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此处应为丈夫。）
（②此处指日本士兵。）
二月廿四号
他们开课了，有六百多人，我不能帮忙他们了，我要替戴师母出去，华小姐或者要帮忙。每日下午还是有礼拜，每次有两百人。有些朋友的房子我们想去看看，没有车，戴师母的汽车早被日兵拖去了，若是她有车就方便了。现在每个汽车有美国旗，不然在路上日兵看见就抢去。起初有美旗他【们】也抢去，除非有美国人坐在里面，现在好些。他们拿了不少汽车，南京多少汽车、卡汽〔车〕、公共车都没有了，他们现在用车都是南京的，还带到芜湖去了。
二月廿五号
有一件事不能不记下，虽然我们在这苦难危险之中。我们每日早上七时，大家能聚集祈祷，不能不感谢上主的保佑。再，每日祈祷中幸为公开的朋友①等，第一是我们的国家，除了主以外，谁人能救我们出险？谁能救我们的国家？虽有这些美国人在帮忙救济，也是上主的能力。这次得了这些人的帮助不少，金陵若是没有我们又在此，也抢了一空。要不是华小姐在此也不行，难得他们肯牺牲。现在中国人，不【被】抢过也不行，日子难过，非要自己奋斗才行。今日又死了一小孩。
二月廿六号
今下午种牛痘，八百多人，明日再来。天气好，人多，只能在院子种，次序很好。有的地方人不肯种，医生六点钟就去难〔拦〕着大门，不让人出去，没有别的办法，因为中国人只知小孩种牛痘，大人那有种的。因这一班人没有受教育的，我们这边的人先讲给他们听。
（①此处指留在南京救助难民的西方第三国人士。）
二月廿七号
这两天很平常，没有奇事记下。今日又种牛痘，又种七百多人，明日还有一天就不种了，下月再打预防针。今日又有难民由乡下来，因有土匪。现在出入城门只要有安居证就可进来，若是你身上有钱，那是会【被】拿去的，不管多少。张司夫的儿子到现在没有回来，恐怕没有指望，张司夫时时哭他的儿子。
二月廿八号
戴师母咳嗽、发热没有好，明日送她进医院，在此我不能医治，她住在中学难照应。邬小姐回来了一礼拜她又去，大概她是气管炎，不住医院不行，邬也是的。今日中午又添一小难民，生下来小得行〔很〕，恐怕养不大。昨日到金大，听说这两日他们死的孩子不少，前日一天死十二个，今日又死七个，埋不及，有时小孩死得快，还找不出他是生什么病。
三月一号
戴师母进了医院，我的担子轻了。我每日要出去替她做事，发奶粉，调查这些人是否给小孩吃，还要教这些人怎样做法。鱼肝油有些人不给小孩吃，因为小孩不要吃，他们不懂有什么好处，又要讲给他们听。不要他们的钱，他们还不吃，等到小孩生病，他们又怕了。现在小孩咳嗽的很多，将来出沙〔痧〕子的也不少。
[原载《民国档案》2004年第3、4期，2005年第1期，原件藏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2、陷京三月记
蒋公榖
序一
自南京陷落，予与龙门在汉上，日以诵盘、公榖两弟生死为念。或曰随唐司令长官退江北上，或曰已退屯溪，或曰福昌饭店之炸，已与屋俱烬，人言人殊，终无确息。至二月，沪上有书来，始知流转难民区中，尚未出险。四月，先后来汉相见，悲喜如在梦中。予别公榖弟未久，别诵盘弟已三十余年矣，意气洋洋，如少小时，且与公榖弟皆皈依三宝。予生平不持教，然亦不排斥宗教，意以为人能尽其为人之责斯可矣。如二弟出万死一生，为职务尽忠，为人格立表，虽不事佛，佛性具在，今更事佛，我知推慈悲普济之愿，他日所建树当更有可观也。予垂老流离，抛家离母，但求一片中华干净土地，苟全性命，于愿已足。来桂三月余，晓沧弟来，出其自浙赴赣、自赣赴宜诸诗读之，凄然以悲。百里来，纵谈三日后别，未一旬，竟作古人。呜呼！经我前者何梦境之多也！今公榖弟复出此书相示，据实详载，虽（真）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俦。二弟身经而回忆之，讵非梦之可惊可噩者欤！虽然，我愿二弟记此梦，传此梦，以诏国人之酣梦不醒者。此亦狮吼棒喝之一法也。
海宁张宗祥跋
序二
仆赋性坦率而又孤陋寡闻，未尝学问。民十四年，服务黄埔军校。
民十五年，随军北伐，迭掌卫生勤务，虽于军医界滥竽多年，尸位素餐，鲜有建白，每引以为耻。自民二十年起，仍悬壶沪上，还我初服，以鬻技所得，供菽水之奉，茬苒数稔，恬如也。七七事变突起，转瞬波及淞沪，救亡图存，敢落人后！遂于是年八月十六日，毅然抛弃一切，只身赴京投效，以尽国民天职。讵事与愿违，稽留两周之久，未入报称〔效〕之门，无已，悄然而返。九月二十一日，突奉电召，乃不及摒挡，星夜就道，初奉命组织救护队，旋成立野战救护处。公榖弟等亦由沪来京，共赴国难。公榖系已故蒋百里先生令侄，家学渊源，又为军医学校第八期高材毕业生。
北伐时，历充第二师、第三师军医处长，久经战役，于部队卫生多所擘划，而又敏于思虑，勤于治事。近年皈依佛门，尤具菩萨心肠，共事数月，深资臂助。城陷，复矢志与仆共生死。是记描写当时顽敌入城后奸杀烧劫之残酷，与夫友邦人士之不避艰危，力事救护情形，语语真确，事事翔实。
独于仆卤莽之处，备加推许，于仆之未能尽忠职守，又每多掩饰，令人汗颜不止。溯自事变以来，我前方将士浴血抗战壮烈牺牲者不知凡几，后方民众踊跃输将毁家纾难者又不知凡几，笔而述之，皆可歌可泣，永垂不朽。若仆才不足以应变，诚不足以孚众，临难又未能舍生取义，负罪方深。今公榖出示此记，不禁感愧交集，聊缀数语，以志忏悔，俾益知所警惕云尔。
中国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吴江金诵盘谨志自序
新中国（指中华民国，编者注）的基础，肇启始于革命军的北伐，而奠定于这一次的抗战，这是深可引以自慰的，在短促的人生旅程中，得完全参加这两次建国的战役。北伐时我是在第九军第三师，西征时我是在第二师，都负着当时全师的卫生责任。但接着的那些国内战事，我是已经脱离军队从事于地方医事及铁道医事了。
当二十六年淞沪战事激烈的时候，我本于役杭州，特于九月八日赶到上海参与红十字会的救护工作。十月三日，得金电，邀我赴京襄助筹备野战救护处，迄十一月十七日（那时已组成一大队在前方工作了），金始正式被任命为野战救护处处长。十一月底，南京的情况更形紧张，各机关都纷纷的往武汉撤退，本处奉命担负城防救护工作，处长更奉刘部长令留京处理部务。因此，我们很幸运地亦得参加保卫首都这重大而又神圣的工作了。
经过了一度艰难的支持，首都失陷了。我们亦随着它，同沦入敌人的铁蹄下，度着悲痛的岁月。自十二月十三日敌人占领南京，迄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我们始脱险离京，中间一共有八十几天，其间所经所历，常常萦回脑中，不能忘怀。特别是处长那种临危不苟，坚忍果毅的气度，与夫凛然的风节，更加值得人们去师法。他是医师，所以有着医师应具有的慈悲，为着近万的伤兵，不顾生死的奔波；他抱着正确的认识无畏的精神，所以即使在炸弹和枪炮的铁片里，犹自镇静地处理职务，竭尽他的忠诚，为国家出力。南京失陷了，整个的都城，都罩在魔鬼的黑掌下，但是他仍然冒着生命的危险，进行工作，设法与汉口当局通信报告，这种英勇的事迹，是值得珍惜与宝爱的。我很欣慰能够追附骥尾，一同度过这—段险恶但是光荣的过程；为了纪念，我凭着记忆，用日记体裁，粗枝大叶地写了出来，也就顾不得文笔的拙劣，不能尽量描摹当时的情景于万一。惟所记的事实，都是真实不虚，不敢犯妄语的大戒，那是我可以自信的。
海宁蒋公榖二十七年八月
二十六年
十二月一日
前方战事已逼近首都外围，我们在金处长诵盘领导之下，紧张地计划着保卫首都的一切救护工作。在先成立的第一救护总队的第一大队，由副处长郭琦元指挥，配备于昆山一带，后来即随着第三战区兵站向西侧转进。此次奉令筹备城防救护事宜，势非另行组织不可。在上月二十日左右，李明扬将军介绍他的旧部李团长长江来处服务，处长命他筹组第二救护总队。他的干部，本因在编遣之后多散居四乡赋闲着，所以一齐招致。连官兵一千三百多人，不到一星期，就完全集中起来了。但在天寒地冻的冬天，都只穿着单夹的服装，如何可以抵挡呢？这时候有了经费无材料，有了材料无人工的时候，要赶做是万万来不及的，刚巧各机关都匆忙的离京西迁，其中卫生机关搬运不了的服装与器材，实在不少，我于前日随处长前往中央大学视察红十字会办的医院时，负责的早已星散了，只剩一小部分职员在那里搬运各方面捐来的东西，许多搬不了的他们也不要了，我就趁此机会向他们情商转让，因此得了许多被服、线衫、毛巾等物，雨中与本处科员程斌君搬运回处。现在正好转发该队官兵御寒。
昨日（十一月三十日）下午四时，随处长陪同部长刘公月如赴竺桥小学检阅该救护总队。
军事委员会卫生勤务部刘部长偕全体部属于今晚离京赴汉。临行本允许处长代理部务以便统一指挥留京各卫生单位，后复改为留京处理部务。据闻这是经过部里的秘书考虑过的，事前我们毫无所知。不仅觉得奇突，而且有些滑稽，但处长似乎有了决心，处之泰然。
处长鉴于战局日趋紧张，同时为便利将来工作上的关系，决定将本处大部分职员分批向屯溪转进，留京者不过五人。处长本住在锏银巷耀华里，今日移住傅厚岗处内，以便随时处理公务。
二日
今日又随处长移往中央路一五六号刘部长官邸办公，因为该处设有军用电话，通讯较为便利。该邸建筑辉煌，尤以浴室全系粉红设备，最为美丽。据处长云部长临行握手言别时，即允其在该邸办公，当时或含有鼓励之义。
下午往兵站监部，为第二救护总队请领军米及咸菜等物。但军米系存储三汊河，苦无运载的工具，那是要想办法的，后向卫生署及卫生事务所接收到他们正在撤退时想要遗弃的破汽车二辆，商得同意之后，卫生事务所那一辆，因为一个新的车胎，偿了他们二百多元的代价，才给我们开走。当即交给李总队长去解决了全队官兵的给养问题。
三日
留京卫生机关，原有八个医院，四个收容所，四个接应所，及第三汽车组，今接卫戍长官部的通告，对于这些卫生机关，也都已列入战斗序列。但处长事前并未知道，亦未参加会议。当时军医署有驻苏办事处，卫戍兵站监部有卫生处，是应当直接负起调度配备的责任，来努力工作的，但保卫首都的战况已狠[很]紧张，处长生怕有误戎机，决定明日召集各该单位主管人员会议，以便指示一切，并划分各部分的任务及地区。
下午四时随处长赴竺桥小学，对第二救护总队训话，大意谓：“在这紧张危急之际，李总队长能于一周内招集这许多弟兄，来同负救死扶伤的工作，足见各位都是爱国志士。各位过去都受过训练，上过火线的战地经验自然很丰富。可是这一次与从前不同，是国家民族的存亡关头，你们要以大智大仁大勇的精神，去完成你们的任务。”辞气激昂，振发了全队的精神。
四日
刘部长临行时，原签给处长两万元领据，嘱向军医署驻苏办事处领款的；但后来向办事处几度去领，始终推诿敷衍，结果只拿到一千五百元，似乎存心给我们过不去的。当时郭副处长琦元指挥的第—救护总队正在交移，李总队长长江指挥的第二救护总队驻城工作，都急着要领款开支。连电汉口呈部告急，始终没有得到回音，电报是否收到亦不得而知。所以处长焦急万分。今日特派侯视察念言向卫戍长官部商借，结果领到七千元，扫数发给第二救护总队，暂为维持必要开支。
下午三时，留京各医院收容所暨各军师军医处等主管均齐集中央路一五六号出席会议。先报告各该单位的运输、收容、医疗力量以及位置、距离等情形，再逐项讨论。最后决定卫生材料及经费的补给，应由军医署驻苏办事处负责。至于工作的分配，以及在野战区内救护地，对于负伤袍泽的急救、包扎、集合、后送，则各队附卫生人员应切实负责；如力有未逮，再由本处加派救护队补助之。各接应所收容所指定在交通沿线设置，各医院仍在北城一带准备收容。
晚九时，处长赴后方勤务部出席会议。当晚顾副司令长官偕同参谋人员正在客厅旁一小间内展开地图策划第三方面军的前线战事，回头对处长说镇江方面战事激烈，负伤甚多，无处收容，应速派医院前往接收[受]治疗。处长回说远在首都城防以外，无力兼顾。顾长官勃然不悦，对处长云公事是公事，交情是交情，决不容托词推诿。语气之间，颇为严正。时俞部长亦在旁点首微笑，处长肃然，仅云请发命令。当由参谋拟就命令一件呈顾长官核阅，交处长遵办。处长回寓神色不甚愉快。旋对我说，镇江方面火车已不通，又无轮〔船〕只及其他交通工具可以输送，医院如何开拔？但既有命令，非服从不可。这在我指挥守卫首都城防救护工作范围以外的事，未免使我太难为了。后来决定交军医署驻苏办事处伍处长转饬遵办。因为当时所有医院指挥上仍统归该处负责的。
五日
上午励志社黄总干事仁霖来访，对处长说此邸夫人要来住，请即设法腾让。处长回说，腾让并无问题，惟此间所装电话已与前后方取得联络，如必需迁移，工作上将受影响云。处长本率直，而此答措词，则颇婉转，黄总干事去后并未复来。
下午白副参谋总长派高级参谋来访，同样的要请腾让。处长仍照上午回复黄总干事的说法回答他，后来副总长亲自来了，处长出来迎接，向他敬礼，陪他上上下下周视了一番，对处长说，你们尽管在楼下住着办公，我在楼上，尽够，可以。语气非常温和，处长欣然，我亦仍随处长住在楼下照常办公。当日并拟定救护总队分组配备地区任务命令一件。
晚九时，处长仍到后勤部去出席会议。深夜十二时许，忽接该部钱参谋长卓伦电话，谓：“据报，下关江岸，有伤兵千余，无人照顾，转请查明安置。”经多方电讯，才知道确有百余名伤袍在码头待运，并已由驻在该地的接应所派人照料了。
六日
闻敌人已隔〔逼〕近汤山一带，城中可以隐约的听到炮声。着救护总队明日分组出发的命令，已经处长判行，于今日送达。
下午一时偕副官余瑞华到下关看船，是雇到三汊河去运米的。行至二马路，突然听到警报，敌机已闯进市空，盘旋在下关一带，狂肆猛炸。
我站在市街的屋檐下，被震动得立不住脚，大概经过了十余分钟，敌机飞往对江去炸浦口了，才得急匆匆的赶进城来。处长的盼望，异常焦灼，已为我担着不小虚惊。深恐明日仍然有警报，故鼓着勇气，决于五时再到下关，将雇定的船只，指定停泊于中山桥下。
晚九时，处长仍到后勤部去出席会议不到一小时，他就回来了，嘿嘿地不作一声，在客厅内踱来踱去，狠〔很〕现着非常烦闷的情形。我忍不住问他什么样？他那锐敏[敏锐]的眼光对我望了一眼，接着对我说：“公榖，后勤部天天要我去开会，实际上连去三天，没有出席过一次会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他就联想到八月十六日离开上海，第一次赶到南京来报效的时候，竟然到处碰壁，报称〔效〕无门，不得已悄然重返上海的景况。到起了许多感喟。当时他对我说：“要不是国家民族生死存亡关头的国际战争，这几年我很安逸地在上海当医师，为什么要赶来受罪、受闲气？还要看人家的嘴脸，遭人家白眼？我早认清楚，我们医师来在宦海中浮沉，随你有多少地位，不过是军政机关甚至于私人的附庸罢了。因为在中国对于医师的权威虽说是良医良相，根本就没有人尊重。过去因为政治上的演变，成立了卫生部，只有两年的生命就寿终正寝了，要说存心济世救人，自己开业，虽说范围小些，何尝不可以发展到相当高度呢？
我在北伐完成全国统一以后就决心离开仕途，自己开业，自由自在，安逸得多，我此番自动来京报效，无非想尽我绵力所及，对为国牺牲的负伤将士多尽一些救护责任，我自心发问非常光明而纯洁的，所以在八月十六日第一次离开上海的那一天，就决定将静安别墅住着的四幢四下，紧缩到两幢两下，并将六间病房十二个床位所置备的被褥垫单枕套等装了好几车全部捐送给红十字会，想不到一腔热血来到南京，在天天躲避轰炸之下住了一星期，竟到处碰壁，找不到一件可以使我发挥工作的事，只好车返上海，再等机会，一直到卫生勤务部成立，部长刘公月如亲到苏州视察的时候，正在夏历中秋那一天，发电促我星夜来京，我才叩别了年高的老母，嘱托了妻子，单身坐着自己的汽车，趁着月色，悄悄地过了真茹警戒线，一路风驰电掣赶到苏州，再循京沪公路直达南京向部长报到。最初委我担任该部参议，后来组织伤兵管理委员会，又属我兼该会的救护组，正在编组的时候，军政部另委魏益三将军设立伤兵管理处，伤管会无形打消，救护组单独改组，由部呈军委会扩大组织，改为野战救护处，直隶卫勤部。那时的筹备工作，你也已经来参加了，直到十月底始正式成立。当时我认为我的小小志愿可以达到了，我的工作可以积极的展开了，但是事情并不什〔这〕么简单，照我这几天到后勤部出席会议的景况来猜度，似乎前途的障碍还多着呢！非下最大决心努力来，扫除不可。”
处长这番话，从回想中有着许多感慨，我也无从劝慰。同时感触到战局的紧张，自己前途的渺茫，这一晚竟然终宵转侧，不能入寐，挨到东方发白，始朦胧睡着片刻。
七日
晨六时许，第二救护总队队长李长江率领着全体官兵集合在中央路广场，准备分组出发。白副总长适在阳台上很安详地间眺。处长专诚上去报告，并请派员检阅，以资鼓励，当蒙首肯。旋派孙高级参谋前往致训，处长邀我同去。时白副总长适公出经过，全队肃立致敬，精神异常旺盛。孙高级参谋经处长介绍向全队官兵训话，勉以加紧训练，尽忠职务，奋力救护，安慰伤袍。词毕先还。随后处长又激昂慷慨地鼓励了一番。
最后希望他们相应时机，加入杀敌，徒手出去，武装回来。因此全队官兵异常兴奋，立刻就分队出城去了。事后对我说，这批新兵都是行伍出身，原是李总队长长江的旧部，都受过训练，都能打靶上火线，所以特地用这番话去激励他们的。
午刻，接卫戍长官部电话，着另派救护队一分队驻城内新街口，以防轰炸城区时，施行救护。
白副总长定于今晚过江北上。刘高级参谋对处长说：“野战救护处的任务是全国性的，将来各战区都要你们去组织救护队来充实前线的救护工作。现在对于首都城防救护事宜，既然已经布置妥当，就应当撤至城外适宜的地方，那才对各方面都可以策应呢。”处长听了这一番诚挚关切的话，非常感激。因为处长对我说过，我们应当在相当时期，撤至城外，相机行动，前途的工作才能灵活使用呢。所以在听了刘高级参谋这一番话以后，立刻决定救护总队拨归兵站总部卫生处指挥，并派侯视察念言留驻卫戍长官部随时联络。因侯视察素得唐长官信任，并与长官部各处高级职员颇有认识，亦愿留京，所以处长向他说了以后，他表示很欣然的一口答应。处长随即嘱我分别办稿，预备在缮发后随白副总长一同过江北上。傍晚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唐司令长官突然亲自打电话给处长，要请处长仍留京坐镇，以便指挥一般卫生人员，使他们不致慌张动摇，并约明日面谈。当时处长未便推托，就在电话中毅然决然的答应了一声。因为这电话就在白副总长的办公桌上接的，所以副总长也听到，随即对处长说：你一向办卫生勤务很有经验，不走也罢。当时顾副司令长官亦在座。处长特地请我上去会他，因为北伐时期我原在第九军第三师担任军医处长。他就是我的直系长官师长。他问我，你决定怎么办，我回答：“处长不走，我亦不走，自当随同留京。”他坐在沙发上，向我点头。回说：“好好，前途小心。”我向他敬礼后默然随处长下楼，后来处长又向我说：“今后我尽我职，你尽你职，生死与共，艰险困苦，一切不计。”
并即电知郭副处长琦元，请他对第一救护总队负责指挥，不要以我等为虑。我当时猜度他的意思，似乎已坚定了最大的决心。后来我怀疑刚才唐司令长官打给处长的电话，恐怕是侯视察念言从中纵使，有意捣鬼，我曾听处长说过，他与唐司令长官素不相识，向无渊源，只在民国十八年随委座驻节许昌行营时，有过一面之缘。此番因知侯念言尚能得唐司令长官的信任。所以特地委他充本处上校视察，以便取得联络，这原是一件苦心孤诣很勉强的事。因为处长深知侯视察言大而夸，对于办事，往往不确实，他以前也追随过处长，虽小有聪明，在工作方面的表现并无好的印象。所以我怀疑他这一次得着机会，有意捣鬼，来使处长为难的，否则唐司令长官如何知道处长要随白副总长一同离京呢？事后处长并非不知道，但已势成骑虎，只好由他摆布了。
南城一带的炮声，较昨日来得更紧晰。因为今晚白副总长离京北上后，若大的一所住宅，只有我们几个住着，未免太寂寞了，所以决定移住福昌饭店。他的建筑都是钢骨水泥异常坚固，好像在心理上比较来得安静些。
八日
晨仍到中央路办公。指令开赴镇江的江院长，今午来请示处长：“乌龙山方面已不能通过，所以该院没法到达指定地点。”处长当即令开浦口，专任收容过江伤兵，并转运至后方事宜。
下午二时，处长遵约往谒唐司令长官，本处侯视察念言陪他同去的，由长官部周参谋长代见。当时处长建议将城内所有医院，统开浦口一带，城内外分段设接应所、收容所，并于江干指定船只，倘前线伤兵下来，可以按站输送过江，于医疗及运送上，均有很多的便益。但未蒙采纳。
晚七时，在福昌饭店膳厅请各院长聚餐，商量伤兵收容及转运的办法，在座的尚有各军师长及外侨二人。谈论的声浪，往往为大炮与机关枪的声响所乱。忽然轰天一声响，掠空而过，连福昌饭店那样坚固的建筑，被隆隆的震动了。有的揣测着说是炮声，也有说是地雷爆发的，但大家始终判不定是什么声响。
九时许，随着处长站在福昌饭店最高一层的屋顶上，瞻望南城，尽湮没在迷漫的烟雾里。大炮与机关枪声息，不断的连续着。又不时可以看到红光冲起，划破这—片幽暗，大概是炮弹的掠过与炸裂吧。中山路上，暗无灯光；只有我们救护队的若干小队，手里提着桅灯，抬了伤兵，络〔陆，下同〕续的向北城运输。正看得出神，突然一个炮弹，倏的掠顶而过；于是处长说：“我们还是下去罢。”
福昌饭店经理丁福成君，夜间到我们房间来了好几次。他力劝处长同他一起离京出走；差不多说到东方发白。天快亮了，总不能摇撼处长坚定的意志。最后，向他说：“你不过因为财产的关系留在此地，现在他已委托德侨史培林代你管理，自可放心及早离开为是。至于我，是负着职守的人，非奉到命令，断不能自由自在的出走。倘我现在跟你到汉口，这叫做逃，非但有不分，再拿什么面目去见人呢？生死成败，早已经置诸度外，请你不要代我着急。但是你的盛意，我是很感谢的。倘若到了汉口，请你代我向部长当面报告，那我益发感激不尽了。”一席话说得激昂慷慨，忠勇负责的大无畏精神，溢于言表，令人肃然动容。当下便很坚决地断然回绝了。
九日
晨，仍赴中央路办公。丁君确已于今晨过江了。
听说敌人已攻到麒麟门一带，逼近城垣了。枪炮声较昨日更来得密集而清晰。城南八府塘已遭到敌人的炮弹。敌机更不断地时刻在城空盘旋侦察；完全是战场上的情景了。城内的秩序却依旧井然不紊，我们还是照常办公，也并没感觉到有什么惊慌与危险。
每天都有成千的伤兵络续的由城南运送进城，处长因为医院分散在各处，不便于收容；且分院在八府塘已遭到了敌弹的轰炸，决令各医院集合在外交部及军政部二处，把职务划分开来合并收容，这样更可减少很多的麻烦。
入晚，军医署办事处长伍毓仑及第三卫生汽车组主任卢某来谈。据说城外战事渐趋不利，南京恐怕危在旦夕了。办事处副处长兼卫戍兵站卫生处科长骆某，今日已一天不见，或者已先出走了。嗣即随处长偕救护总队长李长江并约着军医署办事处长伍毓仑一同坐着汽车驶往下关视察该收容及伤运过江情形，可是到了江边，望不到一丝灯光，只于朦胧中看到幢幢的人影，死尸般的踏着凄凉的脚步，整个下关如同死城，情状真凄惨极了。江边有几艘大船，正在装载汽车，对江便零落的发枪射击；这当然是警戒不准过江，但其实是包孕着绝大的矛盾。处长回头对我们说，以后伤运过江，恐怕很困难的了，我们回到福昌饭店以后，大家都觉得有些疲倦饥饿，就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各自各向处长告别分散了。
今天自来水已不大畅流，电灯也时明时熄。夜间十二时后，炮声转烈，都向着城中射击；窗外不时掠过一道呼呼的白光。我因为昨天少睡，疲倦万分，倒也不觉其为危险了。惟为避免这种凶恶的炮声和那强烈的闪光，便移卧床下，居然睡得很香甜，同楼尚有粤籍军官数人，听说都在我甜睡之中匆匆的走了。
十日
晨起床，才悉福昌饭店的厨司[师]、侍者，亦都跑开了，己〔已〕不能供给膳食，只得买了几团粢饭来充饥。自来水竟完全绝流了，无水洗脸，倒还可勉强，可是便桶不通，弄得臭气熏天，这真是无法解决的。
约摸九点钟，祁院长明镜匆匆地跑上楼来向局〔处〕长报告外边的紧张局势，我们正预备一同下楼到中央路去。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就在很近的所在爆炸。我与祁君急向窗外探视，就在屋后，尚冒着一团烟雾。接着敌弹竟继续不断地集中在福昌饭店这方面，前门已落到三四弹，屋顶的水箱，也被击中。我们都认为不能不脱离此危险的境地了，乃一同下楼。跑出门，就瞥见我们的汽车在焚烧中，急折向北，进华侨路。处长尚未离福昌，就立在门口等候，大约等了四五分钟，处长始到。这时敌人依旧向这方面瞄准射击，沿途民众，如潮涌般都朝北奔走。我们既没有一定的目的地，也就随着群众向北走去。恰好碰到福昌饭店的侍者何海清，他原是美使馆的侍者，经他邀往美使馆暂歇。是时处长仍令祁院长赶回医院，迅将卫生汽车接收过来，负责办理伤兵运输事宜。并指示一切，请他转告各院，镇静工作。午后处长偕德侨史排林回福昌饭店携取行李，发现福昌饭店门首，被击死了数十人。
十一日
晨，随处长到驻在外交部的医院办公。一般未离京的民众，都纷纷向难民区搬迁，难民区的范围为中山路以西，广州路以北，山西路以南，西侧靠近城脚，所谓新住宅区，大概都包括在内了。
据报军医署驻苏办事处人员，均已离散。伍处长毓仑亦告失踪，本处副官余瑞华也不告而别。下关江边所有一切船只，都经卫戍部统制集中煤炭港看管，伤兵出城渡江，亦须得卫戍长官的手令，才可放行。处长因感觉到情形既然这样严重，重伤的士兵，实在无法可以尽量运送过江了，乃于下午二时，亲赴国际救济委员会，向该会主席德侨拉贝氏提议组织国际红十字会医院，冀其收容重伤官兵，俾他们可以安全住院。答称：“须电敌方，征得同意后，方有保障。”处长当即慎重声明：“我们来商请求设立国际性的医院，并非为了战事的如何变化，亦非是贪生怕死；这纯然是根据红十字会条约为人道而发的正义的请求，可以希望贵会亦应该有合理的办法。”理直气壮，该主席为之肃然动容。
十二日
晨起，即赴驻在外交部的医院办公。天气颇清朗，二三架敌机时刻在城空环绕侦察。伤兵络续地被送进院来，在前面的草地上，有坐卧曝日的，也有由看护小姐扶陪着进病室的。当事者的工作虽然紧张，可是这一集团间的包围，仍然极煦和而安详。
十时许各院长均来，处长指定祁明镜、杜宝忠、李义璋三院集合外交部，冷希曾、尤一锡瑟、邓某三院集合军政部（邓、李二院，工作人员均已走散，只有光杆院长），集六院的人力、物资合并工作，分运输、治疗、管理、给养、材料与经理等六部分，主要职务即由六院院长分负其责。但办事处的人既已星散，材料经费因之便失了给领的所在，又不知战事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故只有电汉刘部长报告一切情形，并请迅予接济，殊不知电报局亦已停闭，因设法由无线电拍发，也不知可以接到否？
苏州红十字会救护队计有男女队员二十人，都是热心爱国的青年，他们于十—月三十日徒步来京，投效本处；除派遣一部分随本处救护总队分队出城服务，女队员过江离京外，此时所有重要命令的传达，伤兵过江的护送，都是由他们不避艰险地负责担任的。队长蒋雄岩尤富胆识，今日受命护送千余伤兵过江，二时许上游找着了一只破坏的汽船，经他们自行修理，居然可以开行了；当即输送过江数百名。及后情形混乱，他们能否安然转回，那就不得其详了。
四时许，中央路、山西路等处，都已堆积着沙包，交通亦被遮断，情形极为严重。处长当时即指示祁院长，仍镇静工作，他说：“我决不出城，你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离院，好在这里距难民区是极近的。”握手叮咛再三。随即拟同我回傅厚岗处所，因该处尚存有公物若干，拟设法妥为处置。不料各路口都已堵塞，车辆不能通过，但并无一兵一卒的驻守。
中山、上海等路，成千成万的士兵，杂沓不绝的由南向北奔走着，我还以为是换防的呢？西南方面，大约在中华门和水西门一带，响着密集而剧烈的机关枪声。不得已只好随着处长进难民区，暂时躲避在美使馆内。
迄夜，城北三牌楼一带，枪声突起，据云，是防守挹江门的部队与退兵冲突，双方都有死伤。结果还不是都出城而集在下关江边！可是没有船只可以摆渡，于是再沿江西走，乃为敌人所袭击，全部覆灭。其中有些胆大勇敢的，就浮木渡江，命运诚属是可悲的，不是中流灭顶，就是被敌人击毙。交通部着了火，火势很大，染得红光满天，那都是自己纵火来破坏的，过了十二点钟，情形更加混乱。我们三人，处长、我、司机王万山在那黑暗的房间里，默然不作一声；虽然经过了一天的疲劳，但哪里睡得着呢？我的床位正对着后窗，所以外面的情形看得很清楚。红绿色的信号连珠价的升向天空，接着敌炮就瞄准着该方向射击，每颗炮弹掠过使馆的上空。城北燃烧着一大堆融融的火光，城南只听到密集的枪声，上海路上，杂踏的步履声间夹杂着叮的刺刀声。左近的小巷内不时有尖锐的呼救的声音，那是一些万恶不赦的禽兽般的汉奸，在乘机展开他们凶暴的戾吻，枪击着行人。这一夜悲惨与恐慌的景象，在我们的生命的过程中，刻下了—道很深的烙印，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十三日
昨夜的紧张，今晨还依然继续着，机关枪声已忙乱了一整夜，大约这是水西门方面我们防御部队所发的吧，到六时光景，突然低落下去，寂然无声了，只有大炮声虽还在零落地吼呜着，可是已辨认不清是属于何方的了。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变成一个满目荒凉的阴寂的世界，没有一丝声息，没有一个行人，地上满堆了轹乱的军服，尤其是在难民区内更多。
我是于九时许才见到敌人，满载于一辆江南公司的公共汽车里，经上海路往北驶去。据那位刚刚逃入使馆内的人说：“中山路上敌人已如潮涌般的填塞进来了。”
下午三时，祁院长明镜匆匆惶惶的襆（fú）被来投，说：“医院昨夜先由全院官兵努力支撑到了天明，方才探悉敌人确已进城，不得已退入难民区内。全院伤兵尚有三百余名，已有圣公会美侨梅奇牧师出来接收维护了。但我们虽避居难民区锏银巷耀华里内（原是处长住宅），以为可以安心住着了，不料敌兵也照样光顾，恣意抢劫；那面实在不能再住了。徐先青、黄子良等几个同事，是同我一起搬往耀华里的，恐怕他们亦得另想办法才行。”我们所住的房间，是美使馆鲍秘书的侍者住室。处长睡一残破小铁床，我与祁院长合睡着在三块狭的松板，王司机睡地下；祁院长太太与杨厨司妻睡在另外—间。使馆负责的外人，都已上了兵舰，现只有寄宿的美国新闻记者二人。馆内事务，由一邓某负责，全院避难的约有三百多人。
十四日
晨起，听到枪声断续的响着，那是敌人在射击我们的平民。瞥见窗外的敌人，三五成群的在路上蹀躞着；有时作着狰狞的面目，像要扑进馆里来的样子。闻说难民区外屠杀的情形，惨[残，下同]酷极了；区内于昨天起，也已开始了抢劫。
在我们卧室窗外马路对面的高阜上，原有着几家苦力所住的窝铺，午间，有卸装官兵六人，携有锅灶粮食等多件，因为无处可以投奔，就住在那里的防空壕里。看他们的情形，实在狼狈到极点，但转想自己的境况也是同样的悲痛。
十五日
仍可听到断续的枪声，又在把无抵抗力量的平民当作靶子打了。晨间，见有穿着黑制服的敌特务员来馆，由一位新闻记者与之周旋敷衍，结果被他硬借去汽车数辆。下午，又有敌兵数人逾墙窥探，要想爬进来抢东西，经一位美侨新闻记者擎枪喝退了。美使馆的位置在五台山上，所以从我们居室的后窗，可以眺见宁海路。就在那马路上，我见到敌人押着我们的同胞数百人，分批走过；传说是拉去作苦力的，但后来我们晓得他们没有一个能够生回。
十六日
今天是首都沦陷后的第四日，听说敌人的暴行益发狂肆，情形愈来愈恶劣了。难民区内的每—住宅，敌人日必进出七八次，劫掠复劫掠，后来的如搜劫不到什么物品，便将箱笼捣毁。当他们一进门，就急忙吩咐“关门”；倘若应付稍迟，每遭刺击，这种手段，倒好像他们对于抢劫很有过训练似的。
下午美使馆的侍者崔品三来说，他们使馆人员所登的那艘兵舰巴纳号，在芜湖被敌机轰炸，他的主人鲍秘书受了极重的伤。敌人来通知那二位记者，要他们前去探视。难民区的周围，自十三日起，每天都被敌人恣意的放火焚烧，今天望见南城—带，有七八处在燃烧中。夜间，火光照耀得如同白昼，一缕缕的红光中夹杂着房屋折断塌倒的那种爆声，心为之裂。
十七日
那二位美国的新闻记者，于清晨匆匆的携着行装出馆去了，据悉是由敌机载返出去的。立刻，全馆的空气变得异常愁黯了，大家都怀疑顷刻之间会有意外到来。到了夜里，果然有敌兵数人来光顾，先撬开地下的汽车室，推去一辆汽车，随后又到馆内强拉去两辆。这汽车，都是馆内职员及他们的侨民寄存的，钥匙亦归各人带走，绝不能作为战利品看待。
而敌人竟不顾一切，将锁内电线割断强行推走，这种“伟大”的强盗行为，真可令人咋舌。
下午祁院长的兄弟祁刚（本来在医院里服务）偕同看护徐君狼狈逃来。他们因为耀华里被敌兵恣意骚扰，实在不能再留了，乃于十六日大家投奔司法院难民收容所，但是该所因收容了数千名失了抵抗能力的警士的缘故，敌人正在大事搜索，不分青红皂白，凡是青年都被捆缚押走。
不得已他们又只得各自奔窜。黄子良率其同乡难民三十三人进金大收容所；徐医务长先青率该院护士等进鼓楼医院内的难民医院服务。本处副官汤庆华遵处长命在十二日晚上尚全副武装在外交部协助守卫，天明失散，迄今已五天，不见他到耀华里来过，亦不知他的下落，恐怕已经牺牲了吧。这种服从命令慷慨赴义的精神，真是可歌可泣呀。
十八日
今晨起来就听到空机关枪声轧轧不休，敌人设有修械所在前面，所以终日试放，震耳欲聋。外面的情形，依然悲惨难状；除了烧、杀、抢之外，更加了强奸妇女的龌龊而惨酷的行为。不问老幼，只要是妇女，就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与八九岁的幼女，被他们撞着，亦决不会幸免，最惨酷的是轮奸，有的竟被轮流强奸达数十次的。而被奸之后，还是难以免去他们的残杀。我们在这里常常听到贩夫走卒间的谈论，他们都以为打败仗而被烧被杀，好像是民族和国家计算得到的应有的牺牲；但强奸妇女，无论如何是一桩卑劣的行为，是国家民族切骨的深仇，应该不顾一切，誓死起来反抗。许多可歌可泣的事实，恐怕都是由此一点敌忾的情绪演化出来的。现在敌人的兽行，正在挑拨〔激起〕我们全民族的仇恨，我们要努力洗刷这种耻辱。
隔室的老朱，也是馆内的厨役，家里在西康路。他的老父已七十多岁，因不肯离开，留在家里。下午忽然听到老朱哀号痛哭，原来老父已被敌人惨杀了。曾恳金女大美籍教员魏（华）小姐陪护着前往探视，只见尸体横卧檐下，敌兵多人，占据屋内，正在高歌狂欢：他们就不敢逼近去殓尸，饮痛而归。一壁诉说，一壁哭：“人已死了，还不让我们收殓。”越说便更加恸哭得利害了。
十九日
晨起即听得有敌兵数人来劫汽车，馆内的华籍职员，无法拦阻。所有可以行驶的汽车，截至今日已悉数为敌掳去；此后或者可以因为没有了劫掠的目标而少[稍]安了吧？外面枪声依然断续未停，流弹横飞，时常有人遭到不测。馆内有一司机，因蹲在前面的草地上，忽被一弹击中腹部，大约未穿过肠管，经立即送往鼓楼医院救治，幸未殒命。
二十日
当我们受命留京的时候，早已料到有困苦艰危的一日。这种机会是毕生难得遇到的，那时常在我脑中盘旋不辍的是应该怎样奋斗去应付这时的难关。处长又常鼓励我：“报国的机会是千载难遇的，我们决不可轻轻放过。”故决心努力做去。但万不料军事急转直下，不到几天，首都就会沦陷的。我们虽没有执干戈卫社稷的力量，却也不敢弃职潜逃自增罪戾，不得已才进美使馆。使馆中主人都走了，一时来了这三百多名不速之客，自然无人招待，只得临时买米作炊。设了许多法，花了五元钱，买来两斗米；恰巧卧室的门角有人家寄存的两缸腌莱[菜]，正好供我们佐餐的用。混到今日，米已吃完，腌菜也被他们拿走了，乃与杨司务打商量，结果答允分售面粉一袋给我们。这面粉原是卫生署的八十包存项，在刘部长临走时送给他们的。今日却靠它来救我们的急，世界上的事真正谁也想不到的。自十一日起就没有自来水供给，饮水都由塘内挑取，竟是泥汤，但谁也没有这般大胆，敢出去担水，大家都只好将就着用。我们多人每晨合洗一盆脸水，以免浪费。当时的口号是“喝黄泥水，睡硬松板，泄千人坑”，确是实在的情况。后来才知道，这黄泥水还经过忠躯冤魂浸过的啊。
