他们回去，背后的人②要他们回去。
二月一号
上海寄的东西来了，是托牛太太③买的，也有她送的，都是吃的菜，怕延长下去买不着菜。今晚吃了好菜，是国际委员会送的，一餐吃不多。
因钱多，我们将这钱大半给工人和帮忙的职员，请他们买肉吃，我们只用几块钱买菜。我们今晚还吃了三种好东西，是上海人送的苹果、桔子、糖，做难民还有这三种东西吃，不是特别难民吗？吃得真香，多时没有桔子吃，这一样东西我很欠④的。
（①方言，意指孕妇生小孩。）
（②指南京日本占领当局。）
（③金女大校友。）
（④欠，方言，即想。）
二月二号
现在上海来了许多鱼肝油，给难民小孩吃的，也有奶粉，为婴儿吃的。今日开始发给他们，已有多人报名，每日下午一时到三时查看他们是否常吃奶粉和鱼肝油。奶粉非得我预备好了他们吃，有好几个小孩在此生的，没有奶吃。大人没有东西吃，小孩那有奶吃？每礼拜磅一次，看他们长多少，在难民中找了三位智〔知〕识份〔分〕子难民帮我的忙，送奶粉，做奶粉，因为六个房子要送。
二月三号
这几日真发愁，不知如何是好，叫难民回去吧，明知不好，不叫他们回去吧又怕出事，因日人追得紧。今日天气又好了，设[假]若下雪，可延长日期，真是不幸，有冤无处伸〔申〕。今日有日兵来三次，两次调查，一次宣传。来时有一华人同他们一路来的，这华人本是一小军官，投江被日兵救起来的，现在帮他们做事。那个【日】兵不在他一路的时候，他对华说，请华不要放这班年青的人回去，他说时眼泪来了，他无法，同他一路来，他将来要逃走的。
二月四号
今日报告难民，年老的回去，年青的能回去就回去，不能的等几天。
其实我们心里不要他们年青人回去，出了〔处于〕这种地位真是无法。这些年青人都要求华小姐不回去，他〔她〕也不要他们回去，这两日不能见他们，一见就求。今晚五时，米先生来看华，回去时这些年轻人挡住他的汽车求他，有的跪在乱泥地下大声哭，米先生对他们讲也不听。米先生无法，走路回去的，他们也不知，还是我出去叫他们起来，告诉他们米先生走了，他们才起来，也是急得无路可走。看见他们如此哭，真凄惨！回家去，女的受奸，男的当兵，这里年轻人最多，老年人都受辱，那有人道，真是畜牲！
二月五号
今日又下雪了，这些难民不能走，头上下、底下湿，怎能走？有两宪兵来看过，有人走的，不多，也不忍叫他们走，到处难。所有的走了，可是有的轻〔青〕年人跑到此处来了，我们不收吧，看他们年轻出去受辱，奈何？只得收他们。除非日人自己用武力来赶他们，那就无法。现在吃奶粉的小孩很多，有卅多个，有几个不是在此生的。有一个小孩三个月吃稀饭，瘦得像小猫，真难看。也吃些奶粉的，也要吃鱼肝油。已经有几十个大小孩报名吃鱼肝油，还有来的，国际委员会要我这里先发起，后在别的难民所公〔再〕发。
二月六号
华小姐这两天眼睛不好，我叫他〔她〕在家休息。每日有年轻人进来，我也没有工夫去调查。街上有鱼卖了，又便宜，我们每日吃鱼，我的小孙子们顶开心，有鱼，吃饭也吃快了，吃多【了】。上海路的棚子，早已报告他们拆走，要搬到日人指定的地方做生意，想他们回到城南去，日兵好随便。这里是安全区，外国人多，他们不能随便。到八号棚子都拆完，若不拆，他们就来拆。
二月七号
有些年老的难民回去了，但是添了一些年轻的。有些从上新河装着讨吃的进城了。大概中央军不远，街上谣言甚多，有时听说我军进城，街上的人快要【将】手上的日本袖①脱下去，又未看见什么，心里望我军进来心切。街上怨声载道，一面自己叫人民回家，人回去了，他的军人又赶人走，不赶走就奸，他家没有年轻女子，就捉年轻男子处[来]当女子用，看他可恶不可恶，男女都受他的害。
二月八号
上海路上的棚子今日多半拆走，他②帮忙拆。有的女人回来了，因回家，有【日】兵去。有的人家，【日】兵进去把丈夫赶到外面坐倒①，他在里面和妻子睡，并不是一下就走，要睡到第二天早上才走，若不从就刺死。
（①指伪自治委员会所制发的日本袖章标志。）
（②指日本占领当局。）
今上午有【日】兵由南山追来，因有女子在工厂处，他看见了进来的，那女子赶快跑到了师小姐的房子处，他追上了，快要上来，华赶到了，把他赶走了。下午有两【日】兵来调查，华说有此事，他们问华，头上有红带否，华回说没有，看他不承认，因为华今早到日领去报告的。今日下午日领开音乐会，请一起的外国人去，有的去，有的未去，华去的，我笑华：你这些时在地狱里过苦日子，今天到天堂去散心。他们用妓女做招待茶会，我想这是别国没有的吧。荷兰大使馆人也到了，德国领事不要去吃茶，他推辞说他要去接荷兰大使馆的人。这个德国领事最恨日本人，他出入有日兵根〔跟〕他，其实是看着他们的行动。德国领事告诉我们，他恨这个兵根〔跟〕他，有时他到平仓巷三号玩，一坐许久，要饿这个兵没有饭吃。有时他到平仓巷做礼拜，完了后他在那里不走，也是要饿这个兵，这些时没有根〔跟〕他了，这次德美两国人帮忙中国不少。
二月九号
今日很平常，没有什么事可写。天气不大好，进城的人很多。肉也来了，也便宜些，我们每日有肉吃。有许多人逃走了。今日出去参观别处难民所，本有二十五个，现在有些关了，还有十几个。
二月十号
外面赶走的人都跑到此地来，因他们不能回去，现在我们的人数不能【确定】，因出的出，进的进。有的回去了多天，又回来哭，因受日兵的害。又有些从乡下逃来的，有的是日兵去，有的是有土匪，【被】抢得空手回来。今日又死去一男孩。
二月十一号
天气好了，就是难民的好日子，出入都方便。今日又添了一难民，这些小难民出世就苦，吃鱼肝油的小孩子有二百多了。邬小姐的好心，他〔她〕生病到医院去了，叫人送来两只鸡，其实现在用不着她的鸡，街上有肉可买，从前要她的鸡是因为没有晕菜吃。看见华小姐太辛苦，若不是她生病我就送还她，并且上海也有东西送来。我们做难民有这些东西吃也是很好的，不能不知足。从前要她的鹅也是，不要，好了日兵吃。她有一百多鸡子，到现在只吃了七个鸡子，若不是为华小姐，我真不要吃鸡子，她舍不得，我更不要。这几【天】忙查人数，调查他们的家事。
（①应为“坐到”，即坐着之意。）
二月十二号
今日又有船来了，上海有信来了。真开心，又开味，因有吃的东西，最好是桔子，因为许多时没有水果吃，在这种情形之下有这种东西吃真是难得，不能不多谢我们上海的毕业同学和朋友。华小姐还有巧克力糖吃，我们也尝的。
二月十三号
近两日外面情形好一点，略为安静一点，不过有的【日】兵还是到人家里去，房子也烧了不少，抢的东西也抢完了。没有多事写，我自己忙写信。多谢那些东西，吃的人也要告诉他们这里以先的情形，所以日记没有多话说。今日又添了一小难民。有两个【日】兵来看过。
二月十四号
这几日天气很暖，每日要这些难民洗地板、洗窗门，有的肯做，有的不愿意，要勉强他做。最怕的[是]春天发瘟症，现在病人也多。现在要分发外面收容所的鱼肝油和奶粉，史先生要我去，我实在走不开，家里都忙不完，所以请戴师母去。他去用汽车，我同一路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没有汽车不行。昨日到城南去看看，也到夫子庙去看的，南京的房子烧了三分之二，其余都是空【的】。有的光架子，有的地板、柜都没有。最好是这安全区，这边没有烧，最烧得利害的是夫子庙、太平路，真可恶，这样狠心，南京现在完全一空。听说芜湖也烧得利害。
二月十五号
今日有几个【日】兵来此找女人替他们洗衣服，华小姐不在家，回答他们一时找不出来人来，【要】慢慢问。他们明早再来。后来问这些人，他们都不肯去，第二日他们没有来，听说在别处找着了。
二月十六号
华小姐早想开家政班，学校若是只有两百人不能回去【的话】。年轻的人因为有【的】丈夫死了，有的家烧了，有的青年姑娘，现在四千人，不过其中能回去也怕回去。现在改了，不教家政，因为人太多。昨日报名有六百多人，有的是初中的，有的是高中的，有的小学三四年级的。现在教圣经班，每班有七八十人，因为教的人不多。有一王小姐，她是神学三年级生，她已教过几年书，她做教务主任，另外有小学教【师】薛王珍、罗小姐，传道的，华小姐的朋友。外有两个难民，一个是明德①毕业的，先是教小学，还有一个后来的，是女子神学的。他们这些人教，戴师母教唱歌，李先生也帮忙，华和我也许要教，多半在上午，还未开课，现在预备。
二月十七号
今日是我们应当纪念的，前两月这一夜是苦的一夜。今日四时，请了国际委员会长②来吃茶，外有邮政局长，他也回来了，预备开邮政局。
另有德美两国领事陪他③，因为他要回国。他本是做生意的，在中国年代不少，他人很有本事，胆量也大，因为他的行家④要他回去。他走了，国际委员会不能存在了，定要改组，都要挽留他。此处难民也知道了，他【们】〔也〕要求他【留下】。吃茶时，我也多谢他，请他再接去⑤一月。他对我说，再待下去没有多用，我现在回到德国，能帮你们的忙还多些，现在正要人在德国说话。我想也不错，宣传，人都听他，因都是他亲眼见的。他出来时，难民都把【他】围了，汽车也不能走，他也是走路回去的。
（①指教会学校南京明德女子中学。）
（②指约翰·拉贝。魏特琳女士专为约翰·拉贝举行的告别茶会。）
（③指约翰·拉贝。）
（④指德国西门子公司。）
（⑤接去，南京方言，指“持续”之意。）
二月十八号
今日又来了一些年轻的难民，因为别的地方收容所关了，他们不能回家，只好跑到这里来。本来是都要关门的、解【散】的，自治会要求日本【占领当局】一时不能都解散，留下几处慢慢解散，国际委员会也是这样说。现在只留下四个收容所：男金大、女金大、金陵中学、女子神学，其余四月尾都解散。不过还有一收容所自治会要留的。化学研究所留下，为远路来的人，因方便送他们回去，现在打算送远的回去，日本人也答应了。国际委员会改名了，现在是国际救济会，将来不久救济会也不能存在了。现在日本人尽力取消，不要第三者管他们的事，不过国际不答应，我怕不能长久。
二月十九号
天气很暖，这些地方不干净，将来不得了。现在尽力找石灰，各地不放石灰，臭气要上来，还有些粪坑不放石灰不行。城内找不着石灰，我对卫生组长讲，叫自治会对日本人讲，用事〔车〕往城内找，告诉他们怕发症，他们怕死的，若是有瘟症他们也不得了。若是城外没有，用火车到龙潭去拿，那地方很多，快要！对他们讲，日本人怕死的，我想他们肯的，这也是为他们的好处。现在什么事，煤、米都归他们管，国际救济会不出面，做什么事？有些事让中国人做，他们也不敢得罪日本人，怕他们不让他们住在此。就是美国人往上海去也得他①的许可，还要先问他们，要回来的，因怕他们不许他再回来。
国际委员会的费先生，他本是青年会的干事，去申【请】费了多少口舌才去的，后来回来不几天就走了，听说他要飞到美国去作宣传的工作，早已到了美国了。又死了一小孩。
（①指日本占领当局。）
二月廿号
要捐钱预备种牛痘了，鼓楼医院的医生来种。要替这些难民做的事很多，华小姐替难民找大夫①、找儿子，因为华要求日本人放出他【们】拖去的人。听说在模范监狱有许多人在那替日本人做工，华叫难民家里人去看，若是在那里，他〔她〕再见日领事。华早已写信问过，他们已答应华，但是未实行。这些难民不光是住在我们这里的，外面也来，都到此来求华写信。华已请两位先生做这事，还要难民打手印，写名姓[姓名]、地名、年龄，大约有一千多人，所以人家叫她观音菩萨，她也不怕麻烦，不过她自己不做，叫人做。
二月廿一号
今日到黄丽明家里去看看，他们的东西都是乱七八糟的。两个琴都抬走了，二楼柜子都打开了，有些东西打坏了，三楼更乱，衣服一地都是，单衣服好的拿走了。还是有看门的，不然单衣被老百姓拿了走。老百姓也进去过，次数不多，所以还有好多东西，什么地方他们②都抄到了。
二月廿二号
这些吃奶粉的小婴儿真有意思，有的一礼拜长一磅，有的长半磅，看他们长胖了。病人真多，现在我又看病了，因为这些人来找我，没有法子。叫他们到医院去，不去，有的不能起床，怎能叫他走，除非抬他。有的能走的，我不看，他说没有钱，只好把钱他去鼓楼医院，两毛钱挂号，药钱现在我付，医院说好了，请他们不要药钱。这样又多事，每次要写条子，所以一天到晚忙不完，夜晚有时来找我。
二月廿三号
戴师母生病了，我要替她出去分发奶粉、鱼肝油。这些地方还没有解散，人不肯走。我们这里人生病，你起我落，邬女士【病】好了，戴又来了。我还要照应做被套，因为这里有许多棉絮没有被套，史先生他们的布厂可以织布，做好这些被，可以发给难民。我们这里的难民，我早已发了许多给没有被【的人】，他们要这些被给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